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妱兒還活著

寧妱兒的爆發顯得有幾分突然與莫名,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份情緒不是突如其來的,而是壓抑許久, 終於忍耐不住的結果。

不管她平日裏有多麽嫻靜淡定, 可心裏一直會想,如果有一日王爺倦了, 厭了,不再喜歡她,又或者因別的原因不得不棄了她時,她會如何?

如那狼本?還是如那枯萎的花草?

她越想越覺得委屈, 明明可以不說,可以繼續忍的, 可不知為何在親耳聽到沈皓行在她麵前說, 他的東西不容別人碰時,她內心不斷翻湧, 竟頭腦一熱就脫口而出了。

現在後悔已是來不及,寧妱兒不敢去看沈皓行,索性便直接趴在桌上, 將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埋在胳膊上,看不到神色, 隻能看到整個人一抽一抽的。

也不知哭了多久, 她胸口開始發悶, 心髒也隱隱傳來不適, 寧妱兒不敢再哭下去, 用力勻了幾個呼吸, 哭聲漸漸停下, 四周也慢慢恢複安靜。

見她情緒穩定下來, 沈皓行終於開口道:“不一樣麽?”

寧妱兒屏住呼吸,露出眼睛悄悄去看他神色。

沈皓行此時眉眼低垂,正望著桌麵出神,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你曾說過,眾生平等,既然如此那到底有何不同呢?”

“你,我……”寧妱兒頓時語塞。

這句話她的確給沈皓行說過,可當時的意思怎能和今日她說得這些相比較,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然而她一時半會兒又和沈皓行解釋不清楚。

寧妱兒唇咬半天,最後隻是更覺委屈地再度紅了眼,“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皓行蹙眉望她,“那是何意?”

寧妱兒用力吸了口氣,試圖解釋,“我的意思是……王爺不該、不該……”

沈皓行神色幽幽,語氣瞬間低沉下來,“不該斷他的手,是麽?”

寧妱兒緊抿住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神色,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嗤。”沈皓行忽然低笑一聲,“你說得對,你與那些東西的確不同。”

寧妱兒眸光一亮,尚未來及開口,便聽他又低低道:“所以我應當直接殺了他才是。”

“你……”寧妱兒張口想要說什麽,可最終還是閉口不再說話。

因為她忽然發覺,不論再說什麽都是無用功,沈皓行根本聽不進去,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不該因為他待她好,就麻痹大意到妄圖想要改變他。

的確是她做錯了,錯在不該對這樣的一個人有所期待。

見寧妱兒擰眉不語,沈皓行緩緩起身走到她麵前,抬手捏住她下巴讓她抬起頭來,一麵輕柔替她拭淚,一麵溫聲安撫著,“這次是本王的過,沒有做幹淨,將你嚇到了,日後不會如此,你不必再怕,至於那些花草……”

他動作停住,彎身覆上她唇畔。

“你們不同。”

在他動了想要將她帶給母妃看的心思時,他便清楚的意識到,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她不同於任何人與物,對他而言,她已然成為了一味毒藥,令他沉淪其中,再也戒不掉……

月底一連陰雨數日,上京的空氣都被染上了重重的寒意。

自那日之後,寧妱兒又恢複成從前那個極為乖巧懂事的模樣,甚至比之前還要聽話,不論沈皓行說什麽,她都淡笑著點頭。

這幾日寧妱兒有些咳嗽,沈皓行也不敢再帶她外出,隻是時不時會叫人去寶膳閣買一碗秘製鹵粉回來。

這鹵粉裏的辛料也有驅寒的功效,隻是有些人吃得多會引起燥症,每日少食一些,再多飲些水,便也無妨。

每次隻有在這個時候,她的那雙眸子才會透出一抹亮光。

沈皓行喜歡看這般模樣的她,比那故作乖巧要順眼,他擱下碗筷,輕拭著唇角道:“過幾日便是重陽節,若那日天色好,本王帶你出去逛逛可好?”

上京每到重陽節這日,不論是城裏還是城外,都極為熱鬧,除了要祭祖之外,還有品**酒,吃重陽糕的習俗。重陽節前後,又正是每年**開得最旺之時,上京城南外便有一片**林,許多人都會前去賞玩。

若是從前,寧妱兒定會欣喜若狂,可如今她隻是輕咳兩聲,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輕道:“若身體無恙,便隨王爺去。”

沈皓行看得出來,她開始抵觸外出了。

“還在怕麽?”他問。

寧妱兒手中的筷子停頓下來,默了一瞬,搖了搖頭,“有王爺陪著,不怕的。”

這是違心話。

她怎麽會不怕,她不怕沈皓行傷她,但是她怕出去碰到什麽人,又會讓沈皓行做出什麽瘋事來。

沈皓行指節在桌上輕輕扣著,最後在寧妱兒用完膳,起身去了淨房,他手指才停下。

重陽節這日,日光格外的好。

寧妱兒卻從早上起來便稱自己渾身沒勁兒,隻想躺下休息。

沈皓行將有安叫來給她探脈,有安實話實說,隻道她並無大礙,興許是近日在府中憋悶的緣故,出去透透氣也許能好些。

寧妱兒連忙咳嗽一陣,蹙眉道:“可是我喉嚨不舒服,應當不敢外出吹風才是吧?”

