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產科主任辦公室門口樓道牆上的鍾表規律地走著。老於、大康、曾鯉,還有幾個進修大夫,有的抱著病曆片子,有的拿著檢查報告,各有所需地在門外等候。老於湊近聽了聽,屋裏寂靜無聲。
而門裏麵,郭靖正雙手捧著兩個檔案袋,筆直地站在黃彩雲麵前,畢恭畢敬地將檔案袋遞給她。
黃彩雲看了看他,麵無表情地接過檔案袋,然後嘩啦啦地一股腦兒地將其中一個檔案袋裏的東西全部倒在了辦公桌上。
她陸續拿起這些文件看了看,這些文件裏,有在職研究生報名表、中國醫師進入RCOG專科醫師教育培訓計劃(MTI)申請表(駁回)、子宮頸疾病規範化篩查與診治學習班申請表(駁回)、海外醫學進修申請書(駁回)、中國醫師協會北京分會入會申請(駁回)、北京醫學會婦產科學分會第四次繼續教育沙龍資格申請(駁回)……
看完這些,她又拿起一個檔案袋,再次將口子朝下一倒,工資卡、獎金卡、體檢證明、租房合同劈裏啪啦地全部掉了出來。
“啪——”,最後掉出來的是一本普及男性結紮術的醫學知識小冊子。
郭靖不卑不亢地看著黃彩雲:“工資卡和獎金卡我是問黃蓉借來的,從她答應我求婚那天起,我就全給了她。您右手邊是我的體檢證明,從耳鼻喉到普外,從泌尿係統到遺傳病,我沒有漏掉一項。將來我們生孩子,我的基因裏不會給孩子添任何麻煩。現在不說孩子先說大人,以我的健康狀況,短期內不會有大病,結了婚也不會拖累黃蓉。沒人逼過,這些都是我自己想交待清楚的。”
他深深地望著黃彩雲:“您的擇婿標準不看人品,看水平。比學曆,我不如您帶出來的師兄師姐,但是論勤奮,我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不管在人流門診還是住院病房,我每天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離開,一年到頭除了生病,我連除夕和過年都會出現,我能保證每個病人找我的時候,我隨時都在醫院。大學畢業我偏偏分到您的科裏,跟在您的手下,我唯有更加努力拚命工作,您左手邊都是我這兩年來的各類學習機會申請書,被駁回不要緊,隻要我有這份心,我會沒完沒了地接著來,雖然成績不算最優秀,但我敢說我是產科最敬業的一個人。”
黃彩雲沒說話,但她聽進去了。
“您總覺得我話多,沒正形,可您看咱們醫院那棟門診大樓,從上到下幾十個專家診室,那些白頭發的教授名醫全都是碎嘴子。那些烏央烏央的病人,他們千裏迢迢從外地坐車過來,排一天的隊才能看上門診,就想讓我們多說幾句話,我現在還覺得我說得不多。有些病人的症狀難以啟齒,我隻能和她們開開玩笑,這樣是最快拉近距離的方法。您要是嫌我話癆,以後在您麵前,我盡量少說。”
聽郭靖說了這些,黃彩雲的眼睛裏漸漸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我知道您喜歡陳鋒要超過我。可他的學曆再高,事業再好,也不能蓋過他犯過錯的事實。多大的名醫也不能帶別的女人回家呀,他工作幹得再優秀,也不能三個人躺在一張**。我不如陳鋒的文憑高,但我比他對黃蓉好。我努力工作的同時,我會比任何人對你妹妹都要細心都要好,黃蓉對橡膠過敏,我知道總是口服避孕藥對身體不好,隻要我們有了孩子,我可以馬上就去結紮。”
黃彩雲雖然依舊麵無表情,但她的內心已經有了些許觸動,她瞥了一眼《男性結紮術》的小冊子,她沒想到郭靖可以為黃蓉做到這一步。
郭靖繼續:“為什麽有人被魚刺卡過喉嚨,拔出來以後還要吃魚?為什麽有人被狗咬了被貓抓了,傷口好了照樣喜歡寵物?那麽多的孩子滿口蛀牙,一樣還戒不了吃巧克力,為什麽,喜歡啊!我喜歡黃蓉,從見她第一麵開始就喜歡,一直喜歡到我死那天。世事難料,您也不必相信我剛才說的每個字。那份租房合同我們簽了一年,您也可以給我一年,就當是試用期,一年後的今天,不管是生活還是事業,隻要我吹了一個字,打了自己的臉,我馬上離開黃蓉,反正我們也沒領證,離婚加辭職,我肯定不再惹您心煩。如果我幹得好,您再認我這個妹夫,行不行?”
