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炙熱的夏日,“吱吱吱”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就算是茂密的樹葉也遮擋不了那灼人的日光熱量,熱得讓人無所適從。
而就在這樣一個熱得讓人快透不過氣的正午,這所擁有著悠久傳統和深厚內涵的市人民醫院,依舊熙熙攘攘,人滿為患。
產科病區門口,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子,正一邊等電梯,一邊拿著手機從反光裏看著自己的發型擺弄著。而這個年輕男子,正是郭靖。如今的郭靖,和三年前大相徑庭,黝黑的臉頰白皙了許多,沒了滿臉的胡渣,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但與三年前相同的,還是那雙靈活的眼睛,透著不張嘴就會說話的勁兒。
叮咚。
電梯門開了,郭靖走了進去,他順著電梯下到了一樓,一路和認識的同事點頭招手,一直走到了急診內科的門口。
郭靖雖和彎弓射雕的那個英雄重名,但他可不會什麽降龍十八掌,他是一個產科大夫,出過國,援過非,後來出了點小問題,轉到了產科,現在是住院醫,原本學的是婦科腫瘤,不過改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幹什麽不是幹,往俗點說,愛美之心嘛,改了專業,就能見到更多年輕點的姑娘,當然,這都是玩笑話,因為他這輩子,心裏恐怕也就隻能容下他“媳婦”黃蓉一人了。
而黃蓉,正是他在非洲躲避叛軍和進入急救室之前,從衣兜裏掏出的那張照片上的姑娘,今年二十七,是個身材苗條、氣質可人、動作麻利、語速頗快、說話利落的女醫生。
如果有人在洗澡時也要把手機拿進浴室,那麽原因有二。第一,她出軌了;第二,她是個急診科大夫。黃蓉,就是後者。她和郭靖這個小大夫不一樣,是專家,出門診的時候,掛號費比郭靖的號還要貴七塊錢。上個禮拜,她剛剛升了副主任,是急診科曆史上最年輕的一個。
不過,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是十全十美的,不管是女俠還是大夫,都有毛病。拿專業上無以倫比的黃蓉來說,工作裏要是隻獅子,生活裏她就是一耗子。什麽都不會,連喝水都得提示,更別說做飯這種高難度的事兒了。她姐姐姐夫為她的生活算是操碎了心,光是喝水的杯子,就為她準備了仨兒,還分別貼好了“去食堂帶著喝”、“去休息室喝”和“隨手接水喝”的標簽。
說白了,對黃蓉來說,基本上放下聽診器生活就不能自理,到現在她出門連地鐵卡都不會充值。不過沒關係,有郭靖,造物主派他來到她身邊,就是為了這個。簡而言之,郭靖就是她的拐棍兒,堅韌,挺拔,永不生鏽。
這不,正當口渴的黃蓉因為飲水機裏沒水,打算放棄喝水的時候,郭靖搬著一個桶裝水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急診內科一診室的門。
黃蓉抬頭一看是他,當即問道:“你怎麽又來了?”
“把‘怎麽又’這三個字兒去了。我來了。我不來能行嗎,你連水都喝不著。你姐你姐夫別說給你備好三個杯子,就算有三十個,沒水的話一樣白搭。”郭靖一邊說,一邊手腳不停地給她換著桶裝水。
“你不好好上班,扛著一桶水到處跑,你們主任就不管你嗎?”
“她老人家日理萬機,等著候診的病人從門口能排到長安街,多少事兒啊。”郭靖感歎著。他的主任,就是黃蓉的親姐姐,叫黃彩雲,自從倆人的父母去世後,她也就成了黃蓉唯一的大家長了。
黃蓉嘴角一抽,笑了:“你的事,在她那兒比天都大。”
聽她這麽說,郭靖把嘴一咧,諂媚著:“你就別去告密了,看在這桶水的份上……”
正說著,這時候一個外表時尚的年輕姑娘捂著肚子從門口走了進來,而攙扶著姑娘進來的是一個金領模樣的小夥子,臉上時刻帶著一抹桀驁的神情,他看了看同樣穿著白大褂的郭靖,又看了看黃蓉,最後問向了黃蓉:“是你給看吧?”
說話間,姑娘已經坐到了黃蓉麵前,黃蓉習慣性地接過病曆小本,正要發問,突然,診室外的走廊裏傳來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郭靖轉頭一看,隻見幾個警察拖著一個緊閉雙唇臉色慘白的光頭犯人匆匆過來,著急地亂喊著:“大夫,有人嗎?大夫!”
郭靖走出診室,過去看了看:“怎麽了?”
