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剛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清晰了些:“小…小桃樹…埋東西…不是…老的……”
趙靈兒唰地一下直起身,猛地扭頭看向草堆。
“誰?”敖靈兒斷角電光一閃即逝,爪子按住膝蓋,身子微微前傾,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朱剛躺在那兒,眼皮子還黏著,眉頭卻擰成了疙瘩,腦門上一層亮晶晶的汗。他嘴唇哆嗦幾下,又擠出幾個字:“桃樹…根下…找…不是村口…”
“胖子!”趙靈兒幾步躥到草堆旁,蹲下拿手背貼了貼朱剛額頭,觸手一片滾燙,“他燒起來了!”
敖靈兒龍尾巴不耐煩地掃了掃地上的灰:“石窟裏那鬼氣,沾了就沒好兒。”她伸手扒開朱剛的衣領瞄了眼,嘶了聲:“嘖,胸口有根黑線,奔著心口去了。”
趙靈兒趕緊湊近看。
果然,朱剛胸口皮肉底下,一條墨汁似的細線蜿蜒著,正往心髒那邊爬。
旁邊的洪禹也開始哼哼唧唧,不踏實地扭動,右拳上那點灰白火苗閃爍不定,像是在跟什麽東西較勁。他胸口起伏也明顯快了不少。
趙靈兒心裏沉甸甸的,轉頭去看敖靈兒。
敖靈兒龍鱗上的黑斑像是活物,在輕輕蠕動,看著比剛才又大了一圈。敖靈兒察覺到她的視線,腦袋不自在地偏開:“瞅啥?老娘皮糙肉厚,就是乏了!”
嘴上硬氣,可她撐得明顯吃力,胸口呼哧呼哧的,斷角上的電光也是時亮時滅,偶爾還發出“滋啦”的輕響。
“你們都著了道,”趙靈兒手攥得死緊,“得找法子解。”
敖靈兒嘴角抽了抽:“老娘這算皮外傷,這倆貨才是要命。那樹妖的毒鑽心窩子,換個地方,我這點龍氣早給它化了,可這鬼地方邪門,壓不住,就這麽耗著唄。”
趙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青紋消失了,隻剩下皮肉底下隱隱約約的刺癢。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能感到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暖意,但很快就沒了。身體裏那股曾經讓她感覺能劈開山的力量,隻剩下一點點餘溫,像退潮後沙灘上快要幹掉的水印。
她的視線落到地上的桃木劍。
劍身徹底沒光了,可握在手裏,還是有種貼合掌心的熟悉。
蘇澈最後那句話又鑽進耳朵裏:“桃樹下,挖三尺,有你需要的東西…”
“到底是哪棵桃樹?”她喃喃自語,“又是什麽東西?”
敖靈兒齜牙咧嘴:“你就甭琢磨了,那小子是死是活都兩說,臨了說句胡話,當不得真。”
“不,”趙靈兒搖頭,“蘇澈不會騙我。那棵樹……”她手指無意識地在劍身上滑動,滑到那截青色木管和桃木劍身連接的地方,指尖忽然頓住,碰到了一個針尖大的凸起。
“嗯?”她湊近了瞧。窩棚裏光線昏暗,費勁才能看清,接口那地方確實有個極小的印記。她夠著牆上快滅的蠟燭,拿到眼前,仔細辨認。
那印記細得幾乎看不見,就烙在劍身和木管接縫處,形狀挺怪,像片打著卷兒的小桃葉。她用指肚輕輕搓了搓,那股子暖意又來了,比剛才清楚點兒。一股微弱的熱流順著指尖鑽進身體,直接衝到右臂,惹得胳膊上一陣發麻。
“有東西,”她把劍遞到敖靈兒眼皮底下,“你看這兒,是不是有個印?”
敖靈兒眯著龍眼瞅了瞅:“烏漆嘛黑的,啥也看不見。”她頓了頓,斷角電光跳了兩下,“不過有感覺,那上頭有東西,跟你之前在下頭弄出來那青光有點像,就是淡了十萬八千裏。”
趙靈兒心頭一動,閉上眼,試著去感覺那個印記。
胳膊上的麻癢感更重了,像有無數小蟲子在皮下遊走。身體裏那股沉寂的力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很輕,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她睜開眼:“這劍認我了,我能感覺到。這個印記,說不定能帶我找到那棵樹。”
朱剛的聲音又飄了出來,這次好像清楚了不少:“不在村子裏……溪邊……轉過山……那棵樹……”
趙靈兒心裏咯噔一下,趕緊俯身:“朱剛?胖子?你聽得見嗎?”
朱剛臉還是煞白,但眉頭鬆開了些,嘴唇動了動:“溪邊……桃花開……能看見……洞穴……”
敖靈兒也拖著身子湊過來:“他這是說夢話,還是真知道點啥?”
趙靈兒摸了摸朱剛額頭,依舊燙手,可她覺得,朱剛在用一種奇怪的法子告訴她什麽。她握緊桃木劍,又看了看劍上的桃葉印記。
“溪邊,山後,洞穴……”她低聲念著,一些模糊的畫麵開始在腦子裏拚湊。小時候,她好像真的跟媽媽去過一個地方。有條不大的溪流,遠處有座矮山,山腳下好像有個黑乎乎的山洞。
“我想起來一點,”她抬頭,聲音有點抖,“我小時候,媽媽帶我去過一個地方,就在溪邊,她說山後有個躲雨的山洞。她還在那兒種了棵小桃樹……”
敖靈兒吸了吸鼻子:“聽你這意思,是要出去找?”
趙靈兒握緊桃木劍:“不找不行,他們倆熬不過今天。解藥,可能就在那棵桃樹下。”
敖靈兒歎了口氣,龍鱗上的黑斑讓她看著格外憔悴:“我這鱗片都快爛沒了,再折騰,這根破角都得交代。你還讓我跟你去?”
話音未落,窩棚外忽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怪聲。
不是風吹草動,倒像是……很多東西在地上拖著走。
動靜裏還夾著壓抑的,像哭又像喘的聲音。
敖靈兒猛地繃直了身體,龍尾一甩,把朱剛和洪禹往更裏麵的牆角撥了撥,壓著嗓子:“外頭不對勁!”
趙靈兒神經也一下拉緊。她踮著腳尖挪到窗邊,從木板縫裏往外瞄。
天色大亮了,可村子裏彌漫著一層灰蒙蒙的霧,陽光被擋在外麵,看不太清楚。
霧氣裏,能看見幾個影子在晃動。
看輪廓是人,可動作僵硬得嚇人,一聳一頓的,像扯斷了線的木偶。
“還有活人?”趙靈兒聲音壓得極低。
敖靈兒使勁嗅了嗅,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活你個頭!那股子爛肉味兒,全是死的!”
趙靈兒心裏猛地一跳,死死盯著那些搖晃的影子。霧氣稍微散開點,她終於看清楚了——是屍體!是村裏的那些村民!一個個臉色青灰,眼眶凹陷,渾身濕噠噠的,像是剛從水裏爬出來。
更瘮人的是,他們脖子上,手腕上,腳踝上,都纏著極細的金線,那金線還在微微發亮,牽引著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笨拙地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