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田峪的人不多,往年這個季節,一有空,月英和溝裏麵的婦女打打麻將、玩玩紙牌打發時光。這個冬天,家裏住著客人,她就很少出門。

這個客人,就是席常農。曲天宇給了他特殊的照顧,他來田峪的次數就很頻繁。他發覺,到了他這樣的年齡,詩的感覺少了許多。詩是需要**的,而枯燥無味的生活讓他缺失了**。他忽然有了寫小說的衝動。他覺得月英就是一個很好的小說主人公,因此一住下就問月英許多從前的經曆。月英說過去的事兒有啥好說的,不就是婆婆媽媽的瑣碎事啊。他喜歡和席常農聊家常,說些山裏山外的事。兩人都是獨身的中年男女,不免有些共同的話題。月英說著死去的丈夫,席常農說著離婚了的林瀟,還有那個女教師。他的思緒回到大學時的情景,有種陶醉的神情。“那麽好的女人,你也舍得離婚?”月英說著,看席常農的目光就有了異樣。她怪怪的目光,讓席常農心裏暖烘烘的。

晚上,女兒蘭蘭睡著以後,月英來到席常農的房間,問冷不冷。席常農說不冷。他讓她坐下,問到山裏的一些風俗,結婚啊,出葬啊,孩子做滿月啊,過年過節的講究啊什麽的,還有山裏人的一些生活習慣。他問的,月英都回答了。他又問到一些細節,月英說你這個人怪得很,問那麽細幹啥?他讓月英講自己的經曆,月英摳著自己的指甲,說我有啥經曆啊,還不就是當娃娃,上學,給人當婆娘,再後來就當了孩子他媽了啊。席常農說就這些,你說你說,我想聽。月英說那你不許笑話我啊,一個山溝裏的女人,哪能比得上城裏的女人啊?月英說起來,席常農就認真的在本子上記。

這天中午剛吃過飯,蘭蘭去上學了。陽光有點慵懶,席常農坐在石桌旁打瞌睡。這時月英出來了,搖醒了他,說去屋裏取你那個本本啊,我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情,心憋得慌,想和你扯淡。席常農進屋取了本子出來,坐下,說你講啊。月英說她的娘家在駱駝嶺。她家住的那道溝,房子後麵的那座山像個駱駝。父母生了四個娃兒。我是老大。我八歲那年,一天,父親上樹摘果子時,從樹上摔了下來,縣上的醫生說是脊柱斷裂,高位截癱。住了十幾天院,我家沒有錢交醫藥費了,隻好出院回家了。

聽到這兒,席常農歎息了聲。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一次吆著馬車上山拉木頭,車翻了,父親摔壞了腰,從此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人的生命裏,總會有著相同的故事,相同的遭遇。這一聯想,他就走了神。月英一抬頭,看著他怔怔的目光,說你咋不在本本上記啊。你不記,我就不說了。席常農緩過神,說我記我記,就埋下頭看著本子。月英這才繼續說起來。“我不想上學了,可是父親說,你不上學,我就不活了,我就隻好又背上了書包。在學校,老師教我們寫日記。到現在,我還保留著寫的日記呢。”席常農眼睛一眨,說:“那些日記呢?讓我看看啊。”月英說:“我拿出來給你看,你不許笑話啊。”說著,月英就起身進屋子,上二樓翻出了他小學時的日記本。紙頁已經有點發黃,但依然可以看見上麵的字。席常農感慨著,這個女人啊,如此細心啊。他呢,別說小學時的課本,就連上大學時的課本和筆記本也當垃圾賣了。對這個女人,他忽然有了濃厚的興趣,並且產生了某種神秘感。

