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動了。
雲不飄了。
空氣裏流動的靈氣,黏糊得跟放了三天的米湯似的。
李赤炎那隻離陸青山臉皮不到半尺遠的火焰巴掌,就那麽僵在半空。
巴掌心的火苗子,篩糠一樣抖個不停,那是碰上祖宗了才有的動靜,打靈魂深處透出來的怕。
所有衝上來的,不管是烈陽峰的,蒼雲峰的,還是寒月峰跟其他湊熱鬧的長老弟子,有一個算一個,全成了木頭樁子。
前衝的姿勢,掐訣的動作,臉上那獰笑,都原封不動地定格。
表情從囂張、貪婪,飛快變成驚愕、茫然,最後卡在一種沒法形容的恐懼上。
他們體內的靈力,跟三九天潑出去的水似的,瞬間凍上了。
平時玩得賊溜的神通法寶,這會兒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別說動手了,動動小指頭都費勁。
這不是修為壓製,這根本不講道理。
耗子見了貓,兔子撞上鷹,天生的,刻在骨子裏的。
蘇澈就那麽站著,啥也沒幹,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就隻是站在那兒。
他周圍那片地界,時間、靈氣,啥都停了,好像這天地間就剩他一個活物。
蘇澈終於抬了抬眼皮,視線慢吞吞掃過山門前這亂糟糟的一片。
沒生氣,也沒想殺人。
那感覺,底下這些人都跟螞蟻搬家似的,鬧騰,但也就那樣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
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鑽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連帶著遠處各峰用各種水鏡、法寶偷窺這邊的,也都聽得一字不落。
“吵。”
就一個字。
這字兒一出口,一股沒形狀的力道,跟老天爺發脾氣似的,劈頭蓋臉就砸在了李赤炎、趙蒼瀾、柳青瑤,還有所有跟著來摻和的長老弟子身上。
他們身子猛地一僵。
體內的靈力,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攥住,徹底歇菜。
神通法寶上的光,噗呲一下就滅了,叮裏當啷掉了一地。
噗通!噗通!噗通!
跟下餃子似的。
一個接一個,站都站不穩,跟普通人一樣,稀裏嘩啦摔了一地。
李赤炎保持著往前拍的姿勢,臉上的獰笑還掛著呢,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啃了一嘴土沫子。
趙蒼瀾撚胡子的手還僵著,用力過猛,把自己胡子都薅下來好幾根。
柳青瑤身子晃了晃,差點也倒,被旁邊同樣腿軟的弟子下意識扶了一把,才沒摔,可那臉白得跟紙似的,透著一股子“我看到了啥玩意兒”的驚恐。
所有人都動不了,修為跟被鎖死了一樣,連張嘴罵人都做不到。
隻能用那快要瞪出來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禁地口那個青衫人影。
高空雲彩上頭,一直揣著手看戲的宗主玄元子,那張幾百年沒啥表情的老臉,這會兒顏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從雲台上站了起來,死死盯著蘇澈,身子控製不住地抖了一下。
這力量!這感覺!
他感覺到了!不是靈力,不是神識,也不是什麽法則!
是更老,更原始,更……高高在上的玩意兒!
玄元子腦子裏閃過無數本隻有宗主才能看的破爛古籍,無數條宗門秘辛,一個讓他後脊梁骨冒寒氣的念頭,跟炸雷似的響了。
他好像認出了點什麽,再看蘇澈時,那感覺,從驚愕變成了透骨的駭然,還有一種壓不住的……算計?
蘇澈壓根沒搭理地上那堆“屍體”,也沒朝天上看。
他收回了那股子看螞蟻的勁兒,轉身,看向山門前。
那幾個小的,雖然看著狼狽,但還死死挺在那兒。
陸青山掙紮著爬起來,嘴角還掛著血絲,看見蘇澈出來,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猛地鬆了,眼睛裏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慕容芊那張清冷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激動和慶幸。
司空千默默收起了手裏的陣石,緊繃的側臉線條軟和了點。
趙靈兒更是“哇”一聲哭出來,抱著她的破撥浪鼓,跌跌撞撞就朝蘇澈跑過來。
蘇澈看著他們,臉上那股子俯視天下的感覺徹底沒了。
又變回了平時那副有點累,又有點慶幸的德行。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幾個徒弟跟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靈兒的小腦袋。
“沒事吧?”
他問,聲音有點沙啞,但聽著特別實在。
陸青山他們看著這個抬抬手就鎮壓了整個宗門高手的師尊,又看著他臉上那熟悉的、鹹魚味兒十足的笑容,腦子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
師尊他……這進去一趟,到底經曆了啥啊?
而高空之上,宗主玄元子,死死盯著下方的蘇澈,那眼神閃爍不定,誰也不知道他在盤算著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哇——師尊!”
趙靈兒那嗓子嚎得,蘇澈耳膜都嗡嗡的。
小丫頭跟個炮彈似的撞進他懷裏,兩隻小手死死薅住他那件剛蹭了灰的青衫,勒得他差點喘不上氣。
生怕他下一秒又“咻”一下不見了。
蘇澈抬手,懸在半空,最後還是輕輕落在她腦袋上,拍了兩下。動作有點生疏,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奶貓。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兒,鼻涕眼淚糊我一身……哎,你那破鼓搗玩意兒,剛才不是挺能閃嗎?沒摔碎吧?要不師尊賠你個純金的?”
趙靈兒頂著張花貓臉,從他懷裏抬起頭,眼淚還掛著呢,使勁搖頭,甕聲甕氣:“不、不要!就要這個!”
(嘿,這小財迷,啥時候還學會念舊了?)蘇澈心裏嘀咕。
陸青山掙紮著爬起來,嘴角還掛著血沫子,臉色白得跟剛刷的牆似的。他看著蘇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師、師尊……您,您沒事……太好了!”
那聲音抖得,剛才被拍飛的勁兒估計還沒緩過來。
慕容芊扶著他,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眸子,此刻卻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波瀾起伏。
(這感覺……不是靈力,不是神識……倒像是硬生生改了這方天地的規矩?古籍裏那些隻言片語……難道是真的?師尊他……到底是什麽?)
心裏的念頭越來越離譜,可看著蘇澈那張臉,還是那副懶洋洋、好像天塌下來都能先睡一覺的德行,又覺得……沒準兒真就是這樣?
司空千那邊,一直緊繃著的側臉線條終於鬆弛下來,默默收起了手裏扣著的幾塊陣石。剛才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連塵埃都算不上,師尊才是那片天。
蘇澈看著這幾個小的,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心裏也挺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