“不知道吞了什麽東西!”警察指著光頭犯人答道。
“去那邊,我馬上過去!”聞訊出來的黃蓉指了指二診室,作勢要往二診室走。
見黃蓉這樣處理,姑娘的男友瞬間不滿了,他口氣有些不好:“我們也急呀,同樣是急診,我們先來的好嗎?”
“我來我來。”郭靖慌忙打起了圓場,黃蓉看了他一眼,顧不上說什麽,轉頭趕了過去。
一進二診室,兩個警察便神情肅穆地緊緊守在門外,黃蓉示意光頭犯人躺在檢查**,認真地為他觸診按壓,她按壓著他的腹部問:“這兒呢?這兒疼不疼”?
犯人看上去很是痛苦,默不作聲,整個麵部都扭曲著。
“問你話呢,說話!”旁邊一個警察吼了聲。
犯人仍舊閉口不言,緊閉著雙眼,嘴微微一動。
黃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她看了看,問:“能張開嘴讓我看看嗎?”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緊緊地閉著嘴,悶不吭聲。見狀,黃蓉果斷道:“他嘴裏有東西。”
剛才說話的警察和門外的兩個同伴聽聞這句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了過來,其中兩個警察緊緊地摁著他,另一個警察掐著他的兩頰,企圖撬開他的嘴,而犯人死死地咬著嘴,絕不張開。
雙方僵持不下,沒多久,幾個人的額頭上都已經滲出了汗珠。僵持了一會兒,犯人的嘴被慢慢撬了開來,瞬間,半枚帶著血的刀片映入了眾人視線!
幾個警察都在忙著,騰不開手,撬著犯人嘴的警察有些焦急地對著黃蓉說:“那半片已經讓他吃了!拿出來!快!”
看著那明晃晃的帶血刀片,黃蓉猶豫了。
“大夫,快呀!”警察轉頭看向她。
黃蓉有些發怵,見警察又催了一句,隻能咬著牙壯著膽子,伸手去拿。就在她即將捏住刀片的時候,犯人猛地開始掙紮,他嘴一動,刀片一閃,已經握住了刀片的黃蓉嗖的一下被劃傷了,手上瞬間滲出了一串血珠,她“啊”的叫了一聲,被她握住取出的刀片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她吃痛地握住了自己受傷的指頭。
一旁的護士早已嚇得臉色慘白。
見狀,其中一個警察緊緊摁住了犯人,剩下兩個趕緊過來察看黃蓉的傷勢,讓她取刀片的警察明顯有些不好意思:“這事鬧的……您快去包一下吧……”
黃蓉握著手指頭,搖搖頭:“沒事沒事,小口子。你們帶他去拍個片子吧,看看吞了多少,如果隻是半個刀片……”
正說著,光頭犯人突然猝不及防地掙脫了警察,從**一蹦而起,他猛地拽開窗戶,奪窗而出!彈開的窗戶在牆上一磕,咣當一聲,玻璃粉碎了一地。他飛快地逃走了。
“啊——!”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小護士被這陣仗嚇得一聲尖叫。
警察大驚,一個緊跟著從窗戶翻了出去,另外一個從門口追了出去,樓道裏頓時一片紛亂。
方才說話的警察正要追出去,黃蓉一把拽住了他:“算了,不用追了。”
“什麽意思?”他有些疑惑。
黃蓉沒回答他,而是數了五聲:“一、二、三、四、五,倒。”
隨著她數完最後一個數字,“倒”字一出口,窗戶外本來還在草坪上飛奔逃跑的犯人“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警察一臉驚訝地看著黃蓉。隨後,追出去的警察在一群圍觀的醫患人群中,將倒在地上臉色蒼白的犯人拖走了。
“摔倒,和他吞刀片沒關係。他有急腹症。剛才給他檢查的時候,他有持續性的劇烈鈍痛。他側臥屈膝、不肯說話,都是因為想減輕疼痛。咳嗽和說話,都會加重疼痛的程度。”黃蓉平靜地看著一臉驚訝的警察,“檢查的部位有壁層腹膜炎症刺激,他應該有急性腹膜炎。疼痛程度已經是重度了,他跑不了多遠的。”
