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剛剛走到客廳, 就感受到了低氣壓。
宋禾香坐在中間的沙發上背對著他,即使看不到臉,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大概是什麽原因, 他也已經料到了。
帶溫歲去參加這頓飯,與其說是為了應付媽媽,更多的來說是想借著申俊的嘴告訴宋禾香自己已經有對象這件事。
隻是女朋友還是老婆?這就要看她對這件事的掌握有多少了。
“媽,我回來了。”
周肆往前走了兩步,準備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被身後的宋禾香喊住, “阿肆, 你沒有什麽事情要和媽媽說嗎?”
果然。
他來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底, 所以這個時候倒也不慌張, “什麽事?我先上去一趟拿東西。”
“周肆,你背著爸爸媽媽,自己結婚了?”
出乎意料,宋禾香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意外的平靜,和平時的形象大不相同。
“嗯。”他沒有轉身,直直地站在原地。
身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宋禾香有些疲憊的聲音, “爸爸還沒回來, 和媽媽聊聊吧?”
又是長久的沉默。
最後,周肆才低聲回應道, “好。”
也許是出於某種考慮,宋禾香並沒有直接在客廳就和周肆說起來,而是選擇去了他的房間。
宋禾香走在前麵, 他跟著後麵默不作聲。
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跟在媽媽後麵走了,周肆看著前麵的女人, 雖然上了年紀,但身材仍然保持的很好,一頭烏黑的秀發又濃又密,和記憶裏童年的樣子如出一轍。
小時候宋禾香是女強人,走起路來風風火火,他每次都跟在後麵小跑追逐,可是怎麽都跟不上媽媽的步伐。
長大一點開始產生分歧,永遠不在一個頻道的溝通讓兩個人愈發距離遙遠。周肆竄了個子以後終於走得比她快了,於是再沒有落在她身後過,而是他在前,她在後。
“阿肆,開門。”
宋禾香站在房門口,兀地停住,“阿肆,開下門。”
“好。”他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些心虛,垂下眼簾,低頭走到宋禾香的旁邊飛快地掏出鑰匙轉動,房門應聲打開。
宋禾香拉著他的凳子坐下,他在正對的床沿上坐下,兩個人麵對麵。
周肆已經記不得自己多久沒這樣心平氣和地看著她了,她甚至連容顏都沒怎麽變,極好的骨相完美撐住臉上緊致的皮肉,快到五十的年紀都不見鬆垮。
不知道怎麽的,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當年的男小孩。
“阿肆,”她雙腿並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冷靜,“今天下午申俊和我打電話,說你們聚餐到一半,你就走了是嗎?”
“對。”他亦是平靜地回複。
“他還說,你帶了個女孩子去?”宋禾香注視著麵前的周肆,清冷的眉眼和自己就像一個模子裏畫出來的。
沉默,倔強。
她在商場裏的時候也是這樣。
隻是回歸家庭後她努力的想要做個好媽媽,她盡可能地找話題和兒子說來增進關係,按照自己的想法給他最好的。
隻是不知道是哪次爭吵之後,又或者是哪些爭吵之後,他們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宋禾香視線落在他的眉心中央,斂了斂神誌,繼續問道,“你們倆領證了?”
他點頭,“是。”
她最後還是沒有忍住,脫口而出,“這樣的大事都不和媽媽講?”
“那你不也知道了麽?”周肆揚了下眉毛。
無名火直往頭上冒,但宋禾香最後還是按了下來。她深知她兒子是什麽脾氣,和他硬碰硬隻會換來沉默,而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更何況,她今天的主要目的也不是這個。
她用手擰了擰眉心,重新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沒必要對媽媽那麽敵視。”
周肆更加覺得意外。
記憶裏的媽媽似乎永遠在和他抗爭,在每一件小事上,每一個大事上,甚至直接想要決定他未來的走向。
現在這樣的一個人,居然和他說這個話,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再說話的時候已經放下了些許的敵意,“那你是想和我說什麽?”
“你放心,我不是來喊你離婚的。”宋禾香看著他,“我隻是來告訴你一些東西。”
周肆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講。
“媽媽之前總和你說,讓你這樣,讓你那樣,你很討厭我,我知道。但是你不可否認,我做的決策確實是最優選。”
他忍下自己的冷笑聲,將視線落向別處。
“我之前和你說過,我不管你的婚姻,這句話我說到做到——”
周肆開口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帶著淡淡的嘲諷,“那些張阿姨李阿姨的女兒怎麽說?”
