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似火,成群的知了拚了命地叫著。
郭立業提著一袋子發蔫的水果蔬菜,溜溜達達地從小區門口往家的方向走。這些時日,他沒少為郭郭的事操心,那個沒良心的閨女為了偷戶口本和韓浩月私下領證,竟然連他縫起來的秋褲口袋都給剪了,幸好他多留了個心眼兒,早就把戶口本放在了二姨家,否則,這會兒郭郭那小兔崽子指不定已經歡天喜地地抱著結婚證回家耀武揚威了。
炎炎烈日下,氣質嚴謹的黃彩雲已經來到了郭靖家的小區裏,這會兒正在幾棟樓底下四處張望著,她看見提著水果朝這邊走來的郭立業,迎上去很客氣地問:“您好,麻煩打聽一下,郭靖家,市醫院的郭大夫,是住這棟樓嗎?”
郭立業把電話收起來,雖然不苟言笑,但對禮貌有加的黃彩雲印象頗佳,他很痛快:“就這樓。他沒在,夜班還沒下呢,你是找他掛號還是加床?有事和我說。我是他爸。”
冤家路窄,沒想到問個路正好碰到了要找的人,黃彩雲調整了一下情緒,說:“我叫黃彩雲,是他的科主任。我來不找他,找你。”
郭立業提著菜看著她,一直聽著。
“是這樣,不知道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在追求我妹妹,他在急診科的同事。坦白說,我覺得現在已經不是正常的追求了,他是在騷擾,頻繁的無休止的騷擾。我今天過來可能很唐突,但是昨天出了一件事,大事,所以我必須來。我們要在家長的層麵上,做一次對話,我不知道我說清楚了嗎?”
等她吧啦吧啦說完了,郭立業的臉上帶著愧疚,特別誠懇地說:“清楚,非常清楚,我全聽明白了。不用說,這件事情百分百是郭靖的錯,所有的問題都在他身上,必須教育,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自己管到底。這樣,您稍等我五分鍾,我把手裏這些東西送到那邊樓上,我二姨家,下來就請您上樓,回家裏吃塊西瓜,雖然我不知道昨天出了什麽事,但是咱們一定徹底解決。”
這話說得到位,態度也特別懇切,黃彩雲對他的印象非常好,氣也比之前少了很多,客氣地說:“好。那麻煩你了。”
郭立業抱抱拳:“實在對不起,馬上回來。”說完,快步離去,轉頭走出了黃彩雲的視線外,走進了一個便民澡堂。
他優哉遊哉地存下了手裏的蔬菜瓜果和隨身物品,跟沒事兒人似的躲在澡堂子裏泡起了三伏澡,泡完澡,又在水霧蒸騰中找了個搓澡師傅,搓澡、敲背、捶腳、拔火罐一套係完完整整一個不落地做了個遍。
陽光太烈,黃彩雲像一根冒汗的冰棍兒,苦等著,殊不知自己早已被郭立業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已經快被曬化了。
另一邊,因為黃蓉的事情被陳副院長叫去談話的郭靖,在知道黃彩雲已經跑來找自己的父親後,心急如焚,他一出了副院長辦公室門便當即給郭立業去了個電話,但微弱的電話鈴聲在更衣室的小櫃子裏頭響著,澡堂子裏根本聽不見這聲響。
郭靖火急火燎地跑回了小區,終於在澡堂子裏找到了郭立業,從老父親那得知黃彩雲還站在大太陽底下苦等著,他立馬火力全開地找了過去,一路費心費力好言好語賠禮道歉地將黃彩雲送回了家。
一回到家,黃彩雲就遏製不住自己的火氣,劈頭蓋臉地把這件事告知了吳漢唐和黃蓉。
客廳裏,空調燈光不停地閃爍,電風扇也呼呼地吹著,吳漢唐貼心地手裏拿著一把扇子,三合一,給她降溫敗火。
黃彩雲手裏捏著一個藿香正氣液的空瓶子,氣得臉都白了,幾次想開口說話,都沒組織好語言,罵狠了有失身份,說不夠又瀉不了火,所以幾次都是欲言又止。
吳漢唐見她這副模樣,勸慰道:“想說什麽就說,知識分子也能罵人。”
“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這就是郭靖的家長,什麽叫近墨者黑啊老吳,我能和這種人成親家?”她終於開口了。
黃蓉坐在一邊,自覺理虧,用小勺攪著一碗綠豆湯,眼睛看著綠豆,不說話。
黃彩雲長呼著氣,繼續說:“我已經找了院長。黃彩雲和郭靖,要麽他走要麽我走,反正婦產科是不要他了。這種人我跟你講,敬而遠之,離得越遠越好,黃蓉你要是還想讓我多活幾年,你就……”
正說著,嗡嗡嗡,黃蓉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黃彩雲的耳朵尖,她立刻聽見了,沒等黃蓉把綠豆湯放下,搶先一步把黃蓉的電話搶了過來,直接關機了:“老吳去把血壓計拿過來,我感覺又高了。還有,給心血管科的老劉打電話,問問他我這種情況需不需要預防性地用點藥。請問這是誰的綠豆湯請拿走,吃藥需要白水,謝謝。”
黃蓉一聲不吭,滿臉無奈。
而回到家,給她打這通電話的郭靖,這會兒已經焦慮到不知所以了。他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往茶幾上一放。
“您自己聽聽。一個急診科的大夫,手機也關機了。這要不是動了拉黑絕交的心,至於這樣嗎?”他轉頭看著正在吃冰鎮西瓜的郭立業,“您可真是我親爹,有事就說事,您怎麽能騙人能躲呢?”