正說著,從一診室出來的郭靖擠了進來,他看著從容自若的黃蓉,嘴角列開到了最大角度,臉上滿是自豪的神情,術業有專攻,他“媳婦”優秀,他自豪。
黃蓉和郭靖不同,他們其實是兩類人,郭靖學醫算是歪打正著,而黃蓉不一樣,她學醫是世代傳家,她的姐姐姐夫,據說還有她沒見過麵的爺爺和爸媽,都是大夫。
“殊途同歸”這個詞用在他們倆身上可能不合適,“緣分”這個詞雖然俗,但應該會更合適。總而言之,像郭靖這樣一個再少一分就得補學的學渣,和她一個學號001的高材生學霸,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他們倆的故事,要從大一剛開學說起。郭靖第一次見到黃蓉,就是那會兒,那時,他和一幫苦力新生去學校門口搬幹屍標本,回來的路上,他不小心撞上了迎麵而來的黃蓉,那天的黃蓉穿著一身套裙、一雙旅遊鞋,簡單大方卻又美得不可方物。隻消這麽一眼,郭靖就徹底淪陷了。
那是他最幸福的一天,因為他在看見了黃蓉掉落在幹屍腦袋上的學生證後,得知了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孩竟是他的同班同學。當時郭靖就在心裏發誓,一定不惜一切代價磕下她,而他也確實做到了,靠著他的死皮賴臉。從大一追到大四,整整三年,雖然這個過程有那麽丁點長,但這並不影響什麽,總之,他勝利了。
從他們談戀愛的第一天開始算,直到他們分手,又是三年。這三年裏,黃蓉在工作上突飛猛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實踐考核名列當年所有實習生第一,耀眼的光芒,足以掩蓋她生活自理能力的嚴重不足。說白了,專業上,黃蓉是個三八紅旗手,但生活裏,她是個動手小白癡。郭靖喜滋滋地給她當了三年的拐棍,並且他也一直以為自己會讓她拄一輩子。
但是,他曾以為的一輩子,在他被醫院給開除的檔口轉折了。
為什麽被開除?早退、曠工、兼職、雙薪,上班時間脫崗,擅自找人頂班,內犯院規,外壞影響,每一條都是重罪。開除他無所謂,有所謂的是黃蓉。不靠譜的烙印,從那天起,就深深地刻在了黃蓉的姐姐心裏,擦都擦不掉。這位大家長給他下了最後通牒,不在醫院上班,想娶她妹妹,下八輩子都休想。
於是,郭靖無所畏懼地前往了非洲,曲線救國,援外醫療。這一去,就是三年,這三年裏,他幾次三番差點丟了小命,但這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而讓他覺得可怕的是,自己差點被迫娶了酋長那個膀大腰圓的公主。
三年非洲再回來,勞苦功高,直接轉正,倒是達到了黃蓉姐姐既定的在醫院上班的最基本要求。可是,三年,非洲王寶釧是回來了,但國內的女薛平貴,已經訂婚了。為了黃蓉,郭靖豎起了一座貞節牌坊,而她卻拿把鋤頭給自己刨倒了。
用黃蓉的話說,這三年來,他一個電話沒有,她以為他死了。是的,她姐姐告訴她,他被巨型蚊子咬了動脈,得了烈性傳染病,死在非洲了。而事實上,沒有電話,是因為他所在的地方電話線讓遊擊隊給炸了。郭靖對她的理由非常不滿意,他覺得,就算他真的死了,她也還是可以替他守守寡的,所以他並不明白她為什麽不等他。
直到後來黃蓉告訴他,他才明白。為什麽他追了她三年才追到手?因為在前麵的兩年零十一個月裏,她一直在等著她喜歡了好多年的鄰家大哥、他們學校的研究生師兄、一個和他們在同一家醫院叫陳鋒的男人。沒錯,所以她要結婚的對象也是這個叫陳鋒的男人。
婚禮歡天喜地熱熱鬧鬧,郭靖也苦哈哈地去湊了這份熱鬧,不過這份苦哈哈並沒有沒維持多久,因為兩年後,黃蓉離了,陳鋒婚內出軌,出軌對象竟狗血得是她唯一的閨蜜。
對郭靖來說,這沒什麽,他不是小心眼兒,也不記仇,他不在乎她結過婚,都是學醫的,他就當她感染了一次病毒,住了兩年的院,治好了。搶救中心開門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他要重新追!
