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周慕楚詩都人間蒸發。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文創培訓的貸款3天後到期。

在這兩周何心安聯係了北京分行的法律部,一旦坐實逾期,立刻起訴。

與此同時,她每天晚上都會掐點去海澱黃莊,在文化大廈樓下遠遠注視著王星接他的兒子下補習班。風雨無阻。

並不上前攀談,並不催收,一句話都不說,隻是用每天都到場的行動和眼神暗示王星,若不還錢,保證華大師範附中的每個同學都會收到王星欠債不還的水文。

到期前一天,王星終於主動聯係了何心安,電話裏的王星聲音疲憊,“本金和利息合計多少錢,老板找了資金,馬上匯款。”

何心安立刻脫口而出,“壹仟零壹拾壹萬柒仟伍佰元整,我把金額發信息給您。”

給王星發了信息,“10,117,500.00”

王星回複,“現在網銀操作匯款。”

何心安立刻到櫃麵查看,確保第一時間知道資金到賬。

但是櫃員卻說,“文創培訓的賬戶狀態被鎖定,上周已被司法凍結。”

何心安心裏一涼,司法凍結和司法扣劃優先權高於銀行債權,如果賬戶新進資金,也要被司法扣劃,無法償還大華銀行的貸款。

她立刻給王星打電話,“王總,匯款稍等一下,您賬戶目前被司法凍結,具體原因我們還看不到。可能是您公司的其他債權人起訴了您,拿到了法院的凍結指令。我現在馬上聯係分行,看看怎麽解決。”

當然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誰都別想搶走大華銀行的1000萬!!

何心安立刻聯係會計經理,看看文創培訓可不可以把款項匯入大華銀行的中間賬戶,然後櫃員再從中間賬戶做本息還款的手工操作。

會計經理是一個四平八穩的中年男人,他倒吸了一口氣說,“這,這不行吧?這不符合合規要求。”

“那您說怎麽辦?文創培訓的資金匯入它的銀行賬戶,直接被司法扣劃,匯入我行中間賬戶,又不合規。客戶現在同意還錢了,如果因為櫃麵操作的原因最後逾期了,這個責任誰負?”

“這,這可怎麽辦。”會計經理摸著一撮小胡子。

何心安真是又上火又著急,“這樣,我寫一個請示,請北京分行公司部會簽,若分行同意了,您這邊可以操作吧?”

“那沒問題,隻要分行同意了,我們就可以操作。”

何心安工作這麽多年早就看穿了,根本沒有什麽可以不可以,不過就是部門之前互相推諉,不想負責任。

她立刻寫請示,通過OA係統請白文萱移動辦公,再傳到北京分行公司部。

但經辦的人員又有些顧慮,“我們之前沒有這樣操作過,不能給你們出會簽意見。”

何心安非常生氣,一線員工拚命在外麵催收,好不容易客戶同意還款了,但是行裏的各部門卻互相撇責任。

“您要是覺得有困難,我可以向您的領導直接匯報;您要是覺得這樣操作有風險,那您就寫公司部不同意用中間賬戶操作,之後客戶逾期了,合規部做認責,支行也方便向合規部請示。”

“那,那我們請示一下領導。”

何心安已經火急火燎了,但是經辦那邊卻還不急不躁。何心安立刻從支行前往分行,到公司銀行部後,發現那個經辦竟然還在座位上玩手機,何心安克製住怒火,邀請他一起去找匡子辰匯報。

經辦輕飄飄瞧了一眼何心安,說,“匡總辦公室還有其他支行長正在匯報工作。”

言下之意是,你是個普通客戶經理級別,和我匯報就行了。匡總那個級別的,需要支行長親自去匯報。

“那我去匡總辦公室門口等他,因為情況非常著急,支行長已經授權我和匡總直接匯報。”

何心安心想,白文萱正在昌平會見客戶,再等白文萱過來,天都黑了,人民銀行的大額係統都關了,王星想匯款也匯不過來。

她站在匡子辰辦公室門口向裏偷瞄,裏麵果然有人。她在辦公室門口,晃來晃去,讓匡子辰注意到門口還有人在等著匯報工作。

終於房間裏的支行長出來了,何心安急匆匆進去,叫了一聲“匡總”,尊尊敬敬把來龍去脈匯報了一遍,嘴上說經辦同事認真嚴謹,需要請示領導,心裏想的卻是,你手下這一幫員工,不能想客戶所想,急客戶所急,就知道坐在辦公室做EXCLE表格,事事請示和匯報,你搞再多客戶經理排名都沒用!爭取來的還款都能讓部門給作沒了!

