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歲一路上渾渾噩噩, 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家。
臨走到門口,想起小黑貓還在寵物店洗澡,又折了回去, 去小區門口的寵物店。
店鋪不大,由一對小情侶共同經營,男孩子負責給寵物洗澡和收銀,女孩子則負責美容。
因為經常來,所以也熟絡, 她直接去找站在門口的老板, “我家咪咪呢?”
“剪好沒有, 我來接她回去。”
“行, 我去看看。”
男老板說著走進裏麵的寄樣位置, 過了好一會兒才滿臉疑惑地走出來,“沒看見啊。”
“沒看見?”她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點兒。
“別急,我剛才沒在,我去問問我老婆。”
女孩子正在給一直小貴賓吹造型,小狗頭昂得高高的看起來很高傲,聽見門口的動靜轉過頭打量這邊。
兩個人說了幾句,沒一會兒隻看見女孩子把吹風機放回到台上, 從裏麵走了出來, “黑色的那隻小貓是嗎?”
“嗯。”
“剛才你對象把她接走了,沒和你說麽?”
“沒有。”
“這樣啊, 我看看,”女孩子說著掏出一本本子,翻動幾頁, “就二十幾分鍾前。”
“你要不再問問?”
“行,那我再問問。”她隻覺得尷尬, 匆匆說了幾句就離開寵物店。
沒想到周肆臨走的時候居然還把貓給帶走了。
她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想要給對方打電話,跳到撥號界麵的時候,又收回到口袋裏。
一個小時前剛剛吵過架,她還是不要自討沒趣。
晚飯還沒吃,也沒有絲毫的饑餓感。她隨手在街上買了一份快餐,雙手插在兜裏,慢悠悠地走到小區門口時,口袋裏的電話響了。
她心裏漏跳一拍,深呼吸後才拿出手機——
是媽媽的電話。
在心跳逐漸平緩下來的同時,又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溫歲努力忽略這種隱秘的感觸,強打起笑意接通電話,“喂,媽媽?”
“歲歲啊,下班沒啊。”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的聲音,讓她鼻子發酸。
“下班了,往家走呢。”
“今天要不回家吃飯?爸爸買了好多大閘蟹,我記得你也很喜歡呐。”
溫歲有些遲疑,她現在的狀態並不好,要是被媽媽看出來又會擔心,剛想要找個借口拒絕的時候,聽見那頭爸爸的聲音。
“歲歲她回不回來啊?”
“趕緊喊她回來,我還煮了土豆燉牛腩,她最喜歡吃了。”
“知道了,我這不是在和她打電話嗎?”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回來嗎?”
她吸了吸鼻子,“嗯,我現在就過來。”
“好,那你路上小心點啊,不著急,爸爸牛腩燉著要好久呢。”
“好的,我知道了媽。”
“誒,你聲音怎麽回事啊?怎麽悶悶的,感冒了?”
溫歲伸手捂住話筒,擦了擦臉上的潮濕才重新貼回話筒,“沒,剛才打電話灌了一口風,嗆咳嗽的。”
“那行,不打電話你好好走路啊,等會兒開車注意一點,最近家門口剛開了商場堵得很,你回來記得走小路。”
“嗯,我先掛了,等會兒見。”
電話掛斷,她把手機重新塞回到口袋裏。
臉上溫溫熱熱的,她努力用手擦了幾回,可是根本就沒有辦法停下來,幹脆就不再管,任憑淚水在臉上流淌。
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小區裏有些人家早早地吃完晚飯,路上零零散散的人在散步,和溫歲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用奇怪的眼神瞥她一眼。
她解開紮起的馬尾,用頭發遮擋住臉,匆匆朝停車場方向走去。
因為有媽媽的叮囑,溫歲直接從後門回到小區,倒是也沒有感受到前門的擁堵。
她剛摁下門鈴,大門就打開了。
“歲歲?”媽媽的臉上帶著笑,“快進來吧,你回來的時間正好,爸爸的燉牛腩才出鍋。”
“哇,那我有口福了。”
溫歲走進家裏四周打量一圈,發現客廳裏空空****,於是轉身問道,“溫櫟呢?”
“今天沒喊你弟回來,隻喊了你。”
“啊?”
“他一個大小夥子天天回家像什麽樣子。而且他經常回來有的吃呢,你難得回家,別讓他再來和你搶著吃。”
“那行,”溫歲假裝一本正經地拿出手機,“那我發個圖給他,讓他知道我們吃螃蟹不帶他。”
“你可別。”
媽媽沒好氣地看了她一樣,又回頭去廚房裏幫忙,“你先坐吧,我去端菜。”
溫歲依言乖乖坐下,等溫爸和溫媽端菜上桌。
一會兒,溫爸端著熱騰騰的土豆燉牛腩放到桌上,又放了好幾個拿手的炒菜,溫媽則端上一盆大閘蟹,又特地挪挪菜放在溫歲麵前,“歲歲你多吃點。”
“哇,好香啊,”溫歲伸手就拿了一個,“我還以為今年吃不上了呢!”