“說完了?”黃彩雲深深地望著他。
“完了。”郭靖揚著下巴,毫不退縮。
“還有要說的嗎?”
“沒了。”
“那就這樣吧。”
郭靖痛痛快快地答應了個“好”,不拖泥不帶水,起身就準備走出去,但沒走幾步,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又轉回身,看著黃彩雲,問:“那什麽,主任,您剛才說‘那就這樣吧’,意思是行,還是不行啊?”
黃彩雲頭也不抬地說:“試用期一年。你說的。”
郭靖眼睛噌的一下亮了,嘴角就差沒咧到耳後根了。
幾秒後,郭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門口等著的幾個進修大夫見他出來,紛紛敲門進屋簽字,老於和曾鯉關心的是郭靖,馬上迎過去:“怎麽樣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去哪請你們喝酒慶祝一下嗎?”郭靖很瀟灑。
幾個人對視一眼,不明所以。
郭靖接著說:“人流門診到此為止,明天正式回歸病房,當然回來也呆不了幾天,馬上就得休婚假,我跟黃蓉還沒蜜月呢。看什麽看?丈母姐當家就這麽瀟灑,嫉妒啊?”
說完,他在幾個人一臉震驚的目光中,笑逐顏開地走了。
黃彩雲這關,算是就這麽正式通過了,結婚證也重新拿了個真的,對於郭靖來說,沒有什麽事情可以比這個更值得慶賀的了,就算是收紅包,也比不上這件事來得高興。不過話雖這麽說,但紅包還是要收的,誰還能嫌錢少啊。
這不,晚上下班一回到家,郭靖和黃蓉就把紅包鋪滿了一床,一個拆,一個記。
“我一摸就知道這是老於的,全科他最摳。五百八十八。”郭靖拆了一個紅包,念叨道。
黃蓉往小本上記:“不少了。再說人家也不打算再婚了,給你多少都算實虧。”
郭靖又拆了一個:“大康。你看大康一個進修的都八八八。我們科怎麽不正之風到處蔓延呀,曾鯉也這麽摳了也這麽薄?”
“臉皮別那麽厚。咱又不搞儀式不擺酒,收這麽多我已經不好意思了。”
郭靖擺擺手:“結婚隨份子這種事,就是刺刀見紅,你今天不宰他,他們明天磨刀霍霍向豬羊,宰你的時候心可不軟。你等著看曾鯉這樣的,到時候發請柬,連退休的那幫老大夫們都不會放過。哎這誰呀?”說著,他剛拿到手裏的這個厚厚的紅包上,“陳鋒”兩個字赫然醒目,映入了他的眼簾。
黃蓉瞥了一眼:“不認字啊?”
“虛情假意。明天還他。情敵的紅包咱不收。”說完,郭靖把這個紅包扔到一邊。
“裝。接著裝。”
“沒裝。這不是爭口氣嘛。他跳槽去了私立醫院,據說現在超有錢。有錢到別的地方嘚瑟去,包這麽厚這麽多,什麽意思,刺激我嗎?”他一邊說,一邊順手拿起了旁邊的一個紅包,“哎這是誰的呀,比陳鋒的還厚?”
黃蓉湊過去一看,上麵寫著肖銳。
郭靖用手背打了打紅包:“肖總。肖總掙得都是黑心錢,得要。都留下。以後等他結婚也不還回去,這就算是為民除害了。”
“無恥。”黃蓉鄙視。
數完全部紅包,郭靖一臉滿足:“洞房花燭夜,回歸病房時,鬥完地主休婚假,帶著女神去旅行,人生怎麽這麽圓滿呢?我上輩子肯定是日行一善,積了多少德呀我?”
“你最積德的是能說服我姐。我本來以為你連產科的門都進不去了。”
“三打白骨精,唐僧那麽冤枉孫猴子,多大的怨恨多大的仇,豬八戒一樣能把大師兄請回來。事情好辦不好辦,關健得看誰去辦。”郭靖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黃蓉倒是好奇了,她搗了搗他:“說說,進去第一句話是怎麽說的?大師兄就沒把你踢出去?”