正在吃西瓜的郭立業吐出一顆西瓜籽,把這顆和之前吐出來的碼成整齊的一排:“慌什麽?多大的事都不要慌。人一慌腦子就亂,就像這西瓜籽,好比這就是你腦子——”
他把西瓜籽撥散攪亂:“你看,就怕亂,一亂就犯錯,就被動。為什麽不能躲啊?避其鋒芒,就得躲。我活了這麽大,得罪的人千千萬,多少仇家找上過門來,要是每次都像你這麽沉不住氣,家也讓人砸多少遍了。”
他看看在地上走來走去的兒子:“來吃瓜,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下下火。”
“我沒火,火全在黃蓉她姐身上呢。”郭靖煩悶著。
“知道什麽人最好對付嗎?一戳就跳,一罵就叫。這種人容易著急也容易哄。她今天上門是為什麽?國共談判這是要撕破臉了你懂不懂?我不躲著,難道還和她討論怎麽讓你和黃蓉和平分手嗎?”
這話郭靖聽進去了,他總算是安穩地坐了下來,繼續聽著。
郭立業循循善誘:“怎麽才能讓她覺得,你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靠譜、最不踏實的人?很簡單,比較。找個更沒溜的人出來,把她氣個好歹兒,她就明白你還是不錯的。她再急再氣,不也還得靠著你把她送回家嗎?一路上你那些賠禮道歉的話,都是一粒粒的速效救心丸。你唱的是紅臉兒,得有一個人替你背鍋唱白臉,這個人還能是誰,還不是你爹。”
“置之死地而後生,從不可能裏找可能?”郭靖接過他遞過來的西瓜。
“反正裏外都不是臉,就看你是要認了慫馬上死,還是搏一把再生了。”
“可以呀爸,這麽損的招兒,你是怎麽想到的?”
“簡單。把你想成韓浩月,他是怎麽治我的,咱就怎麽治黃彩雲。我為了拆散姓韓的和妹妹,大半條命都快搭進去了,不攢點經驗能行嗎。”
郭靖衝他豎起大拇指:“絕。我怎麽沒想到啊?”
“早想到你孩子都有了。我再不插手不管,你到我這歲數也還是光棍。”
“那接下來怎麽辦?”郭靖眼巴巴地瞅著他。
郭立業回看著他:“你說怎麽辦,兵來將擋,今天鳴鼓休息,明天再戰唄。”
郭靖吐出一顆西瓜籽:“懸。明天我還能不能見到敵將都難說。”
郭靖說得沒錯,他確實連見到敵將都難。第二天一大早婦產科例會時,他就被黃彩雲從大辦公室裏轟了出來,而她這一轟,直接把郭靖轟出了婦產科,準確地說是下放了,往後上午人流門診,下午孕婦課堂。他一個男大夫處在人流門診這麽一個尷尬的診室,幾乎沒一個女患者上門,隻是剛去一個上午就已經閑得發慌。
不過,慘遭黑手的不僅隻有郭靖一人,就連黃蓉也難逃魔掌。在黃彩雲的委托下,急診科主任嚴肅地找黃蓉談了一次話,告知她以後上班時間禁止其他科室無關人員到本科閑談聊天,雖然表示理解,但黃蓉對她姐姐的這種行為感到十分下作,她越這樣,越是讓黃蓉不爽。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飯時間,百無聊賴的郭靖在食堂裏打好飯,見曾鯉等幾個同事已經入座,端著餐盤麵無表情地湊了過去,坐下。
剛一入座,曾鯉就興致勃勃地問他:“怎麽樣,門診上了幾道鴨脖子?有河豚嗎?”
“兩個米粉,一個土豆絲,有這興趣和閑心要不你也去吧,人流門診最適合你這樣的人。哪天你自己吃的河豚找上門,你捎帶手就給做了。”
他這麽一說,在座的老於和大康等人都笑了,旁邊幾個新來的男實習生卻聽得一頭霧水,在一旁互相嘀咕著:“什麽是河豚?”