“媽媽就知道你自己一個人肯定不願意做這些,所以喊爸爸煮了給你吃。”
“你吃呀,多吃點。”
溫爸爸在另一邊坐下,也拿了一隻螃蟹開始享用。
快是螃蟹退市的季節,每一隻螃蟹殼裏的蟹黃都多得像要流出來,蟹肉飽滿軟彈,鮮甜無比。
溫歲專心致誌地用工具把蟹肉從螃蟹裏挑出,全部放到殼裏混合蟹黃,再蘸上一點點蟹醋,滿意地放進口中——
“歲歲,你最近怎麽樣啊?”
在一旁吃飯的媽媽剛剛開口。
“還行吧,怎麽了?”
溫媽媽看了一眼溫爸爸,兩個人迅速交換了下眼色後說道,“沒什麽,就是問問。”
溫歲心裏隱隱感覺有些奇怪,但是哪裏奇怪又說不上來。
經曆過剛剛的吵架,她現在一點兒也不想動腦袋,所以幹脆什麽也不想,繼續專注地對付手裏的螃蟹。
沒吃一會兒,溫媽媽再次開腔。
“對了,你上次說……”
“就是,你和之前那個誰,已經分手了是吧?”
溫歲動作一頓,“嗯。”
“分了挺好,你說是吧,老溫?”
“嗯,我當時就看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大家又開始沉默。
氣氛始終怪怪的,溫歲能感覺到爸媽有什麽想和她說的,但是欲言又止好幾回,都沒有找到時機。
她心裏也能猜到大概要說什麽,所以默不做聲,絕不主動開口。
螃蟹都吃得差不多,溫媽媽把盆裏最後一隻放到她碗上,示意她吃掉,“多吃點。”
“歲歲啊,你現在也快二十七了。”
“前幾天,你陳姨和我一起打麻將的時候,和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況吧。”
“然後就和我說,有個——”
溫歲手都沒停一下,就開口打斷了媽媽的話,“我不相親。”
“誒,我就和你說吧,歲歲她不要相親。我女兒怎麽會要相親,年紀還小呢,不至於啊。”
溫爸爸趕忙接上話,被溫媽媽白了一眼,“要你做好人?”
“歲歲,媽媽不是說催你相親,隻不過我覺得,如果有好的話,你也可以去試試。”
“陳姨給介紹的那個男人很不錯,他是個工程師,聽說還是個學霸……”
“媽,我不找。”
“你就去見見嘛,沒說一定要好上,見個麵行麽?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溫歲搖搖頭,“我朋友還挺多的,沒必要多個工程師朋友,工作上也用不到。”
“也不是說多個工程師朋友……”
溫媽媽還在支支吾吾,溫爸爸看不下去,把話茬接了過去,“你媽打麻將打得開心,已經替你答應了見麵。”
說完又扭頭看了一眼溫媽媽,“你答應的時候挺痛快,現在怎麽說不出來的?”
“誒,你!”
溫媽媽瞪了一眼溫爸爸,轉過頭對著溫歲繼續笑,“看不上也沒事的,就當給媽媽個麵子吧?”
“不行。”
“我真去不了。”
“我沒相過親……”
“沒相過親沒事,媽又不說要什麽結果,而且誰沒第一次啊,就當去蹭個飯。”
“我不想吃這個飯……”
“誒,誰讓你真去吃飯了?”
“媽,我真不能去。”
“有什麽不能的?好了這事就這麽定下了啊,我都答應人家了,後天晚上,就在家門口新開的那個——”
溫歲腦袋一熱,話脫口而出,“媽,我有對象了。”
“誒,你又有什麽新的理由啊你……什麽?你有對象了?”溫媽媽驚訝地手裏的筷子都掉在桌上,“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告訴我們?”
“做什麽的?”
“是本地人嗎?”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啊,好了多久了?”
“誒唷怎麽不早點和媽媽說呢,你和你弟弟說過沒?”
“工作好不好?是做什麽的啊,你工作好,你找的對象肯定工作也不差。”
“多大啊……我看現在網上都在說找什麽大叔,你可別啊,那男的老那麽多,和你爹一樣大絕對不行。”
溫歲被媽媽一通轟炸的頭疼,無奈也放下筷子,伸出食指放在唇邊,做個噤聲的手勢,“停,停停停。”
“就是個普通的男的。”
“什麽樣子?”
溫媽媽不死心,繼續問道。
什麽樣子?溫歲下意識隨著媽媽的提問回憶周肆的樣子,又高又瘦,肩膀很寬,皮膚白得快要反光,頭發又烏黑……
周肆在車裏的最後一幕無法控製地浮現在她腦海裏。
細長的鳳眼裏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是生氣,又帶著受傷,複雜地讓人無法理解。
他那個時候,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委屈又憤怒呢?