郭靖剛剛準備開口,想了想,還是故意賣了個關子:“保密。”
***
筆直的高速路上,一輛輛轎車飛速駛過,郭靖駕駛著一輛特別小的迷你轎車,也在混在了這些轎車之中。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地向兩排掠過,玻璃車頂開著,微風吹著戴著墨鏡的郭靖和黃蓉的頭發。車內,動感的音樂聲震耳欲聾,黃蓉愜意地半躺在副駕駛上,大聲地問:“門兒你三保險了嗎?”
“裏三層外三層,就差門口栓條狗啦,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啊。你怎麽結了個婚變這麽操心啦?”郭靖扯著嗓子回答。
“頭一次搬出來住,我怎麽知道外頭是不是到處都是你這樣的壞人?樓底下派出所貼的告示你沒看嗎?最近好些小偷,都是技術開鎖!”
“小偷?什麽小偷?”音樂聲太大,郭靖有些聽不清楚。
黃蓉朝他喊:“你把那玩意小點聲!”
郭靖聽話地擰低了音響的音量,車裏馬上安靜了,他這才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就算車是租的,也不能這麽可著造。耳朵震聾了可是自己的。”黃蓉白了他一眼。
郭靖挑了挑眉,神采飛揚:“氣氛很重要。咱們現在在幹什麽?蜜月旅行啊。安安靜靜那是夕陽紅旅行團。不這麽折騰,對得起咱那兩本真正的結婚證嗎?”
不提還好,一提黃蓉就來氣:“結婚都是假的,騙子。跟著你我算是把臉全丟幹淨了。”
“現在不就成真的了嗎,以前的經曆你就當演習了。一定要對你丈夫有信心。你姐鐵板一塊,我不照樣磕下來了嗎?”
黃蓉更好奇了:“你到底跟我姐說什麽了?”
郭靖嘴角一扯,自鳴得意,眉飛色舞地把那天早上和黃彩雲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告訴了她。
“怎麽樣,詞兒硬不硬?你姐縱然鐵石心腸,照樣聽得她感天動地,一把拿下。”
黃蓉斜著眼瞟他:“早有這些詞兒早你幹嘛去了?以前怎麽不說?”
“以前光想著甜言蜜語了,誰知道老人家隻吃實話實說這一套呢……”正說著,郭靖看了看路,忽然大叫道,“哎哎,光顧著聊天差點走過了!快,幫我重啟一下導航,這手機地圖怎麽半天不說話呀,林誌玲呢!”
黃蓉趕緊重啟導航,“林誌玲”的聲音再度響起,郭靖按照指示,猛地拐彎右轉,轎車發出吱的刹車聲,從旁邊的一條匝道拐出了高速主路,開往了懷柔,一直開到了懷柔郊區的一個吃住遊娛一體的農家樂度假村。
日光毒辣,度假村的一處桃園裏,郭靖已經爬上了一個高高的梯子上摘著桃子。一群蜜蜂“嗡嗡嗡嗡嗡”地圍著他的臉亂飛,他脖子上套著一個塑料袋,這會兒他正一邊伸手摘桃,一邊驅趕蜜蜂,忙活得汗如雨下。
“摘幾個了?”黃蓉的聲音從下方遙遙傳來。
郭靖已經快爬到了樹尖上,他往下一看,這個誇張的高度,讓他一陣眼暈,他趕緊坐穩:“十五個,夠不夠?”
“是不是暈了?你要低血糖趕緊吃一個,又不是孫悟空,非要爬那麽高。”黃蓉關心地問道。
“太陽曬得最多的桃兒最甜,我這是為了誰呀,你看看。”
“差不多就下來吧,你是要在這兒呆到天黑嗎?還讓我帶著泳衣和泳鏡,咱不是去普吉島嗎?”
郭靖一邊摘桃,一邊說:“必須的。沙灘會有的,浪花會有的,大海也會有的……”
是的,浪花會有的。一摘完桃,郭靖就帶著黃蓉來到了一處公共的露天溫泉。
嘩啦啦……波紋**漾,一股小到不能再小的小水花翻了個跟頭,打在了溫泉的池子邊上。整個池子裏滿滿當當的都是人。
郭靖和黃蓉穿著泳衣,將泳鏡別在頭上,縮在池子的角落裏泡著。黃蓉一直盯著對麵,表情極度厭惡,像是看見了什麽道德敗壞的事情。
而他們的對麵,是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惡相,滿胸口都是紋身的留著板寸頭的男子,他正翹著腿,用一隻手在腳上揉搓著。
黃蓉看不下去了,正要開口說話,郭靖眼尖,趕緊攔在她前頭,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兄弟,這裏頭不能搓腳。這麽多人,很容易交叉傳染腳氣啊手足癬啊是不是?”