老於挨得近聽見了,給他們普及:“都是你們單純正直的曾叔叔給編出來的,門診上未婚先孕的那些女孩,如果是某個男人的女朋友,就管她們叫米粉,意思是飽得快餓得也快,一天好幾頓吃個沒夠。情人懷孕來流產的呢,叫“河豚”,好吃但有毒,還危險。還有一夜情的,都不知道父親是誰,這種女性叫‘鴨脖’——吃的時候痛快,吃完了麻煩。來流產的要是老婆,就是‘土豆絲’,男人嘛,吃得最多的還不是家常菜。”
幾個實習生頓時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郭靖和曾鯉等人都聽得頗有興致,等著老於繼續,老於卻突然不說了,他衝他們使了個眼色,小聲地說:“米粉,米粉。”
他們轉頭一看,門口,黃蓉走了進來,郭靖正想站起來走過去,就見黃彩雲拿著飯盒,跟在黃蓉身後也走了進來,他剛站起來一半的身子馬上又坐了下來,而他身邊的一眾同事也都全埋起頭繼續吃飯,頓時鴉雀無聲了。
郭靖往嘴裏塞了一塊饅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米粉,這是廚子來啦。”
***
就這麽如影隨形、打壓、阻攔的日子過了幾天,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周五。
中午下班回到家,黃蓉一眼就看見了客廳當桌的飯菜,紅綠黃紫,葷素冷熱,一桌豐盛的家宴,豐盛的程度讓她有些意外。她再一看,肖銳來了,此刻正坐在客位,黃彩雲和吳漢唐相陪,這是唯獨就等著她了。
肖銳見她回來了,立刻站了起來:“我本來想去接你,黃老師包餃子需要有人擀皮,我就……”
“你怎麽來了?”黃蓉沒容他說完,直接打斷他。
“是我請來的。快洗手吧,就等你了。”接過她話茬兒的是黃彩雲,接著,她揮揮手示意肖銳,“小肖你坐。接著說,我覺得你的想法挺好的。”
他們邊坐邊說,一旁的吳漢唐熱情地給肖銳添水沏茶。桃花點綴的鴻門宴,黃蓉算是明白了。
湯飯俱全,菜都上齊了,肖銳舉著酒杯,彬彬有禮道:“平時我也不怎麽會喝酒,今天特殊,我敬黃老師和吳主任,祝兩位老師身體健康,琴瑟和鳴。”
黃蓉沒搭話茬兒,隻管自己埋頭苦吃,一句話也不說。
吳漢唐和黃彩雲滿臉微笑地朝肖銳舉起了杯,黃彩雲看看吃得滿嘴油的黃蓉,說:“黃蓉,你不陪一杯嗎?”
“幹嘛要陪,我又不是陪酒小姐。”黃蓉繼續吃自己的,麵無表情地懟了一句。
黃彩雲明顯對她的這句話感到不悅,臉色不太好看,嘴巴一張,剛想說什麽,肖銳馬上搶在了她前麵:“我先幹了,兩位老師抿一抿就行。”
黃彩雲衝著肖銳微笑頷首,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後,又給肖銳碗裏夾了一塊魚:“社會關係紛繁複雜,隻有同學是最單純的。我和老吳就是同屆同學,互相了解,過起日子來才能相互體諒。你們班也有同行同家的吧?”
“有。”肖銳笑著點頭,轉而看向黃蓉,“你還記得吧黃蓉?班長和小柳,都留了校的老田和小鍾,咱們還去參加過婚禮。”
黃蓉啃著一隻雞爪子:“後來都離了。”
“班長他倆不是又複婚了嗎?”
“複了又離了。”
“是嗎?”
“什麽是嗎,他倆二婚還是你給主持的婚禮,裝什麽不知道。不是一家人愣要進一家門,複一百次都得散夥。”
這話一出,黃彩雲怫然不悅,繃著一張臉在桌子底下踢她,示意黃蓉說話注意分寸。
黃蓉被她踢得有些不高興,直截了當道:“別踢了,我說的是事實,該散的你踢得回來嗎?”
聽她這麽一說,黃彩雲愣住了,吳漢唐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黃蓉眼睛盯著飯菜,嘴裏卻繼續吧嗒了起來:“姐夫你也別咳嗽,都是成年人了,有話最好都擺在飯桌上。要不你辛辛苦苦一上午,班兒也不上做這麽多菜,說不清楚不白做了嗎?幹嘛遮遮掩掩的,不就是想撮合我和肖銳嗎?”