經辦同事也趕到了,拿著筆記本,準別記錄匡子辰的指示。

“不違反規章製度、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要支持支行。你把事情的嚴重性、緊迫性總結一下,出個會簽意見,請合規部一起會簽。”

“嗯,嗯。”經辦員邊記錄,邊點頭。

“可是”,何心安心裏著急,匡子辰怎麽也踢皮球,萬一合規部又給她使絆子怎麽辦?

匡子辰拿起座機,撥了電話,“廖總,有這麽個事情,和您商量一下。”

廖總是合規部一把手。

“這麽操作可以吧?好的,沒有問題,都是為了客戶著想,那我現在讓下麵人出會簽意見。”

何心安沒想到匡子辰會親自幫她溝通,而且合規部同意了!

工作中很多時候都這樣,下麵的員工打了一圈太極,沒有一個人願意帶頭簽字,但是領導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匡子辰布置,“你出個會簽意見,合規已經同意一起簽,然後支行就可以用中間賬戶操作了。”

“謝謝匡總!”何心安第一次覺得有個位高權重的領導做自己的靠山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一邊緊盯會簽,一邊聯係王星,“王總,因為文創培訓地賬戶被凍結了,辛苦您把資金匯入大華銀行的中間賬戶。”

“匯入中間賬戶怎麽證明文創培訓還款了?”

“您可以在匯款摘要裏寫歸還文創培訓的本息。”

“你給我發個信息,省得日後有變,萬一又反咬一口說企業不還錢。”

“沒問題,我現在就發給您。”

過了半個多小時,分行兩個部門會簽完畢,何心安拍照給會計經理,會計經理終於同意用中間賬戶,王星的匯款也到賬了。

看著會計經理拍的進賬金額,10,117,500.00,何心安像做夢一樣。立即發信息給白文萱,匯報文創培訓的本息已經進入中間賬戶,第二天是合同規定的還款日,櫃台可以手工扣劃。

白文萱回複,“安排櫃員今夜加班,過12點立即扣劃,避免夜長夢多。”

何心安其實早就想讓櫃台今夜加班,但這種得罪人的還是讓領導去做吧,轉手把白文萱的信息發送給會計經理,讓會計經理安排櫃員。

夜裏12點一過,櫃員立刻手工操作,文創培訓的貸款終於結清了。

櫃員打出了貸款已結清的憑證。何心安拍照發給了白文萱還有王星,猶豫了一下也發給了匡子辰,附加了一句,謝謝。

匡子辰回複,“下次你請我吃飯。”還加了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

何心安玩笑道,“請匡總吃飯是我的榮幸。”也回複了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

這是自認識以來,他們頭一次合作了一件與何如意無關的事。

何心安給櫃員叫了首期約車,把櫃員送走了。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把結清憑證貼在孫靜的筆記本裏。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了卻了孫靜的一樁心事。

在那句“暴力催收,你敢不敢”的下麵,何心安寫下,“忠於職責,忠於良心”

雖然中間也使用了一些威脅的手段,但憑良心說,即使文創培訓最後逾期了,那篇水文,何心安也不會送到學校去。她做不到,為了報複,親手毀掉一個孩子的前程。

這件事終於落停,可以翻篇了。

走出支行,竟然發現樓下有個非常眼熟的人!