板寸男子理都不理他。黃蓉見他這副不理人的模樣,再看看郭靖,郭靖輕聲又喚了句:“大哥,哥?”
板寸男子這才眉毛一橫,看了看他,郭靖硬著頭皮回望著。終於,板寸男子把腳放了下去,緊接著,他伸手一探,從池子邊上摸了一盒煙,抽出一根,啪地點燃了。
嘩啦——黃蓉一下子站了起來:“這是公共場所,禁止抽煙。知道嗎?”
板寸男子仿佛沒聽見,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將灰色的煙霧徐徐地吐了出來。
郭靖緊張地看著黃蓉,一秒後,黃蓉氣急敗壞地出水走了,他趕緊起身追了過去。黃蓉頭也不回地一路徑直走到客房,收拾起了自己的衣物,郭靖這下急了,他一個勁兒在旁邊勸著。
黃蓉理都沒理他,繼續打包,她每把一件東西裝進包裏,郭靖就再把這件東西飛快地拿出來。
“還讓我帶著泳衣和泳鏡,咱不是去普吉島嗎?”黃蓉終於開口了。
“普吉島肯定會去。我說話你還信不過嗎,我說了去,咱就一定去,時間早晚的事情,你先停一停,先聽我說,這回這件事確實是我們家不對,我代我爸向你道歉。”
“別道歉,千萬別。我可不想落個剛進門就埋怨老公公。”
郭靖又從包裏拿出一件東西:“老公公也分靠譜不靠譜的。像老郭那樣的必須大力批判。哪有把兒子的存款連招呼都不打,就取走了壓在股市裏的?關鍵我的錢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不是拿交租房的錢,我現在都蒙在鼓裏……”
他越說越激動:“他跟我說什麽,就一天的功夫,買了就賺,買多少翻多少,那也不能自作主張就把我和我妹妹存在他那的錢全給取了呀!趕上個領證結婚我也不敢跟你說,我怕你們家知道了又覺著老郭家的人不能信任,搞得現在我帶媳婦度個蜜月連六環都不敢出,這種事能忍嗎?換你你能忍嗎黃蓉?”
黃蓉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察言觀色道:“真生氣啦?”
“別攔著我。我這就打電話。該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拉,全突突出去!你別攔我……”
黃蓉攤攤手:“我沒攔著啊,郭大夫你看,我的手就在這兒,根本就沒動,快接著演。”
郭靖軟了:“當然老頭也是好意是不是。不管他聽到的絕密內幕消息是真是假,不也是想掙點給咱們未來買房子的首付嗎。他自己壓得更多,據說把棺材本也搭進去了。”
“那怎麽辦啊?”黃蓉當真是個善心的姑娘,一聽這個,首先擔心的還是公公。
“壓著吧,萬一以後真再漲起來呢,現在割肉不成殘疾了嗎,失血過多咱們還得挽袖子給輸血呢。好了別生氣啦,來,包給我,咱不走,咱們買的可是通票,晚上還有篝火晚會呢。”
黃蓉把包一扔:“要篝你自己去篝。幾個月之前我剛剛來過,中華醫學會第二十一次全國急診醫學學術年會,吃的住的玩的就是這一家,先采摘,後吃飯,泡完了溫泉晚上圍著篝火傻唱。和今天的一模一樣,老板連午飯的熱菜和主食都沒更新過。”
郭靖眨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你怎麽不早說呀?”
“你問我了嗎,什麽都不讓問,問什麽也不說,隻告訴我是驚喜,大驚喜,就差找塊紗布把我眼睛蒙上了,昨天晚上我還問你去哪,你告訴我去普吉島,幸虧我沒帶救生圈啊,我連泰銖都找人去換了你知道嗎?”
