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歲覺得此刻應該下大雪, 並且比竇娥喊冤那天的雪還要大。
周肆兩隻手插在口袋裏,坐在桌子的那一頭,表情不善地盯著她看。
“你相親對象呢?”
“誰告訴你我相親了?!”
“你別管我我怎麽知道的, ”他眉頭皺起,“那男的呢。”
說著環視周圍一圈,視線又重新落在她身上,“他約你,還讓你自己在這裏等?”
溫歲無語凝噎, “我沒相親啊。”
“溫櫟昨天在宿舍裏都說了, 你媽給你找了個一八五的工程師, 今天約著見麵。”
“工程師人呢?”
“我見見。”
又是溫櫟這個大喇叭, 溫歲發誓一定要給這個弟弟點教訓。
“我真沒相親啊, 這是個誤會。”
可惜周肆根本不聽他解釋。
“我給你把把關。”他意有所指,“你有時候眼光不好,看男人不行,是吧?”
“你看男人才不行呢。”
他用一聲冷哼作為回答。
看著對麵男人明明氣得快要爆炸,還在陰陽怪氣的樣子,溫歲強忍住才沒有笑出聲。
“工程師啊,馬上就來了, 你要不等等?”
果然, 這句話一說,周肆臉色都變了。
他雙手環臂, 整個人向後靠去,大喇喇倚在沙發上,表情似笑非笑, 配合all black的打扮和超短板寸的新發型,看著有點不好惹。
“行, 那我等等。”
看他這副樣子,溫歲也不多辯解,自顧自地低頭玩手機不再理會,努力無視對麵射過來的那兩道像要殺人的視線。
其實是為了掩飾她馬上就要控製不住向上飛的嘴角。
還沒等多久,向來沉默寡言地周肆不知怎麽的,有些坐不住,又開了腔。
“怎麽還沒來?”
“不知道。”她敷衍,“大概快來了吧。”
溫歲努力控製自己的聲音不要那麽幸災樂禍。
他又冷哼了一聲,譏笑道,
“是不是不認識路?要不我去接他。”
“噗——”她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重新繃緊表情,“不用不用,一會兒他們就來了。”
“他們?”
他敏感地抓住關鍵詞。
“還來好幾個人呢?看來挺重視啊。”最後幾個字幾乎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來。
溫歲也不多話,低頭繼續玩手機。
周肆看她這樣,隻覺得心裏一把無名火在燒,恨不得現在就拉起她回家好好問個清楚,又什麽都不能幹,臉黑得像鍋底。
對麵的溫歲倒是鎮定自若,在玩手機。
手機有什麽好玩的?還打字……是在和那個男人交流嗎!
他覺得自己嫉妒得要死了……
他們不是領證的合法夫妻嗎,怎麽能區區吵架,就自顧自地拋下他準備另尋出路!
周肆眯了眯眼睛,伸手想要拉起溫歲就走——
“誒,歲歲。”
“老溫,這裏這裏,歲歲她不是坐這嘛,喊什麽。”
突然旁邊傳來一聲呼喚,他下意識扭頭,看到一對中年夫妻站在他的旁邊,臉上帶著疑惑,“你是誰啊?”
那五官,那神情,幾乎就是溫歲和溫櫟中年以後的樣子。
而另一邊,溫歲縮回了自己的胳膊,幸災樂禍地附和,“說啊,介紹一下自己?”
周肆愣了一秒,隨後反應過來麵前就是溫歲的父母。
“講話啊?”
聽見溫歲這話,溫媽媽也迷糊了。
麵前這男孩子,怎麽看都和自己的女兒有點關係。
這男孩子看著還在讀書吧?一點都不像已經踏上社會的人。
雖說五官長得極其標誌,又高又瘦的好像現在手機上才會看到的男明星。但是吧,和她之前的那個男朋友溫柔儒雅的風格差得有點太多。
溫媽媽徹底傻了,猶豫半天,也不敢下定論,隻能轉頭問自己的女兒。
“歲歲,這誰啊?”