這不,他又追著剛剛完事從二診室出來的黃蓉,一路往急診科中心走,一邊走還一邊念叨著:“哎,我說媳婦,你這手……”
“什麽你媳婦?誰是你媳婦?別老在這麽多人前頭媳婦媳婦的。”黃蓉沒好氣地打斷他。
“叫一句怎麽了?以前又不是沒當過。”
“以前是以前,再說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是單身。”
郭靖笑了:“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你單身,我再來追你,就不算破壞別人家庭了。這是我的自由啊,以前來,我算第三者插足,現在算擁抱愛情。行了,好歹以前也處過,裝什麽裝。”
“一邊去。我裝我樂意。”黃蓉白他一眼,加快了步子。
郭靖趕緊跟上去:“這不是開玩笑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愛玩笑。還真急了。哎你那手究竟怎麽了?我問你話呢。”
一路追著黃蓉走進了消毒室,郭靖一邊念叨著讓她坐在凳子上,一邊輕車熟路地拿起手套戴好,然後拉起她的手腕搭在消毒巾上,拿著鑷子紗布酒精棉球,一步步小心地為她處理傷口,消毒包紮,細心利落,手法嫻熟。
黃蓉在一側看著細心為自己消毒傷口的他,沒有說話。
也許在別人眼裏郭靖這個人很不著調,但其實在她看來,他身上還是有很多的可取之處,這些特點,都是作為一個醫生所必須具有的,比如,不受幹擾的認真,對人體精神係統承受能力的好奇心,還有對身體機能的自檢自查以及極佳的心理素質;再比如,不願讓患者難堪的點滴關心,對待上級也敢直率辯白的坦誠,常人不具備的靈活多變的聰明,紮實的專業課功底……當然,還有他最引以為豪的、鍥而不舍的執著和堪比病理研究、無休無止的假設。為什麽要順帶說上他的假設?因為他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如果不是你姐,咱倆早成兩口子了。我本來學得是婦科腫瘤,要不是她,我也不會去產科,不是她壓著,我早成大大夫了。”
消毒清洗完畢,郭靖小心地用紗布包紮著黃蓉手上的傷口,又開始了他的念叨:“哎,我說,真的,你信不,要不是你姐,咱倆現在孩子都有了。我找算命的算過,雙胞胎,倆閨女。”
黃蓉冷哼了一聲:“就你這樣的還雙胞胎?”
“必須的呀!名字我都想好了,老大叫郭芙,老二叫郭襄。重名是緣分,咱都按名著來。”
“你就別不要臉了,你爸給你起的名字是郭京。”包紮好,黃蓉利索地抽回手,絕不給他一絲一毫占便宜的機會。
沒錯,郭靖其實本來不叫郭靖,他叫郭京,隻是因為她叫黃蓉,所以他就非得去改了戶口本和身份證。厚臉皮這一點他敢認第二,絕對沒人敢認第一。郭靖總怪怨黃蓉她姐嫌他不著調,其實這也不怨他,客觀點來說,黃蓉的姐姐確實有時候戴著有色眼鏡,而且還隔著門縫看人。作為郭靖的頂頭上司、最大克星,她姐的的確確比任何人都要冷血。醫院的網站裏,描述她姐的文字是這樣的:“婦產科副主任,產科主任,副教授,學科帶頭人,擅長高危妊娠和產科危急重症的救治。每周二下午於特需門診出診。過時不候。”
不過“過時不候”這是四個字是黃蓉給她姐加的,一是一,二是二,黃彩雲就是這樣的人,不理人情世故,拒絕一切加塞。一年裏,她恨不得有363天都在醫院裏,每個跟過她的實習、進修生都能記住,她有一張冷酷嚴厲的臉。
有人說,做人,就怕認真二字,黃蓉的姐夫卻說,做人,就怕老婆認真。認真的另一種意思是,不管是笑、是哭,還是吃飯,都不是為了高興、悲傷和美食。而黃彩雲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自己身上的器官,為了一件餃子裏放不放香油的小事,她能和自己的老公冷戰半年,隻因她對香油過敏。
在一個離開單位就活不了的產科主任眼裏,每個人都應該把生命奉獻給自己的事業。至少,黃彩雲覺得自己周圍的人應該這樣。比如郭靖,在她眼裏,她是頑劣如郭靖一類人的批判者和指路人,甚至是黑暗中為他打著燈亮的上帝;再比如黃蓉,從小到大,黃蓉可以不會洗衣做飯,但決不允許學習出問題;同理,她未來的妹夫也一樣。
所以,在黃彩雲看來,郭靖不是最佳妹夫人選。她認為合適的,是黃蓉的前夫陳鋒。黃蓉和陳鋒當初的婚姻,她在其中也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所以,郭靖總愛把他和黃蓉分手的大部分原因歸結到黃彩雲的頭上,但其實不然,因為隻有黃蓉自己知道,就算郭靖當年沒有被她姐支到非洲,她也不一定會嫁給他。
***
入夜,整個城市萬家燈火,車水馬龍。忙了一天的黃蓉這會兒去洗漱室洗了把臉,她看著自己包裹著紗布的手,有點出神。
從洗漱室出來,她徑直朝著值班室的方向走去,迎麵而來的一個護士一眼就看見了她,笑眯眯地說:“黃副主任,您的飯在值班室,快趁熱吃吧,一會兒涼了。”
“謝謝啊。我姐夫來送的?”