“所以你就急了。”郭靖臊眉耷眼。
“我急不是因為你不帶我出國,郭靖,你看著我的眼睛,我一點都不因為這事生氣,人人結婚都要去蜜月,說是月,其實最多也就是幾天,出趟國不到一星期就花好幾萬,我寧可買來喂你嘴裏全吃了。再說一次,我生氣不是對這趟郊區之旅不滿意,我生氣是因為那個人搓腳,你也知道我有潔癖,我就煩這種沒素質的。”
“就是。要不是我打不過他,早上去摁著他喝洗腳水了。”郭靖順著她的話說。
“你——!”
郭靖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慫。我膽小。我認了。老混在你們急診科,我見的輕重傷病人太多了,打個架不算什麽,萬一打起來沒輕重,一拳一腳捶下去弄個脾破裂,不管我是打人的還是被打的,都麻煩。現在不慫不行了,以前我怕過誰?郭靖是什麽人?俠之大者,瀟灑的大俠們都是孤家寡人啊,誰來誰也不怕誰,現在不一樣了,我結婚了,我是別人的丈夫了,我得為你負責,見著那些垃圾人,我得慫。”
黃蓉輕輕砸了他一拳:“我早晚死在你這張嘴上。讓你騙死。”
“別老死死死的,雖然你是學醫的,咱還在蜜月裏呢,說點吉利的。”
“打賊罵偷踢流氓,吉利話我多得是,就看要跟誰說了。”
郭靖輕柔地拍拍她的手:“走,穿鞋,帶你去個好好說話的地方。”
“去哪?”
“還願。”
“當——”紅螺寺裏傳來了悠揚而莊嚴的鍾聲。林木豐茂,古樹參天,早在明萬曆年間,紅螺寺就被譽為“懷柔八景”之一,並冠以“紅螺呈秀”之稱。
幾柱清香冒著嫋嫋清煙,郭靖跪在大殿外的蒲團上,嘴裏嘀嘀咕咕著,念念有詞。旁邊的黃蓉已經拜完了,跪著等了他半天,他卻還在雙手合十,沒完沒了地嘀咕,她捅了捅郭靖,小聲問:“還沒說完?”
郭靖隻管自己閉著眼睛默誦,忽然睜開一隻眼睛:“和菩薩好久沒見了,有話要說。別急。”
十分鍾後,郭靖和黃蓉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黃蓉好奇地追問:“足足嘀咕了十分鍾,你和菩薩聊什麽來著?我的腿都跪麻了你還沒說完。”
“都說這兒是最靈的,為了求一個和你的好姻緣,以前我老來,總許願,來一次許一次,說多了連自己具體許了什麽願都忘了。心誠則靈,我真把你娶回了家,今天誠心誠意給菩薩解釋道歉,表表我誠懇還願的心意。”
郭靖說得嚴肅認真,黃蓉看看他,眼珠子轉了轉,說:“佛祖麵前不能撒謊。是不是?”
“那當然。”
“好。我問你。你上山不照著一個願望許,怎麽老變來變去的?許的願每次都不一樣?怎麽回事?”
郭靖眨眨眼睛,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大殿裏的佛祖。
黃蓉湊近他:“佛門淨地,你要是敢胡說……”
郭靖鄭重地說:“因為每次許的具體細節都不一樣。有時候想把你順利地約出來,有時候祈禱能叫你原諒我,進展不同,求簽也不同,有時候我燒了香下了山,覺得靈,自己還會臨時調整一些東西,調了就和之前求的有區別,我得和菩薩說清楚。”
“調整?”黃蓉追問道,“你偷偷調什麽了?說具體點。”
“排班啊,送飯啊,我爸別催你姐別攔,陳鋒啊你離婚啊什麽的,你怎麽問這麽仔細?這些都是不能泄露的天機,露了就不靈了。”
“怎麽這麽多我沒聽過的。”她挑挑眉,睨著他,“這裏頭怎麽還有陳鋒呢?
“我不得盼著他先跟你分了我才有資格追你嗎。心想事成了,你看看。”
“沒了?”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接著說呀,我就愛聽你這些陰謀詭計,我看看你背著我和菩薩都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說呀!”
郭靖皺著眉頭:“你這女施主怎麽這麽八卦?”
二人一邊嬉笑著一邊回到車上,驅車回去。車窗外,山景向兩旁掠去。副駕駛上的黃蓉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嘟嘟囔囔。
“嘀咕什麽呢?”郭靖一邊開車一邊看她。
“和你一樣。許了個願。”
“我能聽聽嗎?”
“你是佛祖嗎?跟你說了有用嗎?”