溫歲朝周肆揚了下下巴,示意他自便。
周肆有些手足無措,簡單冷靜了一下就開口自我介紹,“阿姨,我——”
“阿肆,你怎麽在這裏?”
溫櫟從旁邊探出腦袋,手裏還拿了好幾個果盤,滿得隨時要翻下來。
“讓一讓,讓一讓你們,沒看見我東西都要掉下來了嗎?”
“誒,剛才那邊好幾個男人搶著拿呢,多虧我天生神力,又身手敏捷,才搶到這些。”
“吃嗎你們。”
溫歲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這個弟弟一定上輩子和她有仇,所以這輩子才過來折磨她。
溫櫟完全看不清楚狀況,自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又抬頭看向仍然站在旁邊的幾個人,撓了撓頭,“你們不坐下嗎?”
“溫歲,你點菜沒?”
她沒好氣地回答道,“沒呢。”
“那正好,你多點幾個,讓阿肆和我們一起吃。”溫櫟說著扯過周肆的胳膊就讓他坐在自己旁邊,又樂嗬嗬地朝媽媽介紹,“媽,還記得不,這是周肆啊,我同學。”
“周肆?”溫媽媽有點不敢相信。
那個男孩子長得很周正,又出眾,所以她印象很深刻。但好像不是麵前這個人……吧?
她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心裏鬆了一口氣,笑著點頭,“啊,對,阿肆啊。”
“你換了個發型,我和他爸都不認識你了。”
“來這裏玩啊,坐坐坐,和我們一起吃吧。”
溫歲調笑地看向周肆,一副看好戲的神色。
周肆抿抿嘴,轉頭朝溫媽媽禮貌地笑笑,“謝謝阿姨。”
溫爸爸用手機掃了二維碼,熱情地遞給周肆,“小周,你要吃什麽你點。”
“不了,叔叔你點就行。”
“你點你點,別和我們客氣,就當是一家人。”
“叔叔,我不會點,你點吧。”
“誒,小周啊,不要客氣——”
“爸,我來點。”溫歲說著起身從爸爸手裏拿過了手機,“你們都不想點的話,正好我有想吃的,我來點。”
“排骨吃嗎?”
“誒,你這丫頭。”溫爸爸瞪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麽。
周肆在一旁抿嘴無聲地笑起來。
“阿肆,我姐是不是很離譜?”溫櫟試圖拉攏陣營,“她就是這個樣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其實野蠻得很。”
“你再說一個詞,你回家給我等著。”
溫歲威脅他。
“你們倆都別吵,吵吵嚷嚷的,不知道以為兩個都是幼兒園的呢。”溫媽媽抱歉地朝周肆笑笑,“這姐弟倆一個脾氣,從小就這樣。”
“看出來。”
他笑得唇角彎彎,“確實很像。”
飯菜上得很快,溫歲和溫櫟在飯桌上互相吐槽排擠,這頓原本膽戰心驚的飯就這樣熱熱鬧鬧地吃完了。
幾個人走到飯店門口準備回家。
溫媽媽慈愛地看向站在一邊的周肆,體貼地問道,“小周啊,你是怎麽過來的?”