黃彩雲嘴巴張著,想說話,但黃蓉嘴快,說起話來跟機關槍似的,她怎麽都插不進去。肖銳倒是習慣了黃蓉的性格,平靜地聽她接著說:“不合適,真的不合適。一雙三九的腳,非要穿一雙四二的鞋,堅持不了一公裏就得一拍兩散。還有啊肖銳,之前我把你的號碼設置了阻止來電,就是不想你老給我打電話,沒有提前跟你打個招呼,抱歉啊,今天我以湯代酒,給你陪個不是。”
聽到這個份上,黃彩雲終於忍不住了,她“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到了桌上。
黃蓉絲毫沒被姐姐的火氣感染,繼續說:“您摔筷子沒關係,別傷著手,也別氣著自己。我好好說話您不聽,我隻能挑這個時候說個夠。當年我和陳鋒離婚,也是中午飯也是這張桌子,也是這麽些菜,我說得清清楚楚,不行了,就得離,要麽你們和他過,要麽我就住回來,您當時不聽,和今天一樣也摔了筷子也是這張臉,我當時也是有些衝動,一下子沒摟住把您給氣著了,今天我一定吸取教訓,不撒潑不頂嘴不摔門,我好好說,也希望您好好聽,這個事要是從頭開始說……”
話說到一半,黃彩雲已經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突然倏地站起身,拂袖而去,徑直往臥室走去。
“哎,姐您能不能聽我說完?您老是這樣,咱們根本就沒法溝通,姐?姐?”
待黃彩雲回了臥室,吳漢唐也慢慢放下了筷子,肖銳一時間不知道該吃還是該喝,還是該不吃不喝,場麵一度尷尬。
黃蓉見狀,給他夾了一隻蝦:“愣著幹什麽。你吃你的。我姐夫在廚房裏呆了半輩子,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這道芙蓉蝦。吃呀。”
肖銳不負好意地將她夾來的蝦和飯吃完,然後寒暄了幾句,準備回去。一頓飯,就這麽尷尬地不了了知了。
黃蓉像個沒事人似的,大大方方地送肖銳出門打車,打上車後,她的情緒也恢複了正常,對著車內的肖銳說:“對不起是肯定要說的,今天是我唯一的機會,再不說,我在這個家裏就得憋死。要不是你來,我也沒這個口子。妹妹和姐姐打架,把你也誤傷了,你原諒不原諒也隻能受著了,改天請你吃飯吧。”
“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晚飯吧,也能顯示你的誠意。”肖銳坐在副駕駛室裏,看著她。
黃蓉也看他:“我就是那麽一說,你怎麽還當真了……我剛才都那樣了,我的意思你還沒明白嗎?”
“我明白,可是有什麽關係?隻要你還沒有嫁人,我就還有希望,至少在理論上。”
“你為什麽呀?這不是自虐嗎?”
“怎麽說呢,我媽的性格和你很像,她從小把我帶大,我一直就喜歡這麽拿得住我的女人。”
“這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這是病,得治呀。”
肖銳笑了:“藥就在你手裏,就看你給不給開方子了。”
黃蓉看了看他:“我先回去了。”
“哎——”她剛走兩步,肖銳又把她叫住了,待黃蓉轉過頭來,肖銳又問了一句,“以後我還能約你嗎?比如吃飯。”
“能啊,當然能,叫上郭靖一起就行。”
一送走肖銳,黃蓉就回到客廳窩在沙發裏,悠哉地抱著半顆西瓜,用勺挖著吃。
從臥室裏走出來的吳漢唐,坐在一邊,他的態度和脾氣和黃彩雲完全不一樣,對她循循善誘道:“你姐控製情緒的能力有些差,但優點是她有自知之明,所以讓我來和你說。”
黃蓉沒有說話,依舊在大口吃著西瓜,碩大一個瓜,被她吃的隻剩最後一層了。
吳漢唐見沒她回應,隻好自己說了起來:“其實要說什麽你也清楚,囉嗦的廢話我不多說,我也不是複讀機,但我同意你姐姐的一句話:‘任何在非理智狀態下做出的決定都會後悔。’吃一塹長一智,我希望你在選擇第二次婚姻對象的時候,慎重。”
黃蓉吃完了,擦了嘴,深呼吸了一下,反問道:“您覺得我現在算理智嗎?”
“算。”
黃蓉舒了口氣,直視著吳漢唐:“我一直都很理智,我的青春期已經過了好多年了姐夫,更年期嘛還沒到。我現在所說的話,所做的決定,我的腦子都很清楚。你們不是仇人,為我好,這個出發點我明白也很感激,但,我特別反感我姐用軟硬兼施的手段趕走郭靖。”
她說得誠懇,吳漢唐也聽得認真。
“肖銳屬於亂點鴛鴦譜,我當他是個插曲,就不說了。但郭靖的臉也是臉呀,一個條件還算不錯,站起來能頂著門的男人,連臉都不要了,說什麽罵什麽他都這麽臊著,我覺得他對我是真的。”
吳漢唐不置可否:“死纏爛打,肖銳也可以做到。”
黃蓉搖搖頭:“真正的死纏爛打是把臉都徹底不要了,肖銳還真做不到。郭靖當著那麽多人求婚,他不是耍流氓,他是要讓我知道,有一回我等他,他沒有來,不是因為慫了怕了,是他要證明給我看,他就算是求婚再失敗,他也不怕不在乎。”
“他替你考慮過嗎,比如,你的感受?”