“不說我也知道。”
黃蓉一臉不相信:“那你說。”
“我說,你看對不對啊。無非三件事。第一,晚上的篝火晚會有點新意,這趟別白來。第二個,減肥順利,體重向你們科新來的小實習生們看齊。最後一個,調級漲工資,早點掙錢買房子,早點搬進咱自己的小窩裏。”
“庸俗。”黃蓉冷哼一聲,“郭靖你好歹以前也是個藝術青年,現在怎麽這麽庸俗?我的願望就全是這些東西啊,柴米油鹽醬醋茶,我能有點追求嗎?”
郭靖嘿嘿一笑:“咱們現在都是已婚人士了黃副主任,俗點沒什麽不好。過日子就是這些東西,得習慣。你要不要現在發個朋友圈,P個圖,就說你出國蜜月,到了南極,沒想到這兒也有農家樂。”
“笨蛋,那是北極。南極凍得你鼻子都得掉了。”
郭靖點頭附和:“以後攢點錢,南極北極咱都去。哎你剛才許的到底是什麽願啊?”
“你這男施主怎麽也這麽八卦?”
郭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十指相扣:“肯定許的是我。上輩子不容易,這輩子才等到你。好好過日子,咱倆都好好的,要不然到了下輩子,就算麵對麵再見著,誰都不認識誰了。我沒法理你,你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往後就這麽幾十年,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為了我,你也要好好的。”
黃蓉的手微微用力,也握緊了他的手。
前方紅燈,車速漸漸慢下來。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對方,心照不宣,各有靈犀,兩人同時往前湊去,飛快地吻了一下。
此時此刻,二人都沉浸在新婚的蜜罐子裏,仿佛連呼吸都是甜的。他們和每一對剛剛修成正果的情侶一樣,以是因緣,如癡如狂。他們絲毫都不知道,因果相連,今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以一種誰都無法預料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他們的麵前。
***
懷柔蜜月之旅一結束,郭靖和黃蓉就來到了郭家蹭飯。郭郭和韓浩月好事將近,為了當一個合格的後媽,郭郭最近經常細心打扮和韓浩月一起去探視他的兒子,所以家裏隻有郭立業一人。
老爺子見兒子兒媳婦回來了,進廚房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四菜一湯。飯菜一上桌,郭靖和黃蓉提著筷子,有些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四菜一湯。
不分涼熱,盤子裏的菜都是素的,並且都是絲狀,土豆絲、蘿卜絲、海帶絲和螞蟻上樹,就連湯鍋裏也是絲狀的,蝦皮粉絲湯。
郭立業大口扒拉著米飯,吃空了碗,一抬頭才看見倆人沒動筷子:“吃呀,怎麽不動筷子?”
“我們又不是一窩兔子,怎麽全是菜呀,沒肉嗎?”郭靖提著筷子,在菜盆裏尋找著。
“肉都在股市裏,咱們勒勒褲腰帶,等過兩天漲起來,我給你們燉排骨,整隻豬都搬鍋裏。別愣著了,吃呀,你看看黃蓉就不挑食,你看吃得多香,來黃蓉,喝湯。”
黃蓉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吃著飯。
郭靖嘴一癟:“早知道您這麽艱苦,就不回來蹭飯了。身體也很重要,老同誌,別省吃儉用再弄個營養不良,晚上帶你下館子,吃火鍋去。”
“不去。貴。要想吃等我去割點肉,咱自己刨,家庭自助餐。”
黃蓉和郭靖對視了一眼,郭靖立刻心領神會:“要是一般的也就不去了。遊泳館門口新開了一家,牛骨鍋,聽說味道特別好。”
“打完折也挺便宜的。”黃蓉也在一旁攛掇著。