“沒有,外賣。”
“我沒訂啊。”黃蓉有些驚訝。
“留的名字是你啊,錢也付過了。”說完,護士走了。
“錢都付了?”黃蓉疑惑地自言自語著。
一進值班室,一張被外賣餐盒占滿了的大桌子,格外醒目地映入了她的眼簾。謔,這一桌子飯菜還真是豐富,兩個涼菜,三個熱菜,一甜一鹹兩個湯,有包子有水餃,還有一盒水果。
不管誰送的,送了就吃,要不全壞了。這麽想著,黃蓉招呼了在值班室裏的五六個醫護人員一起過來吃了起來。
正吃著,突然,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坐在離門邊最近的一個小護士起身走過去,把值班室的門打開了,赫然間,一大束鮮花出現在了門口。一個戴著丘比特帽子的快遞員從鮮花後頭露出了半個腦袋:“你好,黃蓉的花。”
黃蓉啃完手裏的雞翅,擦了擦手和嘴,走過去把花接過來看了看,見沒附加紙片,問:“誰送的啊?”
“顧客沒留言,說您自然會知道。”說完快遞員走了。黃蓉把門關上,屋子裏的醫護們紛紛開始竊竊私語起來,黃蓉見他們神色反常,仿佛猜到了什麽:“你們知道是誰。”
大夥不吭聲了,繼續埋頭吃飯。
“誰呀到底?說!”下一瞬間,黃蓉忽然明白了。她拿出手機,按了幾個鍵,撥了出去,頃刻間,手機鈴聲在裏屋的更衣室響了起來,她循聲走了過去,大夥看熱鬧似的翹首引頸。
黃蓉一把將更衣室的門拉開,隻見郭靖躲在裏麵,手機屏幕的藍光把他的臉照得閃閃發亮。他捏著手機,看看手機,再瞅瞅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地說:“忘記靜音了。”
“幹嘛要藏在裏頭?”黃蓉沉著一張臉望著他。
郭靖尷尬地撓撓頭,笑:“沒來得及走你就進來了。怕你不吃,沒辦法才躲起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黃蓉直直地盯著他。
“約你。”
圍在更衣室門邊看熱鬧的醫護們被郭靖諂媚式的勁兒引得陣陣發笑,黃蓉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眾人瞬間作鳥獸狀紛紛散開。
屋裏,霎時間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約我幹什麽?”見人都散光了,黃蓉看著他,開口了。
“吃飯唄。”
“剛才你可以出來一起吃啊。”
“人太多,我想和你單獨吃。我不想老一個人吃。兩個人在一起叫吃飯,一個人那叫喂飼料。”郭靖一張嘴笑得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黃蓉見他這副模樣,沒好氣道:“我給你開個單子,等會兒你去做個頭顱CT掃描。”
“你看看,我說什麽來著,我就知道你關心記掛我。不就是槍擊嘛,車禍嘛,小意思。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你還記著。雖說是重傷吧,雖說是搶救了幾個小時吧,雖說是非洲援外醫療隊……”
“你沒受傷,你隻是腦震**。”黃蓉打斷他。
“腦震**也是傷啊,急性腦損傷,很可怕的。還會影響記憶力,我到現在除了你,所有的前女友都記不起來了,那麽多戀愛都白談了,這不等於前半輩子白活了嗎,虧大了。”
“郭靖!”黃蓉直視著他的眼睛,“我讓你平掃頭顱,是看看你是不是早老性癡呆。我再和你說一次,短時期內,我不會考慮和男人約會。尤其是同行,更別說同事了。”
“我知道你有陰影。你現在還沒從離婚的陰影裏跳出來。可咱得往前看,你總不能吃飯燙過嘴,就一輩子不見廚子呀。你聽我說,這很正常。每個失戀的人都會經過三個階段:第一,喪盡自尊,痛不欲生,聽到陳鋒的名字都會跳起來。”
黃蓉沒理會他,繞過他,彎腰打開她的更衣櫃,從裏麵拿出了一條耳機,塞進了耳朵裏,頓時,悅耳的音樂聲傳來。
郭靖湊到她耳邊,把聲音提高了一倍:“第二階段是故作忘記,避而不提傷心事,可內心裏還隱隱作痛。這證明你是個有感情的人,我喜歡。你聽我說,到了第三也就是最後階段,不管是前夫還是前妻,都和路人一樣了,他就是站在這兒,你都懶得看他一眼。”
黃蓉不搭理他,郭靖把她的耳機摘下來:“別因為鍋裏有過一顆耗子屎,就從此再也不吃飯了。同事也有好人啊,不約怎麽能發現呢。”
黃蓉啪地搶回耳機:“跟誰約也不跟你約。你是好人嗎?天底下你是最不靠譜的一個人。”
“別那麽說,我爸還在呢。跟他比,我算老實人。”
黃蓉白他一眼。
“就一次。行不行,好賴就一次。”
黃蓉看看他:“死皮賴臉那勁兒,你怎麽還跟以前一樣一樣的啊?”