“他——”
溫歲剛想說他有車,馬上意識到自己差點暴露,趕緊又閉緊嘴巴,朝旁邊挪了兩步。
“我坐地鐵來的。”
周肆無比誠懇地回答。
溫歲用譴責地目光盯住他,可惜他視若無物,又對著溫媽媽繼續說道,“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趕地鐵回去,不然晚了就沒有車走了。”
“那讓歲歲送送你啊。”
溫媽媽說著看向溫歲,“你送他回去,溫櫟就跟著我和爸爸的車回家。”
“我……”
溫歲還想抗議,被溫媽媽無情地壓下,“去吧,晚了別人宿舍都熄燈。”
“……”
“好吧。”
她認輸,徑直朝電梯的方向走去,不忘甩下一句,“趕緊的。”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禮貌。”
“姐,你對我鐵哥們好一點兒啊。”
聽見後麵媽媽和溫櫟的聲音,溫歲恨恨地在心裏吐槽,你們女兒都要被賣了,還在心疼人販子呢。
周肆跟著溫歲來到停車場,在她摁下開鎖鍵的那一刻麻利地坐進駕駛座,用眼神示意她去副駕駛。
溫歲撇撇嘴,從另一邊上了車。
剛才在公共場合,人又多,所以沒什麽感覺。
現在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又隻剩下他們兩個,車裏又生出一種奇怪的沉默。
不知道怎麽的,她覺得有點緊張。
明明自己有好多話想和他說的,可是真的和他坐在一起,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開車吧,自己送自己回去。”
她說著自己把安全帶係好,雙手環臂,背靠座椅闔上雙眼閉目養神。
眼睛可以閉上,耳朵卻不能。雖然看不見東西,但她的耳朵此刻變得異常敏銳,清晰地捕捉到一切細微的聲音。
包括他的呼吸。
溫歲喉嚨發緊,不自覺咽了口口水。
“對不起。”
她驚訝地轉頭看向旁邊,正對上周肆的眼睛。他喉結微動,視線微微下垂,“對不起。”
他的睫毛很長,說話的時候隨著呼吸的起伏顫動。車頂燈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臉睫毛上,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
“我不該騙你的。”
“知道是我媽公司招你以後,我應該第一時間就告訴你真相。”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句低不可聞。
“不要再吵架好不好?”
話語在溫歲的喉嚨口翻騰,她凝視著麵前的男人,隻覺得什麽堵在胸口,壓得她快要喘不上氣。
明明他什麽也沒做,可最後低頭的還是他。
他知道她在意什麽,即使吵架也沒有戳她的軟肋。
反觀她自己。
溫歲一直自詡自己是個三觀很正,能講道理的人。可是現在,她隻覺得自己好壞,一個勁地欺負周肆,還不允許他反抗。
溫熱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落。
周肆見她沒有說話,小心翼翼地抬頭,一瞬間慌了神。
“別哭啊。”
“不要哭,都是我的問題。”
“我已經承認錯誤了,你不要哭好不好……”
他眼睛裏都是慌亂,找不到紙巾,隻能用手指一點點擦拭她的淚珠,可是眼淚越來越多,怎麽擦也擦不完。
“歲歲……”
溫歲揚起臉,逼迫自己直視周肆的臉。
“阿肆,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隻是不想承認,如果沒有你,我可能不能像現在這麽順利……這些和你沒有關係。”
“我沒有公開你,也從來不是因為你拿不出手,我想等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再和大家介紹你。”
“我……不想人家覺得我是釣金龜婿。”
周肆溫柔地注視著麵前的女人,她潔淨的臉龐上滿是淚痕,楚楚可憐,嘴裏又稱呼他為“金龜婿”,隻覺得好笑又可愛。
他側臉傾身,用唇一點點吻去她臉上殘留的淚水,憋住笑湊到她耳邊輕聲叫她的名字,“歲歲。”
“怎麽?”
她哭到一半,懵懵地停住。
“我才不是金龜婿,是我傍富婆。”
“啊?”
在溫歲震驚的表情裏,他吻了上去。
溫櫟在家裏剛洗過澡,還在擦頭發的時候聽見門口的敲門聲。
他疑惑地看了眼牆上的時鍾,已經快要十點,還有誰會家裏?
“叩叩——”
“叩叩——”
敲門聲不停,他隨手把毛巾搭在頭上,走到門口開了個縫——
“誰啊?阿肆?!”
溫櫟的眼睛在門打開後越睜越大,他看著麵前的兩個人雙手交握,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吼出聲,“你倆幹嘛?!”
“周肆你他媽的不是說你已經有女朋了嗎?”
“還是你喜歡了好幾年的白月光!”
溫歲朝溫櫟歪了歪頭,示意他閃開,“滾蛋,別擋著我見家長。”
“見家長?”
溫櫟終於反應過來,“你白月光居然是我姐?!”
“靠,我拿你當兄弟,你居然偷偷摸摸就做了我姐夫!”
溫歲和周肆相視一笑。
(正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