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塊的‘力量增強’不是白花的,否則倪獲怎麽會享受到地動山搖的車震效果,隻是這毫發無傷的JEEP車門牢靠得很,仿佛任憑誰能拽著車門把手將汽車撈走了也無法掀開半分縫隙。
鄭小梨環顧四周,近年來整潔的縣容使得過眼之處別說是什麽尖銳利器,連大一點兒的土坷垃都難覓蹤影,高跟鞋她別說是腳上沒有,家裏也沒有半隻,情急之下隻得狂拍車窗企圖震醒車裏那位假使還一息尚存的人轉醒過來自救。
倪獲的夢中世界響雷地震齊登場,他沉睡的皮囊下是一副興奮異常的躁動靈魂,正清醒地冷眼旁觀這有驚無險的末世驚夢,仿佛置身於6D影院體驗災難大片,聲光電味氣風無一不逼真。電影裏再刺激也不為過,可聽到亂舞的夜叉直呼他的大名還是詭異得有些極致。
他於夢魘中艱澀地將眼皮掀開一道縫隙,就真的看見車窗外一隻吱哇亂叫的黑瘦夜叉將自己的愛車折騰得地動山搖,倪獲的三魂七魄瞬間回位,騰地一下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他這一詐屍,窗外的黑影也跟著驚得一竄,隨即姿勢固化在一個右臂高舉、左臂縮在肩前的尷尬形態上。倪獲緩緩坐直身體,大著膽子將臉往車窗附近湊了湊,透過由內看外容易反之艱難的車窗貼膜蹙眉一望,麵部肌肉瞬間舒展開來,幾秒鍾就化出一抹春風得意的笑。
鄭小梨眼看車窗緩緩落下來,一顆心還慣性地撲撲亂跳。自己肯定是和這個家夥八字不合,要不怎麽每次遇到他都是一副先死後活的模樣。車窗裏晃出的大腦袋沒有了大毛領的襯托仿佛回歸了正常尺寸,一頭抹掉二斤油的蒼蠅溜冰場發型也換成簡潔舒爽的蓬鬆短發,若不是睡眼綻滿桃花的賤笑表情,看起來還算順眼。
“我們的緣分好像有點兒大啊,這都能被你找到!”倪獲的臉倚在車窗邊框上,居然有種甜蜜依偎的錯覺,一雙月牙彎的桃花眼笑意更加濃鬱。
鄭小梨雙手插回口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冷冷地說,“還以為你一氧化碳中毒到新世界報到去了呢,果然是人品不好哪兒都不樂意要你,老大不小的也該有點兒常識,你這樣就算不開空調也有悶死的可能,這車挺不錯的,當棺材有些可惜了。”
“你關心我,我知道了。”倪獲的語氣輕柔軟綿,含糖量四個加號,全然不介意對方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上車,外頭冷。”副駕的車門被倪獲推開,鄭小梨又後退了一大步,仿佛敞開的是狼窩大門。
眼看鄭小梨翻了個不屑的白眼轉身要走,倪獲靈動地蹦下車,很流氓地張開了雙臂攔在鄭小梨麵前。“這麽晚了,指定不能讓你一個女孩子走夜路,你去哪兒?我送你。”反穿的黑色羽絨服像個嬰兒罩衣似的掛在胸前,大帽子兜在胸口,讓這個袋鼠蝙蝠兩不像的生物頗具喜劇效果。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沒幾步路。”鄭小梨在心裏嘲笑了一下對方的扮相,沒讓笑意傳到臉上,仍舊繃著麵皮一副拒絕進一步交流的姿態。
倪獲可是為了找她奔波了百十公裏,又風餐露宿的,堅決不肯讓自己的傻氣白冒,雖然還沒搞懂究竟對方哪裏吸引了自己,但既然上天給了他狹路相逢的機會,總得套出個靠譜的聯係方式才能罷手。他就撐著個滑稽的稻草人姿勢對峙在那裏,弄得鄭小梨哭笑不得。
“怎麽總是大半夜遇到你?”倪獲將副駕座椅調回正常角度,偏著頭小心翼翼地看向酷酷坐進車裏的鄭小梨。若不是她渾身上下要啥沒啥,又將自己裹得像穆.斯林少女一般嚴實,單看她出現的時間還真容易讓人往某種不道德的職業上聯想。
又或者……她是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自己這是撞邪了?否則怎麽會跟著一個發育不良的弱雞女孩滿世界跑。本命年果然邪性,倪獲考慮回家就屈尊把倪耘買給他的紅褲衩穿上。
就在這時,疑似女鬼道出一個很接地氣的問題,“你身上有錢嗎?借我幾百。”
“嗯?”倪獲有點兒短路,眉心微微抽搐,腆著出賣內心的慘白小臉兒迷茫地問,“你說什麽?……借,借錢……是指人民幣?”