如果自己當時沒有那麽說的話,是不是也不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歲歲,你哭什麽?”
媽媽的話把她拉回現實,溫歲愣愣地用指尖在臉頰上輕觸,碰到一小片濡濕。
“你也不要這麽排斥吧……媽媽也沒說什麽。”
“算了算了,媽媽不問這些,你自己開心就好。”
溫爸爸更是責怪地看了一眼溫媽媽,“就你問題多,溫歲她要是想說能不告訴你?女兒不說,就是沒準備好,逼她有什麽用。”
“誒,要你在這煽風點火的!”
溫媽媽起身,從旁邊抽了張紙遞給溫歲,“歲歲,媽媽知道你從小就獨立,自己有主見。”
“爸媽就是普通上班的,也幫不到你什麽。”
“不過你要是什麽苦,可以和媽媽說,發泄出來也是好的。”
媽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以為隻是那句“工作好不好”觸動到了自己的女兒。
“我們也沒想著要你掙多少錢,實在很辛苦的話就歇歇,不是一定要掙大錢的,賺小錢也沒什麽。”
溫歲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抱住媽媽的腰放聲大哭。
溫媽媽站在原地沒有動,隻是一下下輕撫著她的頭,就像小時候她哭的時候一樣,溫柔又有力量。
“不哭了啊。”
“不哭了。”
讓她重新慢慢恢複平靜。
她好久才止住眼淚,淚眼婆娑地重新揚起臉看向媽媽,爸爸在旁邊適時地遞過紙巾,“擦擦。”
“等你準備好給我們介紹你這個男朋友,你再介紹。”
“我們不急。”
“好。”
溫歲覺得自己又變回到小時候,用紙巾胡亂地擦臉,又抽抽噎噎好一會兒,終於停止哭泣。
“媽,我今天能住家裏嗎?”
“當然可以,”溫媽媽責怪地看了她一眼,“這算問的什麽瞎話。”
幫著爸媽一起把桌子收拾好後,溫歲便被溫媽媽趕進浴室裏,讓她好好洗個澡放鬆一下。
她也不再推辭,收拾一下就進了浴室。
浴室門關上後,四周又恢複安靜。
浴霸開得很暖,強光下可以看見細小的浮塵在空氣中慢慢浮動,好像連時間都停止。
周肆的臉不知怎麽地又突然出現在她麵前。
“無病呻吟麽?你說是就是吧。”
她閉上眼睛不想再回憶,可是大腦根本就不聽使喚,最後他的細微表情,他的眼神,甚至是他呼出的溫熱氣息都那麽深刻地刻在她腦海裏。
完全沒有辦法拋開這段記憶。
她歎了口氣,放棄掙紮,抱著雙膝蹲了下來。
其實她也知道周肆不是像她說的那樣。
他確實身上處處存在著大少爺的影子,傲氣,冷淡,理所應當的無視別人。
可是對於她,他好像從來都沒有強勢過。
他一直在讓著她,為她考慮。
她知道周肆這麽做是出於好意,可是那種讓人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讓她沒有辦法麵對。
她本不是喜歡逞口舌之快的人,可是在那樣的情景下,她幾乎像失去理智般攻擊他,好像隻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
可是這什麽也證明不了。
尖銳的匕首在刺向對方的同時,自己的雙手也鮮血淋漓。
她用力挑釁,卻忘記他也是個人,他也會有情緒,雖然他不說。
原來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她已經默認他必須無條件理解自己,包容自己的情緒。
而她又明明一直都知道周肆想要什麽,可為了自己的想法就裝聾作啞,選擇無視。
即使這樣,周肆在麵對她的時候,永遠在說“好的”、“嗯”、“我聽你的”。
她自詡崇尚尊重與平等,又義正辭嚴地指責宋禾香不尊重別人想法,可是她的行為又有什麽兩樣?
明明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
本來可以有不一樣的結局……為什麽最後就走到這一步呢?
長時間的蹲坐讓她雙腳發麻,溫歲隨手打開花灑,涼水從頭到腳澆得她渾身發抖,差點尖叫出聲。
不過也虧得這冷水,讓她清醒不少。
她哆嗦著把冷水調向熱水,認真地清洗自己,任憑溫柔的流水衝洗每一寸肌膚,把疲勞倦怠一洗而光。
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溫媽媽拉住她,“後天的飯我給你拒絕了,要不咱們去吃一頓?”
“哪?”
“就是我和你說的,新開的那個地方呀,不和男孩子去吃,和媽媽總行吧。”
溫歲笑著答應了,“肯定行啊,媽。”
簡單洗漱過回到自己的房間,第一時間拿起扔在桌上的手機--
隻有一條垃圾消息。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調開聊天框,對話還留在最後一句:
明天我肯定給你拿下這個客戶。
不知道她沒有去,周肆是怎麽和丹尼爾談的?
她反複把對話框打開又關上好幾次,最後還是放下手機。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