他翻開了她的日記本,一頁頁看起來。

4月12日:父親的臉一天天瘦了,母親整日唉聲歎氣,我就幫母親幹活,淘米、洗菜、做飯、掃地,洗衣服。星期天,母親不在家時,我守在父親的床邊,怕他從**掉下來。父親隔一會就要翻一次身,我就幫著給他翻身,用熱毛巾給他擦背。放學回家,我除了做好老師布置的作業,還要給父親捏一捏腳,敲一敲背……4月26日:別的孩子童年是在玩耍和遊戲中渡過的。我卻不能,沒有快樂。我想買一個發卡,一件心愛的玩具,可是媽媽總是說家裏沒錢。媽還說,等我上完小學後,就讓我去山外打工。聽說,王叔的大女兒在廣州給人當小老婆,寄回來好多錢。她家就蓋了樓房。為什麽當小老婆能這樣掙錢?如果我也去當一回,就不用住四麵漏風的破房子了,父親的病也就能治好了。

5月5日:後座的那個男生真討厭,老是拿腳在後麵踢我的腿,還給我塞一些奶糖,說是他在城裏的叔叔帶回來的。他對別的男生說,我在班上長得最漂亮,他長大了要娶我當媳婦。我氣哭了。回去對媽媽說了,要媽媽去教訓那個男孩。可是媽媽卻看著我笑了。媽媽好久好久都沒有這樣笑過了,不知道她笑的是啥意思……看到這兒,席常農掩嘴笑了。月英用拳頭在他的肩上捶了一把問:“你笑啥?再笑就不給你看了!”席常農感到肩上有一陣癢癢,那癢癢的感覺一直蔓延到他的心裏。他真想捉住她的手,可是忍住了。

黑貓不知從哪兒竄出來,跳上了月英的大腿。月英低頭看著它,它就閉上了眼,扯長了腰,睡起覺來。月英雙手握著它的兩隻蹄子,溫情脈脈的。片刻,黑貓就打起了鼾聲,睡態安祥,月英擁抱著貓微笑著雙眸緊合。一會,月英睜開眼,見席常農在打量著她,就說看什麽看,又不是姑娘娃兒。席常農嘿嘿笑著,說你比姑娘娃兒受看呢。月英臉一紅說,你這個人就知道拿山裏的女人開玩笑。席常農忙說,不是玩笑,是真的,真的。月英說那你不要看我,你就在本子上寫。你要看我,我就不會說了呢。席常農說不看了,不看了。就低了頭。

月英正說著一些過年過節的習俗,忽然停住不說了,問席常農我說的是不是不好?席常農說好著哩好著哩。月英聲音忽然有點怪,說那你咋光在本子上記,眼窩不看我了?席常農就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就對上了。這一對接,兩人都有些不自然。月英的臉上忽然起了紅暈,席常農的臉也發熱了。“你別看我,眼窩瓷瞪瞪的,像個流氓。”月英瞪了他一眼忽然起身了,抱著黑貓去了屋子旁邊的茅廁。席常農的目光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過了會,月英從茅廁出來,懷裏的貓不見了。她說我不說了,我回去做飯啊。席常農說才啥時候呀,做啥飯呢,你今天是有些怪。月英又瞪他一眼,說是你怪還是我怪,你老是傻乎乎的盯我,把人都看怪了。席常農說你這個人才怪呢,我看你,你不讓看。我不看了,你又嫌我不看,叫人不知道眼睛給哪兒放呢。月英說,那你身子坐端,我老覺得你身子往我這邊倒呢。席常農想,我朝她那邊倒了嗎?我咋不覺得呢。於是,就直起腰來,端端正正的坐著。月英噗哧一笑,說你腰挺得那麽硬弄啥,像個廟裏的菩薩像。席常農這才鬆軟了身子,說我不挺硬能行嗎,你又不讓我挨著你的身子。月英說你挨我的身子幹啥,我又不是黃花閨女。你這人還是個花花腸子呢。說著,就伸出手擰了一下席常農的大腿。席常農正要拉住她的手,她卻急速的縮了回去,說你別碰我,我接著說了呀。