郭靖見她沒正麵拒絕,乘勝追擊:“我看過排班表了,明天你休息,上午交了班你再忙活半天,中午正好聚聚,你最愛吃的小飯館,醫大門口那家,就這麽說定了?”
第二天一早,交了早班的郭靖一臉愕然地撲了個空,他一到急診科,護士就告訴他黃蓉已經下班走了。明明已經和她約好了一起吃飯,這不是耍猴呢嗎?在撥打黃蓉的電話,得到“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回複後,一臉莫名悲憤的他,無奈之下出了醫院,往家的方向走去。
郭靖的家,住在一個生活氛圍很濃的小區裏。不論白天夜晚,這裏總是熱熱鬧鬧,遛鳥的遛鳥,散步的散步,跳舞的跳舞,唱戲的唱戲,甭提有多姿多彩,用五彩紛呈來形容,一點不為過。
此時,掛著幾隻鳥籠的涼亭下麵,幾個六十歲上下的大爺聚精會神地鬥著地主,三個人打,三個人圍看。
其中一個眉眼處溝壑深刻、長相倔強的六旬老頭格外搶眼,說他搶眼,並不是因為他的樣貌,而是他不受任何條件限製的打牌興致。
他左胳膊打著石膏,用一根繩兒勾著,掛在脖子上,麵前的小石桌上,被他擺放了一個裝滿了沙子的盤子,他把撲克牌一張張插進沙子裏,有要打出去的牌,他便右手一抓一甩,就那麽打。
這個不受束縛的大爺,叫郭立業,正是郭靖的父親。郭靖媽媽去世得早,是郭立業又當爹又當媽地把他和他妹妹兩個孩子拉扯大。幾十年下來,他早已練得雌雄同體,文武雙全。
年輕的時候,郭立業是相聲演員,主攻單口,不過說得一般,還趕上了最不景氣的年代。從曲藝團提前辦了病退的第二年,單位就開始漲錢加工資,差點後悔死,不過從此也落下了摳門的毛病。當然了,不摳也帶不大在家等著張嘴吃飯的郭靖以及他的妹妹,但是現在好多了,一對兒女都長大成人,他也能歇歇了。
可畢竟父愛如山,隻要活著一天,他還會繼續操心,攔都攔不住,隻要為了兒子閨女,麵朝黃土背朝天也沒問題。
不過生活就是這樣,酸甜苦辣,有喜有憂。對一個兒女雙全的父親來說,現在的他無疑是滿足的,可對一個三代單傳的老光棍來說,他還有一個引起失眠的人生缺憾:沒孫子。
所以,催郭靖結婚,就成了他的口頭禪。而對不起列祖列宗,也成了郭靖最大的罪過。平時一日三念叨,更別說今天老爺子過生日了。
這不,當郭靖提著一堆菜和排骨走過來,和街坊打完招呼,叫父親回家的時候,郭立業見他身後沒人,急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不是說好了中午能給我把兒媳婦誆回來嗎?人呢?”
郭靖尷尬地嘿嘿一笑,扶起郭立業,和幾位大爺打了個招呼後,便帶著老爸往家走去。
一到家,二人沒閑著,啪啪啪地不消一會兒,四涼三熱就擺在了桌上,有葷有素,營養均衡。
郭靖將一個寫著“老爹不老,生日快樂”字樣的生日蛋糕擺在一邊,又給郭立業戴上了一個蛋糕店送的紙殼帽子,然後和郭立業一起包起了餃子。
係著圍裙的郭靖站在一邊,一邊包,一邊對著郭立業說:“那麽些鄰居都在,您怎麽張嘴就說呀。說話之前能不能先過濾一下,什麽叫誆回來?”
郭立業戴著生日帽,一隻胳膊吊著,用一隻手剁餡兒:“不誆你能帶回來嗎?用別的招好使嗎?你這麽笨,我不多催催你,到我這歲數你還是光棍一根。看我幹什麽,看餃子。我問你,跟黃蓉到底怎麽樣了?到什麽程度了?”
“什麽叫程度?”