宋禾香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我們家走到現在,能和別人強強聯合更好,如果不聯合,又真的會活不下去嗎?你真的覺得,我們有必要那麽幹麽?”
“媽媽給你推薦那些女孩子,一方麵當然是想給你找未來的妻子,另一方麵,更是為了讓你有個知根知底的老婆。”
“是嗎?”周肆直視著她的的眼睛,“我覺得你少說了一個方麵,那就是他們家裏多少都在這個圈子裏,隻要我找她們其中一個,也就代表我今後會接受公司,仍然做這個行業是吧?”
“是。”宋禾香第一次坦**地承認,“我和你爸爸拚到現在,你讓我們把事業交給外人,我們舍不得。”
“我們不希望一個隨隨便便不知道哪來的女孩子,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迷迷糊糊就去領了證。”
周肆表情驟得變冷,聲音也沉了下去,“她不是隨隨便便哪來的女孩子,她也不是你自己腦補的那種女人。”
“她讀書讀了雙學位,現在工作的公司也是五百強,每天都在努力工作,自己賺了首付買了房。”
“我覺得你這樣想她,就是對她的不尊重。”
宋禾香並沒有被他的表情激怒,她甚至好像早就料到他就這麽說:“媽媽不是懷疑你看人的眼光。我知道,你說得對,她確實是一個努力上進的女孩子。”
“不過,人性都是複雜的,每個人都有好多麵,就看你從哪個方麵來理解。媽媽托朋友去做背調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你的現任妻子,叫……溫歲是吧?她和你爸爸是一個行業的。”
“你說,她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找你的?”
周肆剛想開口,宋禾香又緊接補充了一句,“噢,我怕你理解的不夠透徹,我來解釋一下。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不僅處於一個行業,甚至是同一類型的公司。”
“她現在的公司,就在和你爸爸搶標,你知道嗎?”
“我知道。”周肆皺了皺眉,“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還知道他們搶的是哪個標,就是之前爸吃飯的時候提到的那個SDD吧。”
“不過這些又怎麽樣?”
“還有,媽媽,有些東西可能背調也不夠仔細,比如,不是她找的我,是我找的她。”
“在她還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就喜歡她了。”
他聲音裏帶著嘲弄的意味,“你這個做背調的朋友不行啊,得扣錢。”
這些年來宋禾香早就習慣了上位,家裏的傭人自然不必多說,她的丈夫周平衛對她也是禮讓三分。
她心裏怒火中燒,身體坐得也忍不住挺直三分,表麵上還要裝作風輕雲淡的樣子,“我很欣慰,雖然你說上說著絕對不插手家裏的事,但起碼我和你爸爸在說話的時候你也在聽。”
“我隻是不喜歡,我不是聾子。”周肆針鋒相對道。
“那你倒是和我說說,你怎麽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女孩。”宋禾香眼睛裏帶著挑釁,“你又是怎麽能認識到的?”
他早就猜到對方會這麽問,“你不是背調過了嗎?怎麽還不知道這些?”
“媽那不叫背調,隻是稍微了解了一下情況。”她對兒子的態度更加不滿。已經習慣了局麵全麵掌握的情況,現在有些被動的處境讓她想要快速拿回主動權,“好了,我們現在不要再糾結這些小問題,趕緊切入正題。”
“媽現在不怪你匆匆忙忙,不通知父母就結了婚,這是我答應給你的自由。”她看見兒子的神色有所緩和,繼續說道,“但是,我對你的要求,你什麽時候做?”
“現在撇開溫歲的想法不看,既然你喜歡她,我也不會讓我的兒子莫名其妙變成一個離過婚的男人。”
“媽本來就想讓你找個女朋友,今後一起去留學的時候也能照應。這個溫歲和我們家處在同一個產業,那就更好了,她可以陪著你一起去讀書,她在這個行業裏呆了這幾年,多多少少也能有些經驗,想必能在你學習的時候有些幫助。”
“又比你大了幾歲,在外還能照顧你……”
“你想的這些你問過溫歲本人願不願意嗎?”周肆聲音抬高了許多,整個人都站了起來,“她是活生生的人,她不是我的保姆,不是我人生的踏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