“女人老了,山裏的女人像一陣風,老得快。女人老了,就跟幹柴一樣,臉上有了皺紋,背駝了,腰幹了,腿也成了羅圈,沒有男人看了。沒有男人看,就老得更快,慢慢地,就隻剩下一口氣了,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死了。死了就埋在山溝裏的老樹下,墳前連個碑子也沒有。她的男人鼻一把淚一把的哭過了自己的婆娘,把婆娘活著時候背的那隻竹簍在她的墳前燒了。這時男人一抬頭,才看見自己的女人變成了一座山,想著自己過去對婆娘的的打罵,就哭了,哭得嗚嗚的。”說著說著,月英就流出淚來了。席常農知道她是想著自己死去的男人了,心才難受呢。他想伸出手給她擦一把眼淚,胳膊抬了抬,卻又止住了,落在了自己的臉上。月英說你進屋給我把衛生紙拿出來。席常農高興得噯了聲,就進屋了。出來後把一卷衛生紙遞給她。他想扯下一片給月英擦,又怕遠處有人看見。

月英扯下一片衛生紙擦了淚水說:“不說傷心的事情了,說我的出嫁那會吧。那會兒我媽給我梳頭,我坐在炕上看著窗外,天黑咕隆咚的,啥影兒也看不見。忽然,嗩呐聲就在門前響起來。那一陣一陣的嗩呐聲讓我心慌,又叫我高興。要給別人當婆娘了,往後的日子會是啥樣子,男人對自己好不好,婆婆厲害不厲害,挑水的溝遠不遠。那會兒,我想的就是這些事兒。我要出嫁的那道溝,離娘家隔著兩架山。媒人引著我見過那小夥子,模樣端端正正的,人老實,不愛說話,身板又硬朗,我一見就喜歡上他了。山裏的女人,要的就是老實、身子骨硬朗的男人啊。”

席常農聽得出了神,忘記了給本子上記。月英說:“你咋不寫了?我說的不好?”席常農說好著呢,好著呢。說著就埋下頭,在本子上寫起來。月英歎了口氣,又接著說起來。

“過門三天,要回娘家哩。回娘家有個曲兒,你想不想聽呀?”月英問他。席常農在辦公室聽過老胡哼哼過曲兒,那韻味有點遠古的氣息,他喜歡聽。他就要月英唱回娘家的曲兒。月英說那我唱呀,不許你笑話我,她就清清嗓子唱起來:

“奴家今年 十七(呀)八 (呀),收拾 打扮 去熬娘 家(呀 啊),想來 想去沒啥拿(呀 啊),棉花 地裏 摘 西 瓜, 摘一個西瓜冰 盤 大, 一抱抱到 蔭 涼 樹 底 下,捶頭子 打指甲 掐一打, 打得 兩半炸,紅囊黑子 兒 甜沙 沙, 撿起個羅裙 擦(呀)嘴巴(呀 啊),顯出 奴家 珍珠 花裙 一 雙 蓮 花(呀 哈)!”

月英唱完了,席常農沒笑,她自己卻笑彎了腰。笑過,她問:“咦,你咋不笑哩。“席常農說:“你再唱一遍,我記到本本上。”月英說:“記啥呢,山裏人哼的曲兒有啥好的,你記我就不唱了。”她就又說起婚後的日子,除了做家務,操心臥在炕上的婆婆,還要上坡幹活。幾年後,生了兩個娃,一兒一女。婆婆十年前咳嗽了一陣吐了幾口血,送到縣上醫院檢查後,醫生說怕是個麻煩病,婆婆就死活要回來。她說這是閑花錢,還不如死在咱山溝裏,心裏瓷實。

月英抽泣起來。席常農合上本子,拍著自己的腦袋說:“怪我,怪我,不該問這些。”他想給她擦把淚水,那個念頭,竟是那樣強烈。

愛情,沒有固定的公式。席常農後來常常捫心自問,我和月英是由於兩顆寂寞、受傷的心靈彼此同情而產生的愛麽?為什麽,在她跟前,就沒有了跟林瀟在一起時的拘束。在林瀟眼裏,我這也不是,那也不對。兩口子過日子,哪來的那麽多的講究?現在呢,為什麽我總是不想離開田峪溝,一回到縣城就像沒魂了似的?