“抱著人體骨架去找我之前,他已經把所有的都考慮過了。包括他相當有可能當場遭到拒絕。這對我來說太容易下台階了,可對他而言呢?他的臉往哪兒擱?他的臉不是鞋幫子。再沒有像他這麽真的人了。”
吳漢唐還想說什麽,黃蓉卻把瓜皮遞給他,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我想說的就到這兒。您要是不嫌囉嗦不嫌煩,還可以接著勸。我和我姐的脾氣都是我媽遺傳,比倔最多是個平手。您是個明白人,您要是現在想出去,就幫我把瓜皮捎出去,謝啦。”
事已至此,吳漢唐沒轍,隻能站起來往外走了。
***
基本上各大婦產醫院的孕婦學校(有的醫院叫孕婦課堂)通常都設在門診樓的一層,一般都是議室樣式的格局,籃球場的大小,可容納三到四十位左右的孕婦就坐。每名孕婦在醫院建檔以後,都需要強製性聽課前後共三到五次。
郭靖自從被下放後,就在人流門診和這裏安了營紮了寨,因為講課生動,還自己增加了提問環節,所以他的每一堂課都氣氛火爆。
而黃蓉則每天兩點一線,照常上班、上班、回家,她以為上次亂點鴛鴦譜的事情會讓黃彩雲消停一段時間,但她錯了,她怎麽都沒想到,就在今天,她的前夫——陳鋒,竟然來了,很顯然,是黃彩雲打電話請來勸說她的。
此刻,市醫院大門口對麵的咖啡館裏,黃蓉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陳鋒,語氣裏有些嘲諷:“不管多忙,隻要我姐一個電話,風雨無阻,排憂解難,真孝順。要不她那麽喜歡你呢。”
“姐的話,我覺得還是有道理。看當下,看未來,都該謹慎,畢竟婚姻不是談戀愛。當然這是我自己的態度,我指的是,她並沒有教我怎麽說。”陳鋒倒是不在意她的話,他一向比較沉穩,語調也一如既往的溫和,儼然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原則這麽清楚,你又這麽聰明,具體的還用教嗎,肯定自由發揮啦。”
陳鋒沒有正麵交鋒:“你的性格,別人不清楚,我很了解。你是一個決定了就不後悔的人,不管什麽事情,隻要認定了,通常都不會改變。基於這一點,我從來都不會勸你更改決定,郭靖好不好,你自然會有評判,我也不想在背後議論別人,我想說的是,能不能不要那麽快做決定?有沒有緩一緩的可能?”
黃蓉喝了口咖啡:“沒聽懂。”
陳鋒耐著性子繼續說:“比方說,你想喝杯咖啡,隔著外麵的玻璃窗,你覺得這杯咖啡非常好,色香味都符合你的審美,而且它有優惠,限時打折,所以你迫不及待要買單。你現在還沒有嚐到它的滋味,等真的入了喉,到底是甜的苦的,自己心裏有了數,再決定也不遲。你是個急性子,加上和姐姐吵架的情緒化,我擔心你的決定有些倉促。”
“說完了嗎?”黃蓉拿著勺,攪了攪手中的咖啡。
“差不多了。”
“完了就是完了,沒完就沒完,什麽叫差不多?我從你嘴裏從來聽不到個痛快話。含糊、磨嘰,當然現在跟我也沒什麽關係啊,我就是說如果就是這麽幾句話,你打個電話就辦了,這麽熱的天還跑一趟,沒必要。”
陳鋒端起麵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品著,也不反駁,聽著她說。
“謹慎、小心,走一步看一步,吃著碗裏的看著盤兒裏的,心裏還惦記著鍋裏是什麽,那是你們這些成熟人士的選擇,我單純我幼稚我傻乎乎,交個男朋友談個感情我還那麽瞻前顧後,這戀愛我就別談了。你的好意心領了,我要是不出來,你跟我姐也交不了差,這事就到這兒吧,回頭幫我給黃主任帶句話,大家都忙,下一次就免了。要沒什麽事就撤吧。”
陳鋒正要說什麽,他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看了看屏幕,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黃蓉沒說話,隻管自己喝著快被她喝完的咖啡底子。
陳鋒轉過頭,接起電話:“嗯。我在醫院門口,對,咖啡館裏,有個朋友有點事,坐坐。”
“我正好也在附近,我過去方便嗎?”打這通電話來的是舒心,電話的聲音稍微有點大,安靜的咖啡館裏,黃蓉不可避免地多多少少聽見了一些,她繼續搗鼓著自己的咖啡,沒有出聲。
陳鋒下意識地看看黃蓉,不動聲色地說:“好啊,我給你發個位置。”