“都是圈套。記住孩子,過日子不是搞對象,錢都是這麽一分一毫省出來的。他們不是慈善機構,不會看你們好看就白打折的,辦卡充錢,買一贈一,這都是套路知道吧?一頓飯輕輕鬆鬆花好幾百,什麽都吃不飽,回來我還得下一碗方便麵,咱圖什麽?聽我的,省下錢來交房租,在家吃。”
郭靖把粉絲湯舀進米飯的碗裏,湯泡飯:“省二十頓也不夠一個月的租金,我們好歹還是蜜月期嘛。這都提前結束婚假,明天就要上班了,今天吃頓好的。說得過去。”
“二十頓都不夠?租那個小房子怎麽這麽貴?”郭立業比著一個二的手勢,瞠目結舌。
“當初怕你心疼攔著,事兒又急,我就沒告訴您,先斬後奏了。”
黃蓉低聲補刀:“那片都一個價,離醫院近,貴點也值了。”
“那麽多錢,能買多少粉絲呀。”郭立業看著碗裏的湯,很是心疼。
午飯過後,郭靖和黃蓉待了會兒,就回了自己的小窩,二人前腳一走,郭立業就拿出了一個計算器,坐在沙發上滴滴噠噠地摁著,悄悄的,心裏的算盤已經打了起來。
婚後第一天上班,一到婦產科,郭靖就開始發起了喜糖。見他吆喝著發喜糖,一眾同事都圍了過來,把他圍了個圈,一個個一邊道賀,一邊接過他的喜糖紙袋。
“早生貴子早生貴子,等我媳婦順產的時候就多仰仗各位啦。”郭靖臉上還洋溢著新郎官的喜悅。
曾鯉接過喜糖紙袋,打開看了看:“不擺酒席不宴請,掙了那麽多紅包就發這麽幾顆糖,還挑著血糖高的發,本來剛剛降下去,一吃又多一個加號,郭大夫你不能一結婚就變這麽摳呀。”
郭靖皮笑肉不笑的:“我這是怕大夥兒低血糖。先拿這個沾沾喜氣兒,就你們這些鐵嘴,喝酒我敢不請嗎,不請你們能叨叨我半輩子。拿著拿著,糖袋背後的地址就是吃飯的餐廳,周末中午咱不見不散,誰敢不來我可拿小本記著,替我寫十本病曆,頂十八個夜班。”
老於就是低血糖,他平時總咬著一根棒棒糖,這會兒拆開包裝紙,往嘴裏塞了顆糖:“我們這算什麽,埋汰你兩句到頭了,最鐵的嘴們都在門診呢,趕緊去,喜糖發晚了他們連門都不讓你進。”
“瞧瞧這點出息。你們和我不一樣,你們可好歹都是名醫呀。”
發完婦產科住院部,郭靖直奔門診大樓。
白日裏的門診大樓,接踵摩肩,掛號大廳一如既往的亂亂哄哄,液晶大屏幕上滾動顯示著各個科室專家號的情況,黃彩雲的號永遠是飄紅滿額,掛不上她號的患者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郭靖一路喜氣洋洋地走著,途遇的不少同事都和他打著招呼、道賀、發糖,不亦樂乎。
公立醫院的門診樓道裏永遠都是人滿為患,郭靖像是擠在春運的綠皮火車上,在人群裏前行。
前方不遠處,有幾個患者圍觀著一個在吵吵嚷嚷的人,郭靖往前看去,隻覺得那個吵吵嚷嚷的人很是眼熟,他定睛再看了一眼,可不正是那個他們在郊區度假村碰見的在溫泉裏搓腳的留著板寸的男人。
因為有些距離,郭靖隻能聽見他嚷嚷著“黃彩雲”的名字,一副著急上火的樣子,不少人在圍著看,郭靖拎著幾袋喜糖,趕緊過去問:“怎麽了?”
怒氣衝衝的板寸男看到他身上的白大褂,一下子鎖定了目標:“黃彩雲在哪?”
“什麽事?”
“你他媽管我什麽事,我找黃彩雲!”板寸男罵罵咧咧的。
“有話您可以先跟我說,我是她同事。”
就像在溫泉裏一樣,板寸男理都不理他,轉頭開始亂喊:“黃彩雲!出來!”
郭靖過去拍拍他:“能跟我說說嗎?我是她妹夫,這行嗎?”
“妹夫?”
郭靖一晃喜糖袋:“巧了。剛剛把她妹妹娶回家,稍安勿躁,來,吃塊喜糖。”
“呼——”沒等郭靖反應過來,板寸男突然一拳砸了過來,帶著風聲。咣的一聲,郭靖應聲倒地,圍觀眾人嘩地一片驚呼。
產科門診區其中的一間診室裏,被打後的郭靖這會兒已經來到這裏擦著碘酒,而那名板寸男子在郭靖的要求下,被保安一起帶了進來。
郭靖的傷口一遇碘酒就鑽心地疼,他疼得嘶嘶直叫,一邊叫,還一邊看著板寸男子,指著醫生介紹欄讓他往這裏看:“看好了!這是你找的人嗎?是她嗎?”