這天晚上,席常農忽然詩興大發,他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童年,在黃牛的脊背上。

少年,在打豬草的背簍裏。

山裏的女人,婚前是路邊男孩癡癡的目光,

婚後,是自家男人暖心的被窩。

山裏的女人,一口補滿疤的黑鐵鍋,

一個竹編的籃子,

一架祖傳三代的織布機,

一曲喂養兒女的催眠歌…… ”

月英推門進來了,席常農就把詩念給月英聽,月英說你寫的山裏女人是誰啊?席常農說就是你呀。月英說我不要你寫我,說著就要搶那個本子。席常農躲閃著,兩個人就糾纏在一起,席常農的手在月英的胸前探索著,她趁機倒在了他的懷裏。席常農心一熱,就在她的臉上親了口。月英摸著他親過的地方愣了會,便掙脫出他的懷抱,嚶嚶哭了起來。席常農忙向她賠不是。月英說,你們念書人這麽壞,隨便那個女人就親?我又不是你的婆娘,你憑啥親我?我們山裏女人就這樣不值錢?你欺負人呢。席常農拿起**的衛生紙,手伸過去,要給她擦眼淚。月英歪了一下頭,趁勢拉滅了燈的開關抱住了席常農。

兩個同樣遭受著長期性饑渴的中年男女猶如幹柴烈火,在田峪那個夜晚熊熊燃燒起來。兩個人在**翻滾了一陣,席常農撕扯她的衣裳,她卻搖晃著不讓。席常農按耐不住,自己把衣裳脫光了時,月英卻抱著膝蓋靠牆坐著,遲遲沒有動靜。席常農扳倒她的身子,又要脫她的衣裳。月英攔住了他的手,喘息著問:“我先問你一句話,你娶我不娶?”席常農說:“娶呀咋不娶,這下半輩子我就是我的男人了。”月英說你不許騙人,你要是騙了我,我就用刀子把你殺了!席常農說要殺要剁隨你便,不就是個死麽,死在你手裏也風流呢。月英這才抓著他的胳膊,引導他的手進入了她的褲子裏。她的隱私處,已是一片濕潤。席常農大口大口地咽著唾沫,剛一上她的身子,還沒進去,忽然就射了。

“你咋咧?弄了我一身。”月英摸索著衛生紙擦著身子。

席常農孩子似的嗚嗚哭了起來。

“小心別人聽見了。”月英連忙捂住他的嘴。

那天晚上,席常農不想讓月英離開。他想著,緊張過去後,到後半夜也許就可以了。可月英說他們還不是夫妻,還沒登記呢,怎麽能睡一個床?再說了,女兒在樓上睡著,萬一她醒來不見我怎麽辦?她帶著渾身的酥軟離開了他的房間。

我真的要娶這個山裏女人麽?我這輩子的命運就定格在這山溝裏了?席常農想了半夜,也沒理出個頭緒來。

打了個盹,天就亮了。月英悄悄的開了門,端著一碗雞蛋進來,有點害羞的說:“趁熱吃吧,補補你的身子。”席常農心裏一熱,說我還沒洗臉呢。月英說:“洗啥呢,給嘴裏吃,又不是給臉上吃。”席常農就笑了。月英又說:“這是我用麥秸火給你煮的,麥秸火煮雞蛋,煮不爛,也不焦,好吃。”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去廚房端了個白糖罐罐來,伸出黑手,在裏邊一抓,抓出一把來,撒進了雞蛋碗裏,說:“吃吧吃吧,白糖雞蛋,吃了勁就大了。”說完,她臉一紅,就俯下身子,抱住席常農,把她的舌頭塞進席常農的嘴裏。忽然間,席常農身上那種感覺就來了,他正要把月英往**抱,月英推了他一把說:“你猴急啥,心急能吃熱豆腐?蘭蘭還在樓上呢,我去叫她起來上學。”說完,就開了門跑上樓了。

席常農閉上眼,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