“你別跟我裝,手總該拉過了吧?”郭立業看著郭靖的模樣,一眼就看明白了,更加地怒其不爭,“按理說我這歲數,我這身份,咱倆這關係,是吧,按說我不該說這話……可你看看現在這大街麵上、電視裏頭,年輕小夥子小姑娘拉個手還叫個事兒嗎?手你都拉不住,你還能拉著誰?”
“我又不是流氓,對不對。再說了,你兒子也不是麵瓜,我這不是循序漸進嘛,戰術。”
“我不和你廢話。你聽我的,加快點節奏,中間那些裏格楞全省了,直接點。”
郭靖差點被噎住:“怎麽個直接?”
“直接帶回咱家吃飯。見我。你沒媽,見過我就算見過家長父母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聽他這麽一說,郭靖瞬間拉長了一張臉:“見也白見。您這頭當然是同意了,她姐那邊絕對不行。咱們家再熱乎,人家也還是冷臉啊。為了防止我再去騷擾黃蓉,她姐都找我談話了。您別急,我知道您要說什麽,‘離婚之前不待見你,這都離婚了還不行?’我跟您說,不行,暫時不行,這事得從長計議。”
郭立業睕他一眼:“我才懶得去分析那麽多。她不同意怕什麽,我這邊同意就行。你先把黃蓉約回來,我點個頭,你當場就求婚,小姑娘都麵子薄,隻要她把戒指戴上,你們就算事實婚姻了。先別說領不領證,你趁熱打鐵,到時候擺幾桌……你還是先把人帶回來再說吧。”
“這麽幹,會不會太混蛋了點?”郭靖皺了皺眉頭。
“這有什麽,都是為了愛情。”
“這不算是處心積慮吧?”
“這個成語在我這兒,是褒義。”
郭靖眨巴眨巴眼,嘴一咧,問:“當年您也是這麽幹的?”
郭立業正要說話,門鈴“叮咚——”一聲響了,他立刻衝到門口,問了聲:“誰呀?”
奇怪的是,門外沒人說話,郭立業轉頭看著郭靖,郭靖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幹嘛這麽看我?”
郭立業嘴角揚起一個原來如此的弧度:“驚喜,是不是?”
“什麽驚喜?”郭靖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黃蓉就在門口。瞞著老頭,夥同我兒媳婦,要給我變個驚喜?”郭立業喜上眉梢。
郭靖讓他說得有點發蒙:“您說得我還真含糊了……她是說好跟我一起吃飯的……不會是連我也瞞著,真的來了吧?”
郭靖還真有點信了,自己的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一邊說著話,一邊趕緊過去把門一把拉開。而門外站著的,並非是他朝思暮想的黃蓉,而是一個比他小三四歲、體型略胖的短發姑娘,這個姑娘,正是他的親妹妹——郭郭。往常的郭郭都是風風火火地回家,今天卻有些羞澀,或者說像是心裏揣著什麽事,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郭立業和郭靖見狀,互相看了看對方,臉上都有種大事不妙的神情。
果不其然。郭郭往旁邊讓了讓,她身後,一個靦腆實誠的小夥子一下子進入了他們的視線,這個小夥子是郭郭的男朋友韓浩月,他比郭郭大幾歲,看上去永遠一副很樂觀的模樣。
他提著幾瓶酒和一個果籃,穿著明顯捯飭過的衣服,滿臉堆笑地看著這對父子倆,確切地說,是看著郭立業。
郭靖心裏暗叫不好,他馬上下意識地看了看郭立業,果然,郭立業的臉已經青了。
他們郭家,五行缺愛,一個老光棍帶著倆小光棍,都是大齡。而郭郭這個大齡剩女沒結婚的原因,正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女承父業,郭郭當初不顧父親反對,決然踏進了相聲這個行當,現在是個三流相聲演員,負責逗哏。而韓浩月,正是她的搭檔,給她捧哏的、四流相聲演員,沒名沒利,沒車沒房,但這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有個兒子,這也正是郭立業極力反對他倆的最重要的原因。老父親覺得,自己的親閨女,再怎麽著也不能給別人當後媽,所以,郭郭和韓浩月在一起了多久,郭立業就反對了多久。
郭郭脾氣性格隨郭立業,兩人都是暴脾氣,倔強、要強。暴脾氣有個共通點,就是大大咧咧不會撒謊,說話噎人。所以郭郭從來不怕傷人,也不太注意別人的情緒。因為她和韓浩月這事,她和郭立業已經成了見麵就吵的翻臉仇家。橫眉冷對、砸鍋摔盆、假死自殺,父女倆把能幹的事幾乎都幹了個遍,每個月平均自殺五次,未遂五次,飯前便後,都要自殺威脅,父女倆旗鼓相當,誰也不讓誰。
