第一百零五章 母女天倫

幻瞑界的天空一如既往蔓延著深深淺淺的紫紅,荒蕪一片的大地上紫晶林立,依稀仍可辨出十九年前那場大戰的痕跡。沈百翎從春水劍上輕輕躍下,落在彎腰輕撫著一塊斷裂晶石的柳夢璃身邊,歎道:“這裏便是幻瞑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妖界了。”

柳夢璃直起身來,麵上猶帶一絲若有似無的惆悵,琉璃般的眼眸中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她幽幽說道:“我想起來了……那時很多族妖都被殺死,娘將我藏在一座宮殿裏,但是沒過多久我被一個紅衣大哥哥帶到了地上……”她看了沈百翎一眼,忽地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淺笑。

沈百翎勉強一笑,接道:“正是。那時你還隻是個小女娃,臨危不懼的神色卻是與你母親還有那些貘妖一模一樣。”言語中頗帶唏噓。

“……後來戰亂中我受了傷,雲叔帶著我去了人界,但還是被那些人發現了我。我隱約記得他和一名女子將我護著下了山,那女子身上寒氣極重,手上還拿著一柄藍瑩瑩的長劍……”柳夢璃麵上露出回憶的神情,眼眸凝視著晶石散發出的柔和紫芒,倒映出星星點點的一片。

“望舒劍……”沈百翎喃喃道,眉頭忽地皺了起來,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個疑問:這麽說來,當年望舒劍已被夙玉帶下了山,難怪劍柱忽散,幻瞑界才逃過了一劫……可既然如此,為何十九年後的今天,瓊華派又有人結成了劍柱?那兩道光芒他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道藍光顯是望舒劍發出,那柄劍若是被夙玉帶走,如今怎麽又落回到瓊華派人手中?

柳夢璃仍在回憶著,全然不曾注意他驟變的神情:“雲叔和那女子一直在逃,但那個女子似乎生了病,時常要停下休憩,所以走得始終不夠快,好幾次都險些被那些人追到。後來途經壽陽,他將我抱去了爹娘……我的養父養母那裏,帶著那個女子不知去了哪裏,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也不曾對他們道一聲謝。”言下頗為遺憾。

沈百翎麵上掠過一絲悲傷,告訴她道:“他們……早就離開人世了。”

“是。直到雲公子來到家裏,我才從他口中得知了那個消息,心下好生悲痛。”柳夢璃垂下眼睫,麵帶悵惘地道,“我隻恨我自己那時人微力輕,不能幫他們不說,還是個累贅。他們便是被人追拿也始終沒把我拋下,我一直感激在心……但好在我遇到了雲公子,他和雲叔很像可又有些不一樣,和他還有菱紗一起闖**江湖的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快樂……真希望能和他們一直那樣相處下去。”她幽幽歎了一口氣,麵上滑過一絲向往,眼眸中忽地亮起了一蓬光,可那道光最終還是漸漸黯淡下去,“可我想起了這一切,我是妖,我的母親、族妖和瓊華派有著深仇大恨,我不能……也不願假裝這些不存在。”

柳夢璃輕輕撫著頰邊飄來**去的發絲,抬眼環顧著這一片天地,神情漸漸凝重起來:“我是這個妖界的少主……我不能棄一族於不顧,這是我的責任,我必須承擔起來。”

沈百翎看著麵前這少女挺直的脊背,如此纖細,但卻透出一股堅韌的氣魄。一直以來,她總是默默站立在眾人之中,溫柔如一泓暖泉,似一團柔風,然而這一刻,烙在她骨骼裏的妖族血脈終於綻放出了光芒,柔和的外表下那堅強的內心也終於露出了一角。

“走罷,兄長。”柳夢璃輕輕將放在晶石上的箜篌抱了起來,向著遠處嶙峋晶石中的那團紫霧邁出了一步,“我們該回去了。”

