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啃有那麽幾秒鍾的沉默,鄭小梨知道自己的話他已經聽進去了,隻是仍在思考和權衡。她不再說話,給他時間慢慢抉擇,這樣才顯得剛才的一番話不像是一通欲蓋彌彰的謊話。
“好啊,你留下,讓他去籌錢!我給你們最後二十四小時,如果他不回來贖人,你會死得很慘、很、慘。”老啃故意放大聲音,讓倪獲將他的恐嚇聽得一清二楚。一個亡命悍匪,能對一個柔弱女子做什麽事情,倪獲完全不敢去想,他額上青筋爆出,絕望地看著鄭小梨。
老啃用槍指著鄭小梨,“去鬆綁他,然後乖乖地讓他把你綁到樹上,就像剛剛一樣!鬆一點的話,就挨我一槍。”
鄭小梨被槍指著,慢慢地走向倪獲,她想趁這最後的幾分鍾再仔細看看他,或許今晚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麵了。她覺得應該留給他一個笑容,那樣他以後回憶起今天的一切也許才不會顯得特別悲慘。她彎起嘴角,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悲傷掃下眉梢。
就在鄭小梨即將觸碰到倪獲的時候,一顆子彈從她背後呼嘯而至,在射入她身體的同時,巨大的慣力也將她送進了倪獲的胸膛。
她看到驚恐地睜大眼睛的倪獲在拚命喊她的名字,雖然他喉嚨裏發出的音節含混單調,她卻聽得到那是他在叫她,“小梨,小梨——”
鄭小梨感覺到自己視線模糊,喉嚨裏泛起一陣腥甜,她勉強打起精神來,用力扯開繩結,將縛在倪獲身上的繩索扯鬆。此時的兩個人,已經完全忘記了不遠處逡巡在他倆身上的槍口。
“小梨——”倪獲跪在地上托起中槍的鄭小梨,“你是傻瓜嗎?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送死。”
鄭小梨感覺到他溫熱的淚滴在自己的臉頰上,她努力地笑了笑,“走吧,去找萬言,去報警——”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對他說,幾乎是唇語。右肩上的傷口傳來劇痛,她要咬緊牙才能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想談情說愛的話還是留到黃泉路上吧!”老啃的聲音冷冷響起,“臭丫頭你不是很有點兒手段嗎?槍子兒的滋味感覺如何?快點,把她綁好,還想再來一槍嗎?讓我想想這回是左腿還是右腿?”
驕傲的倪獲在武器的威脅下也不得不低頭,他流著眼淚親手將受傷的鄭小梨綁在了樹上,“等著我。”他嘴唇翕動,對鄭小梨輕輕說。他看見她對自己笑了笑,輕輕地點了點頭。他清楚,現在自己一個人離開,是救她唯一的方式,他不怕死,但不能讓小梨為他去死。
直到剛剛,他才確定地知道,當初救他的人就是鄭小梨,那個吻,是她。
“二十四小時,她或許還有救!”老啃惡狠狠地對從旁經過的倪獲說,“別耍花樣!你慢一步,她的血就會多留一點……”
倪獲拚盡全力跑上鐵索橋,他回頭看了一眼要依靠繩索的束縛才能勉強站立的小梨,咬緊牙關鑽進車子裏。
儀表盤一側放著鄭小梨的手機,他點亮屏幕,看到背景屏上自己的照片那一刻,眼淚再次決堤。“萬言,是我,小梨現在老啃的手裏。”
“你說什麽?!”淩晨仍在加班追捕老啃的萬言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你在哪裏?”
小江警官正在對著浩如煙海的監控錄像跟李正泰一同瞪著酸痛的眼睛搜索疑犯的蛛絲馬跡,看著萬言陡然躍起嚇了一跳,隻聽他說,“十五分鍾之後,在你家集合,見麵詳談。”
倪獲進家門的時候,欣姨在門廳裏開門見到小少爺,就一把將他摟在懷裏嗚嗚哭起來。王大木和倪耘聽見聲音也跑了出來,見到是倪獲平安回來了,又驚又喜,都衝上去和他擁抱。
“你有沒有受傷?”倪耘緊張地檢查倪獲的身體,看樣子他除了有些疲憊憔悴,外套揉得髒兮兮之外,並沒有受到什麽傷害,“謝天謝地,爸爸在天上保佑你呢,你回來太好了。”
“小梨呢?”王大木看著倪獲的眼睛問。
“她在老啃手裏,”倪獲濕紅著眼眶,聲音顫抖,“她用自己把我換回來的,她還中了槍,生死未卜。姐,等下警方的人會過來,萬言會幫助我們救她回來,你們配合警方,我要出去籌錢。”
“七百萬他不同意是嗎?”
“什麽七百萬?”
“車子的後備箱裏裝著七百萬現金,你不知道?”
