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本宮走

如果之前隻是猜測, 那麽此刻寧妱兒便已經能夠確定,趙家出事了。

她雙拳緊握,心口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勻了幾個呼吸, 抬眼道:“王爺既然不肯告訴我,那為何還要我問?”

沈皓行沒有著急開口, 而是目光平靜地望著她,許久之後,他慢慢出聲,“你可信本王?”

這便是不打算說的意思。

一絲苦笑很快從寧妱兒臉上閃過, 她慢慢擱下帷帽,神色隱在薄紗內, 片刻後, 薄紗飄動,一口氣長緩地呼出, “我信王爺。”

話音落下,寧妱兒重新拉起沈皓行的手,方才的事就好像隻是一個毫不重要的插曲, 來得快去得更快,兩人無事一般繼續朝舒靜院的方向走去。

回去之後, 兩人喝藥用膳, 期間寧妱兒還會與他輕鬆說笑, 一切如從前一樣, 很難覺出半分異樣。

直到夜深, 她躺在他身側, 想要繼續裝作無事一樣靜靜入睡時, 才發覺有些事一旦在靜謐無聲的黑夜裏, 便會被無限放大,大到將她偽裝了一整日的心緒徹底剖開。

“王爺。”寧妱兒望著床梁,啞聲喚道。

這晚沈皓行也一直沒有合眼,他在等她開口,終是等到了。

“嗯?”他慢慢轉過身,望向昏暗中那張白得發光的小臉。

寧妱兒道:“王爺不必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因為她知道,沈皓行既然一開始不打算說,便是她問再多遍,他也不會說得,所以不如問問別的,比如這些。

“姑父姑母……”寧妱兒猛吸一口氣,遲遲未將那口氣呼出,最終在她憋悶到再也忍受不住時,才顫抖著將那口氣呼了出來,“他們可還活著?”

“活著。”沈皓行握住薄被下那張冰冷的小手。

寧妱兒久忍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她轉過身將臉埋在沈皓行頸窩處,眼淚止不住地向外宣泄。

“那、那采菲……”

“你所關心之人,皆尚在人世。”

寧妱兒還想要說什麽,可她此刻情緒太過波動,連呼吸都要成了困難,根本無法完整的說出一句話來。

想到今日表哥那樣決絕地不與她相認,沈皓行又一副為她好而不肯告訴她詳情的模樣,她實在無法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想,而此時得知她在意的人都活著時,心口那顆懸著的大石,終是可以慢慢落下。

情緒稍稍緩和了一些,寧妱兒撐起身子,淚眼婆娑地望著沈皓行,認真地道:“王爺,謝謝你。”

謝謝?沈皓行眉梢微挑,一時沒反應過來寧妱兒口中的謝是在指何事。

而下一刻,她便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飛快的吻,隨後她趴在他胸膛上,聽著裏麵沉緩的心跳聲,緩緩開口:“我知道,王爺是為了我好,既然王爺想我信你,那我便信你。”

不信也沒有任何辦法,她隻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她不知道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既然表哥可以在魏王府出入自由,那麽便意味著沈皓行已經插手了。

而他方才那句“尚在人世”,“尚在”兩個字很難不讓她多想。

既然如此,那她不如再貪心一些,讓沈皓行將“尚在人世”這四個字變為“安穩於世”。

沈皓行勾起散落在手邊的發絲,細細地把玩時,小姑娘那張逐漸溫熱的手頭一次變得這般不安分,竟擅作主張地也開始玩起他來,平穩的心跳終是在她嬌軟無骨的小手掌中亂了方寸。

片刻後,那小手酸得快要抬不起來,而沈皓行卻沒有半分想要結束的意思。

“王爺……”寧妱兒嬌滴滴喊了一聲,帶著幾分祈求。

沈皓行心疼她是真,可這樣的事不容半途而廢,他低笑一聲,用大掌將那小手緊緊包裹住……

許久之後,用下巴抵在她發絲間,問她:“這是美人計麽?”

寧妱兒怔了一下,還未想好要怎麽回答時,沈皓行卻忽地笑了,“本王很受用。”