當下沈百翎與她一路飛馳,不過小半個時辰那團紫霧已到了眼前,虛無的霧氣仿佛也感到了離鄉多年的少主歸來,流水般漸漸分到了兩邊,露出其後紫紅斑斕的結界。沈百翎足下仙劍不停,載著他與柳夢璃一頭撞向那道紫光流轉的屏障,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結界內便是貘妖一族聚居的旋夢城,城門處恰有兩隻人形貘妖守著,看見眼前忽地多了兩人,麵生不似族中妖類,頓時滿麵戒備地走了過來。這兩隻貘妖眉目相似,顯是一對兄弟,其中麵龐較稚嫩的那隻妖似乎化形未久,身後仍殘存一條長長的毛尾,他一麵將尾巴纏在腰上一麵冷冷地道:“你們是誰,怎麽會闖到旋夢城來的?”說著微微躬身露出利爪,隻預備一語不合便先發製人。

沈百翎忙道:“切莫動手!我們並非惡人。”他一指柳夢璃,“這位姑娘是你們族長的女兒,離家多年才得返故鄉,還請兩位行個方便,讓我們去幻瞑宮拜見嬋幽族長。”

那兩隻貘妖聞言都是一怔,不約而同地看向柳夢璃。柳夢璃不卑不亢地微微行禮。

年紀較小的貘妖看她模樣端莊秀美,臉不由得泛紅,說道:“大哥,他們知道嬋幽大人的名字,還知道幻瞑宮,我看她……他們不像壞人。”

他兄長頓時將臉沉下來,訓斥道:“惡人會將‘惡’字寫在麵上麽?這兩人麵生得緊,分明不是咱們旋夢城的妖,不知怎麽溜了進來,咱們可得小心提防!”

沈百翎無可奈何,隻得凝神運起終身妖力,霎時間風起霧湧,拂動他血紅衣衫不住作響,兩隻袍袖也鼓了起來,飛散的烏發下額前兩道殷紅妖紋漸漸浮現,印在他白皙如玉的肌膚上格外顯眼。那兩隻貘妖看到後都驚咦了一聲,做兄長的那個低聲叫道:“真的是我貘妖族的妖怪!”

做弟弟的那個又看了一眼柳夢璃,亦低聲回道:“我就說他們看著不像壞人啊。”

他兄長卻仍十分謹慎,對沈百翎道:“你確是我們族妖不錯,但這位姑娘身上卻是一點妖氣也沒有,怎麽會是嬋幽大人的女兒?”

柳夢璃聞言也是一怔,與那兩隻貘妖一起疑惑地看向沈百翎。

沈百翎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走到柳夢璃身邊伸手向她脖頸上抹去,柳夢璃微感訝異,低頭一看,一隻白皙手掌正要將頸上自幼掛著的那塊碧玉取下,忙向後退去。但沈百翎動作看似緩慢,實則迅捷無比,不等她推開已將那塊玉扯了下來。

“兄長,你——”

柳夢璃訝然正要問他何意,一旁兩隻貘妖卻均露出吃驚不已的神情看向她,齊聲叫道:“有妖氣!你果然也是我們貘妖族中妖怪!”那做弟弟的低聲又道:“好奇怪,剛才明明一點氣息也沒有的。”

沈百翎微微笑著將那塊玉遞還到柳夢璃手中,解釋道:“都是這塊玉的古怪。你們有所不知,此玉名為帝女翡翠,素有遮掩天地間一切氣息的奇效。你們少主戴著這塊玉,便是神仙到了她麵前也察覺不出她身上的妖氣,否則她流落人界這麽些年,早被人族那些不分青紅皂白便要降妖的道人取了性命,哪裏還能好端端地回到幻瞑界來。”

話音剛落,便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嬋幽大人說的果然沒錯,竟然有人毫發無損地穿過了兩道結界。等等,你是——”

沈百翎忙轉過身來,旁邊兩隻年輕貘妖也斂起神色十分恭敬地躬□來,齊聲叫道:“歸邪將軍!”