哼,何心安故意視而不見,從他身旁走過卻目不斜視。

“文創培訓貸款結清啦?請你去我家吃炸雞,慶祝一下?”慕楚詩說。

何心安轉過去,雙手抱於胸前,“我為什麽要去你家?你答應我的事又沒有做到,我也沒有義務去你家,除非,”何心安靈光乍現,“你告訴我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請你吃雞腿、加牛油火鍋、加海鮮大餐、加麻辣小龍蝦!我親自下廚!”

何心安停下了腳步,也不是不心動,尤其是從中午12點到晚上12點還沒有吃飯,但是她可不能輕易就放水。

“那不然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認識孫靜?你怎麽認識她的?你知道她為什麽自殺嗎?”

慕楚詩猶豫了。

“你什麽都不肯說,那我走了。”

“我告訴你孫靜的事,是不是那天晚上的事就可以暫時翻篇?”

何心安想了想,“成交。”

“那上車說?我帶了鐵板燒在車裏。”

何心安心想,那就先吃了鐵板燒,他若回答的不稱心如意,再掉頭走掉。

上了車,慕楚詩打開一個便攜保溫箱,哇!裏麵有鐵板魷魚、鐵板雞排、鐵板茄子、豆皮卷生菜,還有她最喜歡的年糕,涮了一層厚厚燒烤醬,還有辣椒。

何心安實在矜持不下去了,下手拿了兩串,送進嘴巴裏,頓時覺得今天好完整,腮幫子被塞得鼓鼓地,“你說啊,怎麽回事。”

“我一年前收購了一家小型醫院,有一次去找院長談事,在醫院門口碰到孫靜。她是何如意的發小,中學時私下裏我們三個一起去過圖書館。她認出了我。”

何心安滿臉捉奸的表情,就知道你中學時與何如意早戀!私下去圖書館擺明就是約會!孫靜就是個擋箭牌!!

“孫靜問我要了聯係方式。”

何心安還等著下麵的故事,慕楚詩卻開始挑烤串,何心安啪打在他的手上,“你還沒說完,不準吃!”

“說什麽?說完啦。”

“那你和孫靜之後還聯係過嗎?那家醫院叫什麽?你怎麽會有錢去收購醫院?!”

“你問題很多誒!這些問題超綱了!”

“不然你回答你與何如意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家醫院叫善仁醫院,特色門診是整容、隆胸,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免費送你全套!”

“才不要!”

“孫靜沒有聯係過我,但是她把我的聯係方式給了何如意。一年前何如意已經去了美國。前段時間她回國,讓我去接她,我把她送到你爸媽家,然後在樓下碰到了你。”

哦!原來是這樣。保溫箱裏的燒烤吃著有種涼涼的感覺。

“那你與何如意舊情複燃了嗎?”

“喂!她都結婚了!是兩個小孩的媽媽了!我才不會去破壞別人家庭!”

何心安打量著慕楚詩,她其實不太相信慕楚詩花心的外表下裝著這麽有底線的靈魂。

“好啦,我吃飽了,你可以送我回家了。”

“何心安!你竟然吃完了!一串都沒留給我!”

何心安聳聳肩,表示,你又不是第一次見識我的食量。

慕楚詩把何心安送到小區,她進單元門前還給慕楚詩擺手,讓他早點回去。

慕楚詩點了點頭,他知道,何心安隻要接受了他的食物,大概率就是暫時原諒了他。

他答應過何如意,那晚的事情,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為了讓何心安解氣,慕楚詩去逼迫王星,拿到了李焯在新加坡的地址,飛了新加坡,想盡辦法見到了李焯,軟硬兼施要求李焯湊錢還款。期間還收到王星的信息,求著慕楚詩快點讓李焯還錢,不然何心安要搞死他兒子。

最後那1000萬,李焯自己出了500萬,慕楚詩借給李焯500萬。

他今天剛從新加坡飛回北京,已經24小時沒合眼,但這些,他都不會告訴何心安。

不然何心安該多麽內疚。

她總是很容易內疚,為何如意內疚,為孫靜內疚,就不要再為慕楚詩內疚了。

讓她暫時沉浸在自己獨立成功催收的喜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