倪獲懊惱地用力撫過自己的頭發,鄭小梨從始至終都沒有提贖金的事情,她先是將老啃的仇恨引到自己身上,然後又用倪獲可以籌到贖金為借口說服老啃更換人質,她的每一步都是鋪墊,目的就是讓倪獲和那筆錢毫發無損地回到倪家。
想到這裏,他遍體生寒,鄭小梨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大概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了吧,所以,她還會努力地等著自己回去救她嗎?
萬言非常小心地帶著江蓉和周喆便裝進入倪家,一進門,周喆和江蓉邊開始著手安裝各種監聽設備,調試儀器。倪獲將事情的始末簡單地跟萬言複述了一遍,後者臉上始終掛著令人生畏的沉靜。
“她中槍的位置你還記得嗎?”
“大概這裏。”倪獲比了下自己的右側肩膀偏下,“她流了好多血,嘴角也有,我覺得我們必須立即找到她,否則——”
“她的失血不會很多,”萬言認真地搖頭,“你說你抱過她,可你的身上蹭到的血跡幾不可見,她一定可以撐過來的,我們已經派人在西山一帶設立了路卡排查,就算他插上翅膀也不能把小梨帶走!”
萬言接聽了一通電話,轉身對倪獲說,“他們不在原地了,現場發現了血跡和一枚吊墜,四葉草,是小梨的東西嗎?”
倪獲點點頭,那是他在她完全屬於自己之後為了慶祝那個特別的夜晚送給她的禮物,她一直都戴在身上。
“周喆,你在這裏負責追蹤綁匪的信號,有情況隨時聯係。小江,我們帶隊去搜山,他帶著一個受重傷的女孩兒不可能這麽快逃得太遠,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躲藏在西山深處。”
“萬隊,我定位到了鄭小梨攜帶的另外一部手機的信號,雖然出現很短暫,但位置就在西山區域,有可能是受害人故意暴露的行蹤。”周喆十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
“我要和你們一起,如果需要有人交贖金,我是最好的人選。”倪獲緊跟在萬言和小江身後。
*
西山綿延數十公裏,地勢複雜,為了不驚動劫匪,搜山的行動還需要在暗中進行,難度相當大。
但相比一個單槍匹馬的悍匪,警方無論從人力還是技術都存在壓倒性的優勢,唯一的劣勢便是投鼠忌器,萬言再三強調,必須保障人質的安全。
耳機裏傳來B隊匯報,“發現目標,請求安排狙擊手就位。”
“報告位置,狙擊手可以就位。”
“狙擊手已經就位,請求進一步指示。”
“選擇合適時機,擊斃目標。”萬言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冷靜異常,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劫匪位置,揮手指示A隊向西南進發。
“他們找到小梨了嗎?擊斃劫匪會不會給小梨造成危險,萬一對方把她藏了起來,擊斃他我們找不到小梨怎麽辦?”倪獲焦急地提問,踉蹌地跟在萬言身後。
“你警匪片看太多了。距離他們離開剛剛的現場不過兩個小時,在這種山區他能帶著小梨跑多遠?我賭他會把小梨一直帶在身邊,就算他將小梨藏起來,我也有辦法把她找出來!”萬言轉頭直視倪獲的眼睛,“她讓你來找我救她,我就一定可以把她救出來!”
一聲槍響劃破夜空,所有人都像被念了咒語一樣定在原地,直到警方的通訊耳麥裏傳出捷報:報告!目標已擊斃。
“立刻把人質搜出來!救護車待命!”萬言對著話筒大吼一聲,隨即以飛快的速度朝目標位置奔去。倪獲也緊緊地跟在他身後,待A隊到達事發地點時,看到的不是鄭小梨被解救出來抬上擔架,而是B隊和C隊兩組人整齊地站在距離守林人木屋二十米遠的位置等待命令。
一個全副武裝的警員走上前來,“報告!人質的身上綁了炸彈,剛剛已經聯絡了拆彈專家立即趕過來。”
炸彈?!倪獲聽到這個詞的同時,就覺得一顆炸彈在自己的腦海裏炸裂開來,他第一反應就是朝木屋衝過去。萬言手疾眼快地一把拉住了他,狠狠推到兩名警員中間,“看住他!”
“讓我進去,讓我看看她,萬言,你混蛋——”倪獲在兩名身強力壯的警員的鉗製下徒勞地抗爭著,“放開我——”
萬言絲毫不理會身後的怒吼和咒罵,屏退所有人,隻身朝木屋走去。
推開木屋虛掩的門,萬言看到被膠帶死死纏在椅子上的鄭小梨。雖然她穿著一身黑衣,但仍然看得出右肩的傷口周圍衣物被鮮血浸濕,一個長方形連著複雜導線的金屬盒子放在她的腿上,同樣用膠帶緊緊地纏在她的雙手上,她就這樣被迫抱著這個炸彈坐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