板寸男子瞪大了眼睛,看著牆上的醫生介紹欄,黃彩雲做為主任,位列第一,她的照片和介紹擺在了顯要位置。
郭靖指著牆上的黃彩雲,更激動了:“看、好、了、這可是位女同誌!給你媳婦看病的是個男的,你連性別都搞不清楚就找人看病,騙子不宰你宰誰呀!黃彩雲這名字你聽不出來是男的女的嗎?”
板寸男子自知理虧,看都不敢看他:“誰能想到這家醫院門口還會有人冒名騙錢,膽子這麽大的當,你不好防呀。”
郭靖摸著有些發青的嘴角:“不好防也得防呀,防不住就打人啊?再說你老在公共溫泉裏搓腳也不對啊!”
板寸男子知道是自己不對,一個勁兒地給郭靖道著歉,郭靖見他一副啞巴吃黃連的樣,詢問了他遇見騙子的詳細的來龍去脈後,大手一揮,讓保安放他走了。
接下來,他要好好會一會這個所謂的“黃彩雲”了,敢打著他丈母姐的旗號四處行騙,膽兒也太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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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醫院大門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許多患者和家屬或站或坐,或走或停,懷著各自的目的,在這個象征著命運關口的醫院門外等候著。
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便衣的郭靖,在板寸男子的指點下,在醫院的大門口,見到了所謂的醫托。這個醫托是一個三十多歲,長相淳樸的男人。郭靖見到他的時候,他正掏出一包煙,借著借火的名義鎖定了一個外地老鄉,一番聊天後,外地老鄉警惕地搖搖頭,走了。他把煙摸出來,又開始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郭靖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隨後他在他身後叫住了他,一臉誠懇看著地他:“師傅。打聽一下,這兒的專家號得提前多久掛呀?”
醫托看看他,把煙揣了起來:“瞧什麽病啊?”
“這種地方,什麽病的號也不好掛,連著早起了三天了都沒戲。”
“吃過全聚德嗎?”
郭靖不解:“什麽意思?”
“後廚的大師傅,休息的時候也去別的飯館子顛勺。大夫也一樣,這叫走穴。全國人民都要去全聚德,你就別跟著往裏擠啦。明白我的意思嗎?”醫托說得頭頭是道。
“這兒的專家,也去別的醫院出診?”
“有的還是義診。掛號費都不要。先說你找誰吧?
郭靖見他著了道,立刻搬出丈母姐:“產科黃彩雲,有路子嗎?”
“老黃呀,上禮拜我媳婦才找她看過。”醫托一副老相熟的模樣。
“真的?她也出診啊,在哪呢?您給幫幫忙打聽打聽。”郭靖佯裝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眼神迫切,演技滿分。
醫托立馬上鉤,還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又釣上了一條大魚:“哪天要看?”
“今天看得上嗎?”
“今天?”醫托猶豫了一會兒,說,“今天不行,時間太緊了,明天吧。明個兒一早,還在這裏,我帶你去。”
第二天一早,郭靖按照約定在市人民醫院大門口等來了醫托,醫托一路帶著他山路十八彎,來到了城鄉結合部的一條地鐵站附近。郭靖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他,穿過馬路,往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走去。
醫托邊走邊磕著瓜子,郭靖左右張望著:“還沒到啊?”
“快了。”醫托隻顧磕著自己的瓜子,頭也不回。
“到底在哪兒啊?”郭靖有些急了。
“好大夫能在大馬路上給你號脈嗎,小隱隱於村,國醫堂。”
郭靖有點含糊,他站住了,醫托見他不走了,回頭看他。
“要不還是算了。”
“真要心虛你就回去。掛號費都不要你的,想不明白呢?”他又補了一句:“想想家人。走這段路算個啥。”
二十分鍾後,郭靖來到了一條土路上。他的麵前是一座兩層的小樓,樓門是一個仿古建築的大門。
小樓門口的牌匾上鐫刻了三個大字“國醫堂”,這本來是一個曆史悠久的中醫堂老字號,偏偏旁邊還有兩個豎排小字“第一”。
郭靖站在門口,抬頭望著這棟建築,隨後,醫托帶著他走了進去。
而這個“第一國醫堂”的大門,就像是一張巨大的嘴,把倆人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