黃蓉聽他這麽一說,咕嚕嚕地把冰咖啡用吸管吸完,做出一副馬上要走的樣子。陳鋒見她一副要走的架勢,掛了電話,給舒心發好位置,把手機收好,看著她。等黃蓉喝完咖啡,他正打算起身相送,黃蓉卻把杯子一放,身子往沙發上一靠,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了。
陳鋒被閃了一下,有些發愣,但他也不好下逐客令,畢竟是他約她出來的,隻好坐正。
“怕老婆看見我誤會啊?”黃蓉靠在沙發上,笑著望他。
“那倒不是。”陳鋒轉著手裏的咖啡杯,回答。
“你來見我,都沒敢告訴她,怕她以為咱倆舊情複燃,稀裏糊塗再出趟軌吧。鐵網纏身的滋味好受嗎陳大夫?肯定比以前我對你的放任自流要舒服吧?”她笑了,一邊拿包一邊說,“逗你呢,你一緊張手就愛轉杯子,這習慣以後改改吧,謊都撒不好。知道你那位心眼小,自己搶了別人就老怕別人搶回去。走了。”
說完,黃蓉剛準備起身要走,但遲了,舒心已經到了門口,一隻手已經推開了門。
冤家路窄,黃蓉已經沒機會先離開了,她又坐了下來,看著陳鋒:“她這是在跟蹤你呀,要不能這麽快嗎?”
黃蓉說的沒錯,因為舒心一進門連尋找陳鋒位置的動作痕跡都沒有,就徑直朝他們走了過來,坐在了陳鋒身邊。
“好久不見啊,黃蓉。”舒心麵帶微笑地看著黃蓉,臉上故意露出一副見到她很意外的神情。
黃蓉沒說話,舒心卻又發了話:“時間也不早了,要不咱們一起吃個晚飯吧。”
“行。”黃蓉麵無表情地點點頭,轉手拿起了桌子上的iPad,看起了菜單。
舒心挨得陳鋒很近,她拉著他的手,十指相扣,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其實我們一直都想約你吃個飯,可咱們平時都忙,我聽說你還升了副主任,今天在這兒遇著,真是太巧了是吧陳鋒?”
陳鋒笑笑,沒說話。
黃蓉嘩嘩翻著iPad上麵的菜譜,頭也不抬。
舒心繼續說:“早知道咱們今天能聚一起,我就提前訂個吃海鮮的地方了。這家店吃了那麽多年,口味都吃膩了,不過時間緊也隻能在這兒了,是吧陳鋒?”
黃蓉不想聽她甜膩的聲音,適時地喊了一聲:“服務員!”
“就在Pad上麵直接點餐就可以了。”見黃蓉叫服務員,陳鋒適時地提醒了一下她。
舒心笑靨如花地對陳鋒說:“她不會,你幫她點吧。”
黃蓉還真是不會,聽舒心這麽一說,她順勢把iPad遞了過去,陳鋒剛要伸手去接,但手被舒心握著沒伸出去,舒心已經伸手過去接住,另一隻手依然緊緊地握著陳鋒,用一隻手劃著菜單,問黃蓉:“我來點。你愛吃什麽?”
“隨便。”
舒心將菜單劃到了一頁推薦特色菜,陳鋒目光落在了一道菜上,開口:“就來這個魚吧。”
“對對對,黃蓉最愛吃魚了。”舒心笑著點上了。
黃蓉沒說話,舒心繼續點:“再點個湯,陳鋒就愛喝湯,男人就得靠湯補著。以前我也會幾道,現在他天天都要,給都給不夠,我都得去報個煲湯班了。”
黃蓉依舊一言不發,看了看腕表。陳鋒把她的這個動作看在了眼裏,他看了一眼iPad,說:“這個也可以,上菜快。”
舒心嬌嗔了一下:“急什麽,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總得吃晚飯的呀。黃蓉回去也是一個人,你忘了呀。”
“你點菜總是糾結,我來吧。”知道黃蓉開口就沒好話,陳鋒趕緊岔了一句,作勢要拿過iPad自己點,舒心卻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抱也抱不夠的樣子,埋怨道:“什麽你都不讓我幹,點個菜又累不著,老這樣怎麽行啊,慣得我什麽都不會了生活都沒法自理怎麽辦呀。哎呀黃蓉我不是說你,我說陳鋒呢……”
黃蓉再也聽不下去看不下去了,她呼地站了起來,尷尬的陳鋒看著她,欲言又止。
舒心等的就是這一幕,她拽了拽陳鋒,不讓他多嘴。
黃蓉隻看著陳鋒,說:“寵老婆慣媳婦,又溫柔又體貼,不賴我姐喜歡你。你滿身優點,什麽都好,就是眼光偶爾有問題,除了我之外再沒娶對過人。尖酸嫉妒小心眼,多給你扣分丟臉。另外今天的事情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不勞煩你們記掛擔心了。”
接著,她在氣得直抱怨的舒心麵前拿起電話撥號:“郭靖,你在哪?”