就拿胳膊這事來說,就因為郭郭和韓浩月帶他兒子去了一趟遊樂場,郭立業便假裝摔倒、撒謊骨折,硬是把郭郭叫回了家,繃帶一纏就纏了半個月,而郭郭也不含糊,穿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蹬蹬蹬地就在房梁上栓好了繩子上吊給他們看。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但他倆都是猛虎,所以喜羊羊郭靖就遭了殃,夾在中間的他已快被二人折磨崩潰,再這麽下去,估計真正要上吊的人就是他了。
這不,一進屋沒多久父女倆又激烈地吵吵了起來,絲毫沒有顧忌韓浩月和郭靖。郭立業被氣得一時心塞,兩眼一翻,捂著胸口就那麽軟綿綿地倒了下去,郭郭和韓浩月嚇得驚慌失措,郭靖在得知了他又在裝病後,一陣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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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白天的高溫相比,夜晚的夏季適當地除去了蒸人的騰騰熱浪,略微清涼了一些,但也僅限於此。
公立醫院宿舍樓群裏的一個三居室裏亮著燈,這間房子已經有些年頭了,所以不是特別時尚,但采光好,夠通透,住著舒服,整棟宿舍樓也就六層,沒電梯,所以上下樓都得靠步行。而這間三居室,正是黃彩雲的家,黃蓉離婚後,就暫且搬進了這裏。
此刻,黃家姐妹倆圍坐在餐桌旁正專心吃著飯,黃蓉拿著筷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在想什麽心事,直到黃彩雲用筷子敲敲盤子,她才醒過味來,趕緊繼續吃。
“離個婚,不算什麽,女人就該撲到事業上,用不著自憐自哀。你看我,無兒無女,照樣活得不比別人差。”黃彩雲嘴上在說,眼睛卻不看黃蓉,一直看著桌上的紅白綠黃各色蔬菜。
黃蓉一邊吃,一邊聽著,嗯嗯啊啊地應和著。
黃彩雲夾了一片蘑菇放進嘴裏:“郭靖最近沒什麽想法吧?你可千萬別再讓他給騙了。油嘴滑舌的人,靠不住。”
正說著,係著圍裙戴著隔熱手套的黃彩雲丈夫吳漢唐,端著一煲熱湯走了出來:“多食少言。吃飯的時候盡量別說不高興的事,尤其是往事。血液在這時候都在胃部,不要把它們再調到大腦裏,顧此又失彼。”
他把煲放下,細心地擦掉了身前兩個碗上的小水滴,給姐妹倆分湯,一勺舀給黃彩雲,一勺舀給黃蓉,一滴不能多,一滴不能少。
吳漢唐如今已五十一歲,畢業於首都醫科大學臨床係,是工農兵學員裏的高材生。擇業的時候服從分配,進了保健科,從一而終,一直幹到現在。所謂破鍋自有破鍋蓋,同樣是一顆白菜,有人把它當垃圾,有人卻拿它當寶,吳漢唐對黃彩就是後者,醫院的人都知道,他對老婆很好,是一個很特別的妻管嚴,裏裏外外,大大小小,凡事都不做主。不過,他卻有個毛病,惜命,而且已經惜到了強迫症晚期的程度。每天必須得睡夠八個小時,且總擔心菜裏農藥過量,炒菜的時候土豆切成了絲兒,還得再洗一遍。做為一個非臨床科室的大夫,他唯菌色變,是家裏唯一有潔癖的人。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作為前者,吳漢唐錯得特別徹底,因為做飯才是他的唯一愛好。營養搭配,做菜做湯,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是一個廚子。但這個高級廚子沒有孩子,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如果說黃彩雲是黃蓉的媽媽,他自然也就成了黃蓉的爸爸。
做為家長,他自然就有家長的樣子,比如關心,比如惦記,比如無休止的碎嘴子:“喝湯要趁熱,隻要不燙嘴,就可以細水長流了。彩雲,吃飯的時候看報紙不好,我強調過很多次了。”
黃彩雲隻管看報紙,懶得理他,一句話都不回。
吳漢唐繼續叨叨:“不管是閱讀,還是思考,都不好。你善待胃,胃才會善待你。”
黃蓉機械性地喝湯,似在想事思考,並沒有留意到吳漢唐是在說自己。
黃彩雲從報紙後麵看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放下報紙,對她說:“還想陳鋒呢?後悔了?”
黃蓉愣了下,回過神:“離婚多大個事啊,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黃彩雲不解。
“一個病人,我在想她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