有安笑道:“不礙事的,興許是這幾日你吃那鹵粉的緣故,往後不要吃了,我再給你開幾副潤嗓的藥喝喝,很快便好。”

許是怕沈皓行顧慮不帶寧妱兒出去,有安還特意回頭對沈皓行叮囑道:“戴著帷帽,穿得厚實些,不要站在風口一直吹,便不礙事的,早去早回就行。”

沈皓行目光一直落在寧妱兒身上,他溫笑地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晌午無風,日光明媚。

兩人坐在去城南的馬車上,寧妱兒莫名心裏發慌,也不似從前那樣不住地掀開簾子向外看,隻是低頭擺弄著身前白玉上的流蘇。

馬車上放著一張四方矮案幾,上麵擺著一壺**酒,還有一旁重陽糕,沈皓行倒了盞酒,遞到她麵前,“今日出來前特地問過有安,他說花釀而已,你若想嚐,淺啄兩口也可。”

寧妱兒將酒盞接過,用唇瓣輕輕沾了一下,一股清涼的花香在口中蔓延開來,卻是再也嚐不出別的味道了。

沈皓行捏起一塊兒重陽糕,寧妱兒下意識伸手去接,然沈皓行沒有將重陽糕給她,而是直接拿到她唇邊。

馬車微微搖晃,他冰冷的手指在她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寧妱兒深吸一口氣,粉唇微張,咬下一口。

沈皓行收回手,將剩下的那半塊兒很自然地放在了自己口中,他溫看著她,見她臉頰從白皙到慢慢起了一圈紅暈時,他唇角不自覺向上揚起弧度。

馬車到了**林時,外麵停了不少官宦人家的馬車,今日因重陽祭祖的緣故,朝廷沐休一日,許多平日繁忙的官吏便會在這日帶著家眷來此處遊玩。

魏王府的馬車出現時,便有眼尖的一眼瞧見,有些先頭還隻是聽說,並未見過沈皓行攜女子出遊的人,這會兒便立即伸長脖子朝這邊看。

車簾掀動,一身粉衣的魏王先從馬車上下來,隨後他便轉身伸手,將裏麵蔚藍衣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扶下馬車。

某位年紀頗長的侯爺,平日裏最是見不慣魏王領著一群男子招搖的模樣,今日見到那抹纖細的藍色身影時,不由怔住,忙問身邊的夫人,“你之前說的便是這女子麽?”

侯夫人眯著眼看了會兒,應是。

這老侯爺捋著胡子緩緩點頭,“皇上前日還說想要交他差事,看來也是聽到了傳言,知道這老四開始收斂心性了……”

沈皓行從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更不在意他們會私下議論什麽,他拉著寧妱兒在**林中慢慢踱步,望見一朵開得極旺的赤色**時,他順手便打算折下。

手指已經掐住了花枝,在即將出力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看向寧妱兒。

果然,小姑娘的眉心是蹙起的。

沈皓行無奈地扯了下唇角,鬆開手在花朵上彈了一下,一片花瓣飄搖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這可不是本王折斷的。”說著,他將那赤紅的花瓣拿到寧妱兒麵前,“與你相襯。”

寧妱兒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到底這樣也比直接將花折了好。

她拿起絹帕將那花瓣接住,不過片刻工夫,她的絹帕裏便包著各種顏色樣式的花瓣。

到底出來散心情緒會好一些,寧妱兒臉上的笑容也比在府上時真切了不少。

然而在她視線與某一處望了她許久的眸光相撞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然而隻是一瞬,她便立即移開目光,竭盡全力讓自己保持鎮定,與此同時,沈皓行又彈下一片墨菊的花瓣朝她遞來。

寧妱兒強忍住鼻頭的酸意,垂眸將那花瓣包在絹帕中,隨後故意咳了一陣,啞聲道:“王爺,我、我不舒服,想回府了。”

說著,她主動挽住沈皓行的胳膊。

沈皓行“嗯”了一聲,與她轉身離去。

見那道萬分熟悉的身影逐漸遠去時,趙采蘩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的妱兒還活著,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

沈皓行:本王是不是進步了?

感謝在2022-10-19 01:17:32~2022-10-19 23:46:1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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