黃蓉心裏憋著氣,叫來了郭靖後,和他一起來到了常來的醫科大門口小飯館裏,兩人索性把手機都關了,喝起了小酒。
燈光下,一大紮的啤酒杯壁上,映照著斑斕的色澤。
黃蓉將手裏的啤酒一飲而盡,接著她“咣”的一聲把酒杯放下,開始了她的抱怨:“從幼兒園就控製我,幾歲才能穿裙子,頭發要不要劉海,什麽都管。上了小學開始抓紀律,走得近的同學我姐都要審查,誰家父母坐過牢,哪個搗蛋不學好,跟誰一起做作業都得得到她的首肯。說怕影響學習,取消我的一切社交活動,我過生日不能邀請同學,別人生日也不許參加,什麽都是為我好,晚上出門不行,早晨睡懶覺不行,遲到不行早退不行,重感冒想請假都不行,考試成績必須前三,滑出第五就要和我談心,壓力最大的時候我得了腸易激綜合征,每次考試前都失眠,一天腹瀉十幾次。”
郭靖聽得感同身受,陪了一杯,然後端著酒紮給兩個杯子裏添酒。
“上了班就是個忙字,沒日沒夜地值班,上廁所都得小跑,半夜來的不是腦出血就是中風,被人踹門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聽診器,這麽拚命我姐姐還是不滿意,她覺得我應該把自己種在醫院,長在病房,拿錦旗當婚紗,嫁給每一個出急診的病人。”黃蓉端起酒杯,繼續抱怨,“上大學之前我連個閨蜜也沒有,工作了還要幹涉,我就開始叛逆,她中意的我就遠離,她不喜歡的我非要混在一起,偏偏趕巧了遇到舒心,捎帶手把陳鋒給睡了,更成了我姐捏死我的話柄,你看,不聽我的是嗎,你遲早倒大黴。”
叮,黃蓉舉起酒杯又和郭靖碰了一杯,喝了一大口。
“慢點喝慢點喝。”郭靖心疼地拍拍她。
黃蓉臉上已經有了些許紅暈:“我姐帶孩子,和養狗沒什麽區別。她自己是什麽樣,我就得是什麽樣。客人來了要狗表演,客人不來狗也得表演,表演給她看。大學的時候我選修心理學才知道,她自己根本就不會教育孩子你知道嗎?”
郭靖應和著點頭:“我懂我懂,整個婦產科,就我最懂。”
“早晚高峰連出租車都打不著,第一次買菜都不會砍價,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姐覺得這是愛。大學的時候我為什麽老不理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話。和你第一次約會我緊張得手心出汗,那天你說我矜持,其實我特別想告訴你,以後晚上要麽別約我,要麽就別吃蒜,哎你別光聽著啊,給我要一份烤蒜,倒酒呀你。”
“你先緩緩,喝不少了今天。”郭靖擋下了她舉起的酒杯。
“你也控製我?”黃蓉瞪他。
“你看你。我知道你酒量多少,主要是現在有點超了。”
“還是控製。我沒有一件事能自己做主,你們說什麽,我偏不聽。”
郭靖連忙應和:“好好好,不聽不聽。咱不聽。”
黃蓉指著他,目光有些渙散:“我今天就想喝醉,誰也別攔我!你是不是男人郭靖,陪著!”
郭靖立馬照做,迅速地舉起酒杯,猛地仰脖子一口幹了。
見他二話沒說,豪爽下肚,黃蓉滿意了,然後繼續開始了對黃彩雲的抱怨。把黃彩雲數落郭靖的話一個一個地說了個遍,郭靖入神地看著她,在他眼裏,她什麽樣子都是美的,哪怕是喝醉了發牢騷的樣子。
正說著,黃蓉突然停了下來,朝他勾了勾手,一整杯下肚,郭靖頭腦也有些發暈了,他不知道黃蓉這個勾手指的動作意味著什麽,慢悠悠地湊了過去,目光裏卻飽含期待。
“再近點。再近,還得近。”黃蓉身子前傾,看著湊過來的郭靖。
郭靖嘴角噙著笑,滿目期待地看著她,就在他以為她會親上來的時候,黃蓉突然伸出手,把他眼睫毛上沾著的一個斷眉毛摘了下去。
“不是親嘴呀?”郭靖眼裏期待的光暗淡了下去,有些失望。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黃蓉坐正身子,問他。
“說你姐怎麽罵我。”
“對,我特別同意她罵你的那些話,我也知道你是個混蛋,可我特別反感她們用這些方法來離間咱倆。她以為陳鋒來了我就能聽話嗎?”