鄭小梨好像窺破了他的小心思,詭異地一個冷笑,“冥幣你有麽?就怕我沒處找你還去。”
倪獲喉嚨裏幹噎了幾聲,尷尬地一咧嘴,不是個笑模樣,“阿彌陀佛,哈利路亞,你到底混哪路的?一個小姑娘總是大半夜在外頭晃**,真的好麽?”嘴裏質疑著,手已經掏向羽絨服內袋,將一個紋路粗狂的皮質錢夾子捏在手裏,悉數取出裏頭為數不多的毛爺爺遞給鄭小梨。
“我平時身上現金不多,要是不夠咱可以找個ATM再取些。”
“夠了。”鄭小梨攆開一數,七百塊,足夠去看看萬奶奶了。他剛才說自己什麽?平時身上現金不多?腦海裏閃回了一次兩天前在大魚宮門前的那一幕,漫天的粉紅大鈔雨裏,鄭小梨牙癢癢地邪惡一笑。
朝我借錢,那就是還錢的時候還能再見上一麵了唄,倪獲愉悅地謀劃著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為我下廚……
身邊的鄭小梨突然推開車門蹦下車去,繞過車頭,朝著水庫堤壩飛跑過去。倪獲相當地懵然,“唉?怎麽拿錢就走啊,你……”他隻好也跟著蹦下車尾隨鄭小梨追了過去。
追出幾步,倪獲終於明白鄭小梨這突然爆發為的是哪般,就在水庫堤壩的緩坡上,有個披頭散發的模糊人影已經被水沒到胸口,不上不下地僵在那裏。一時間也分不清她是失足落水還是投湖輕生,倪獲眼看著鄭小梨已經輕盈地越過堤壩,小心翼翼地蹲坐在緩坡上慢慢接近那個女子。
倪獲的心裏驟然一緊,提著氣將自己的分量憑空給拎起來不少,輕手輕腳地跟了過去。寒冬臘月,浠縣這種生態環境較為原始的地區又比蓽市的氣溫更低幾度,大半夜寒池子裏泡澡的滋味光是一想都覺得神經末梢疼痛難當。也不知這姑娘浸在這兒多一會兒了,視線不佳都看得出她篩糠一樣地抖,估計就是自己想爬上來身體也都不聽使喚了。
“姑娘,你小心點,這坡上很多藻類和苔蘚,滑得很,等我扶你上來。”鄭小梨半蹲半坐,指尖和鞋底盡量扣住堤壩緩坡上凸起的石棱,以黑夜裏肉眼難辨的蝸速接近水裏的女子,聲音放得低沉而輕柔,生怕稍高一點兒的聲波就將對方擾動到水庫深處去。
那女子聽見有人來,惶惶然地回了頭,長發被夜風一掃糊了半張臉,隱約看見臉頰上布滿水光樣的淚痕。她就那樣不上不下地掛在半坡裏,估計再朝下探兩腳就可以沒入不止一人深的水庫底。這副模樣顯然不像失足落水,倒是更像失足少女決心不大地尋死覓活。
隻是這大半夜的碰上個把圍觀群眾的概率實在極低,達不到以死明誌的宣傳效果,是以尷尬地停在半路,見有人過來準備施以援手並沒有立即拒絕,甚至連影視劇裏那句經典的“你們別過來……”都沒有出口。
“你上來,我去救她!”倪獲也早已翻過堤壩,大馬猴似的蹲在坡頂,起初不敢驚擾那位想不開的,這會兒看出來情勢並不算很緊急,於是趕緊挺身而出打算彈劾了第一目擊者,親自上陣救人。
“你行嗎?”鄭小梨坐在坡道上,扭頭質疑。
“比你行!”
倪獲站起身,瀟灑地脫下羽絨服扔到堤壩的石墩上,伸出一條大長腿探在身前,身體後傾和斜坡幾乎保持水平,右手和右腳主要負責維持摩擦力,朝前沒滑幾步就接觸到了水麵。
這麽一隻通體烏黑,荷爾蒙爆棚的英俊騎士從天而降來拯救自己於水深水冷之中,沒有姑娘會不領情的,眼下水裏這位就已經在情感上繳械投降,安心地等待著被帥哥營救上岸。
倪獲的一隻腳帶著小腿兒剛伸進水裏,就感受到小冰碴森寒的惡意,幾乎要當場誘發缺鈣症狀。他咬咬牙又朝下蹭了一大截,屁股大腿立刻回憶起被倪東升大棍子招呼的感受。女孩的手冰涼僵硬,倪獲抓著她濡濕的土黃色羽絨服袖子想將她拉出水麵,不想對方就像是一攤糊在堤上的爛泥,濕冷粘膩無處著力。
女孩越來越明顯地抽噎著,不知是在哭還是在吸溜鼻涕。
姑奶奶你自己也朝上使使勁啊,這要是換做平地抗麻袋倒也還好,頂多就是和地心引力作鬥爭,可眼下這種自身身材姣好導致接觸麵積不大進而影響摩擦力的狀況,單憑倪獲一個人的力量實在無法抗衡兩個人的重力,他自己嚐試了好幾個姿勢,推脫拉拽,結果自己也不尷不尬地卡在那不上不下了。
看著倪獲凍得煞白的小臉上兩隻無計可施的死魚眼,鄭小梨:“你車上有繩子嗎?”
“後備箱裏有拖車繩。”不知為啥,倪獲有點為自己沒發揮好的男子漢氣概而小小沮喪了一下,繼而自我安慰,哥們兒又不是蜘蛛俠,斯哈斯哈,真是太特麽冷了。腳背不由自主地繃起,好像真的抽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