說完,他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起身去淨房打水。

立秋之後便是皇後的生辰日,去年沈皓行身在衡州,未能入宮祝壽,今年他身在上京,若再不去赴宴,便有些說不過去。

皇後向來秉承勤儉而行,壽宴從不鋪張,今年的壽宴便是在自己宮中擺家宴。

沈皓行知道王婉容不會輕易放過寧妱兒,這次出府便沒有將她留下,不管如何,跟在他身邊才能放心些。

寧妱兒穿了一身太監服,混在沈皓行身後的幾個親隨當中,一路低頭垂目,倒也不算惹眼。

入殿時,沈皓行帶了一個隨從進去,將常見留下,便是為了照顧寧妱兒。

寧妱兒緊張地跟在常見身旁,隨著其他侍從一道被引去一旁的小殿休息,這小殿內隔著桌椅,上麵擺著各種茶點。

今日帶著寧妱兒,常見也是一萬個小心,他不願和旁人閑聊,就帶著寧妱兒挑了一處最偏的地方坐下休息。

寧妱兒有些渴,卻也沒敢直接去倒水喝,而是看了眼常見,抬手在那茶壺上指了一下,因來時沈皓行交代過,入宮之後,任何要入口的東西,都要經過他或者常見的同意。

常見抬手倒了一杯,垂眸聞了聞,隨口輕抿了一口,確認無礙後,方對寧妱兒點了下頭。

按道理她沒有味覺,任何茶水進到口中,應當都是沒有什麽差別的,可不知為何,這小茶壺裏的茶水,明明是溫熱的,入喉卻是有股淡淡的涼意,還挺特別的。

殿內許多隨從小聲閑聊著,再加上隔壁壽宴上不知是誰在彈奏古琴,隻有一牆之隔,琴聲讓小殿裏也顯得熱鬧起來。

常見見寧妱兒隻是倒水喝,便指著其中一塊兒點心低道:“姑娘若是餓了,也可用些點心,屬下方才已經查驗過,無妨的。”

寧妱兒擺手道:“沒事,我不餓。”

這些點心入口也嚐不出味道,她便懶得去吃,不過待得實在無聊,便一時忍不住和常見聊了起來。

“你姓常嗎?是哪個常呢?”

“屬下不姓常,常見這二字是王爺起的。”常見頗有些尷尬地喝了口茶,解釋道:“王爺當年覺得他會同屬下常常見麵,所以就用這二字給屬下取了名。”

寧妱兒以為沈皓行給她取名字已經夠糊弄了,沒想到常見比她也好不到哪兒去,她猶豫了一下,看向桌對麵的那個正在吃點心的隨從,壓聲道:“我聽侯爺叫他白俊,該不是因為他又白……又俊吧?”

常見點頭道:“正是。”

寧妱兒唇角忍不住向上勾起,沈皓行明明讀過那樣多的書,給身邊人取名卻還是這樣隨心所欲,真是不知道說他什麽好了。

壽宴還未結束,寧妱兒不知不覺已經喝下大半壺茶水,這會兒又想出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常見,掩唇道:“可有出恭之處?”

常見朝對麵遞了個眼色,他們這桌的人皆站起來朝外走去,寧妱兒還是跟在中間。

門外候著宮人,將他們一行人引去一處井匽。

這井匽是分男女之處的,這幾名隨從不能入女處,而寧妱兒這身裝扮進去也會將裏麵的人嚇到,白俊去男處繞了一圈,見裏麵無人,這才敢讓寧妱兒進去,其他人都在外候著。

寧妱兒不敢耽擱時間,很快便從裏麵出來了,一行人回到殿門前,正打算進去時,一旁便走來幾人。

寧妱兒將頭埋得極低,沒有去看來人是誰,見常見停下腳步,便也跟著停了下來。

“容貴妃吉祥。”

常見的聲音一出,寧妱兒不由打了個寒顫。

王婉容目光穿過前麵兩人的肩頭,直直落在那個嬌小的身影上。

“本宮有東西給魏王,需得兩個人去容樂宮取一趟。”她話是對常見說的,眼神卻始終在寧妱兒身上。

常見知道容貴妃對寧妱兒是有殺心的,他刻意橫挪一步,將寧妱兒徹底隱在身後,回頭隨意指了兩個人。

容貴妃卻是冷冷勾起唇角道:“你們兩個,跟本宮走。”

寧妱兒雖然沒有抬眼看,可莫名就覺得容貴妃是在對她說話,果然,常見立即就道:“王爺吩咐屬下必須在外候著,至於這小太監,他是新入府的,尚不懂規矩……”

“那本宮便待魏王好好教她規矩。”容貴妃不等常見說完,直接冷聲將他打斷,“如此正好,你留著,她本宮便帶走了。”

常見寸步不讓,躬身又道:“王爺吩咐,屬下不敢不從。”

“也好,那本宮便不為難你了。”容貴妃說著,慢慢轉身道,“本宮當著皇上的麵興許討一個人會更容易。”

常見登時一愣,他知道容貴妃絕不是隨口說說,她是真的做得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麵,討要魏王身邊的一個太監,這件事哪怕旁人覺得再不合理,皇上都有可能去應允她。

到時候再想拒絕便難如登天。

常見連忙道:“娘娘請留步。”

容貴妃慢慢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用眼角睨著身後問:“可還有什麽托辭?”

常見立即拱手道:“不敢!”

容貴妃唇角微揚,轉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