白發麵帶妖紋的高壯男子卻無暇理他們,滿眼驚喜地上前幾步,一把抓住沈百翎肩膀,笑道:“竟然是你這小子!你可是知道咱們又要和那群該死的人族決一死戰,這才趕回來的麽?”

沈百翎被他用力搖晃了幾下,隻覺得眼前一片繚亂,忙掙紮道:“歸邪,我有要事要見族長,快帶我去幻瞑宮,你們的少主……找到了!”

歸邪一怔,手上也自然而然鬆了勁:“少主找到了?”他遊目四顧,目光晃了一圈,躍過兩隻年輕族妖落到了不遠處的柳夢璃身上,眼睛頓時一亮,忙問沈百翎,“是她?”

沈百翎微微點頭,歸邪大喜過望,仰首便是一聲長嘯,接著一把抓住他便向幻瞑宮方向疾奔,隻拉得沈百翎一路踉踉蹌蹌,好容易到了幻瞑宮前,歸邪不等通報,拉著沈百翎腳下不停地走了進去,沈百翎忙回頭向來路看,望見柳夢璃也跟了過來,心下稍定,還不等招呼一聲,手腕上一股大力已扯著他繞到了一大片紫色紗幔後。

層層疊疊的紗幔將偌大一處正殿遮掩得宛如一座迷宮,殿內一絲聲響不聞,隻聽見幾人走在青石板轉上的腳步聲。掀開最後一層紗幔,三人已到了幻瞑宮正殿的最裏側,歸邪向前走了幾步,躬身向著東麵高高玉石階上一張座上的身影行禮:“嬋幽大人,我已將那幾人帶到,他們……讓他們自己和您說罷。”說著回頭向沈百翎一笑。

沈百翎走上前去,看向王座上斜倚著的那名女子,十九年不見,嬋幽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隻是眼角多了幾絲細紋,看起來多了幾分滄桑。她冷冷看著沈百翎,絲毫沒有見到親姐姐獨子的喜悅,隻淡淡道:“原來是你。”

沈百翎並不在意,他心知當年柳夢璃失蹤是自己之過,嬋幽因此不待見自己實屬正常,當下隻拱手道:“嬋幽大人,別來無恙。”接著轉首對身後默然垂首立著的少女點頭道,“夢璃,來見過你娘。”

這一句話出口,座上嬋幽頓時一驚,連立在她身旁的奚仲也驚愕地將目光投了過去。柳夢璃深吸了一口氣,將頭抬起,向著座上那名麵目尚看不太清的銀發女子行了一禮:“璃兒拜見……拜見母親。”

嬋幽坐直了身體,定定凝視著柳夢璃,忽地對她招了招手:“走上前來,讓我……讓娘看看你。”語氣竟變得十分溫柔,與先前對沈百翎說話時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柳夢璃應聲上前,踏過幾十級石階到了寶座前,嬋幽始終凝望著她,隨著她緩步走來,麵上神情竟是越來越溫和,待柳夢璃在麵前立定,她這才慢慢伸出一隻手,緩緩撫上了柳夢璃的麵龐,一麵輕輕摩挲一麵道:“璃兒……你叫夢璃?好名字……我的女兒,我幻瞑界的少主,你可算回到我身邊啦。”說著聲音竟微微哽咽。

柳夢璃這時終於情難自已,跪倒在嬋幽身畔伏在她膝上低聲啜泣起來:“娘……娘,璃兒好想你……”

嬋幽緩緩撫摸著她的頭發,過了許久都不曾說話。

歸邪、奚仲見了失蹤許久的少主與母親重逢,也都欣喜非常,但均十分默契地不去打擾這一對母女。奚仲看向沈百翎,悄無聲息地深深行了一禮。

沈百翎淡淡一笑,回了一禮,將眼光再次繞回到柳夢璃與嬋幽身上,心中悄然一歎,曾幾何時,也有這樣一個外冷內熱的女子亦撫著自己的麵頰對自己展現著難得一現的溫情,然而那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