郭靖哈哈一笑:“我一聽說猴子搬來這麽個救兵就放心了,反作用妥妥的。”
黃蓉歎了口氣:“其實我特討厭你。真的。你怎麽那麽煩人,怎麽那麽討厭呢。我特煩你,我煩我每天怎麽就老要想你?每天,不管遇著什麽事,我都想著如果是你,你都能把這些事給辦了。如果你是我,你遇著我姐這樣的,你肯定也不怵。”
“我就是孫猴兒,她們是玉帝,煙熏火烤,碎屍萬段,打死我我也不怕。”郭靖聽她這麽一說,心裏美滋滋的,目不斜視地凝視著她。
“我就喜歡你這副沒皮沒臉的樣兒!我就把我想成你,你不慫,我也不慫。”她端起所剩無幾的酒杯,將酒底兒喝淨,“你幹嘛這麽瞅著我?你想說什麽?”
郭靖深深地望著她,出神地看著她一張一翕的嘴巴:“實話嗎?”
“你有實話嗎?”黃蓉白了他一眼。
“你喝牛奶了嗎?”
“喝了。”
郭靖湊到她跟前:“喝了最好。別說區區一點過敏,就算你喝了毒藥,也要親,我要和你一起死。”
黃蓉看著他湊過來的臉,倏地一下,攬住了郭靖的脖子。
暖黃色的燈光下,黃蓉主動吻住了他,輾轉而深情。多少年了,郭靖再也沒像今天這樣,心裏溫暖而甜蜜。
喝完酒,郭靖結了賬,推開小飯館的門,同黃蓉一起出了小飯館,距離他們不遠處有一家情侶賓館,門口燈紅酒綠,有學生模樣的情侶進出。
郭靖喝多了,走路有些不穩。黃蓉看上去明顯好很多,在旁邊狐疑地看著他:“裝醉。又想你那些彎彎繞,還裝呢,小心你要是真崴了腳,我可背不動你。”
“我怎麽可能裝醉,我就沒醉。我醉了嗎?”
黃蓉指著他,醉眼惺忪地說:“你沒醉走個直線我看看。”
“黃蓉你還是不了解我,真的。就這麽點酒。這些年我還是有變化的。度量酒量都有。走得怎麽樣,還算可以吧?”他努力地走著直線,走了幾步還算直,身後卻沒聲音了,郭靖回頭一看,黃蓉才是真醉了,她扶著肚子,想幹嘔。
郭靖想過去扶她,無奈腳下一軟,就那麽軟趴趴地摔坐在了地上,黃蓉連忙走過去扶起他,她旁邊就是那家情侶賓館,見郭靖已經走不動了,黃蓉想也沒想,把他扶進了賓館,開了間房。
兩人一進房間,黃蓉就再也忍不住,衝進衛生間嘔吐起來。郭靖一邊給她撫著背,一邊給她倒了杯白水來。等她都吐完了,郭靖把她扶到了**,給她後背處摞了幾個枕頭供她靠著。然後,他坐在**,對黃蓉開始了他沒完沒了的嘮叨,把這些年的辛酸、等待、苦楚,一股腦兒地全吐露出來,偶爾說到深處,聲音還會有發顫,鼻涕也隨之流了出來。
他順手從床邊拿過紙巾盒,從盒子裏抽出一張紙巾,擤了擤鼻涕,然後將紙巾揉成一團朝地板上扔出了一道拋物線。
一邊說一邊擤鼻涕,不一會兒,地板上已經被他扔了一堆紙團。他揉揉鼻子,聲音裏帶著點哽咽:“三年,1095天,26280個小時,加起來多少分鍾我也算不清楚了,在非洲我是論秒過的,沒有一天一夜,一分一秒不在想你。碰上個談戀愛的,當天晚上就別想睡覺了,失眠、抑鬱,滿腦子都是你和陳鋒,不能看不能聽也不能想,出門看見兩隻壁虎也覺得它們肯定是一公一母。”
黃蓉眼神迷離地靠在摞起來的枕頭上,頭發散著,手裏握著水杯,一邊緩酒一邊聽著他說。
“全醫院就一本中國的日曆,也讓我給燒了,就怕看見良辰吉日。心裏想著哪天你訂婚,哪天你結婚,你們什麽時候拍婚紗照,領了證又要去哪蜜月,什麽都想,想著你和那孫子在婚禮上給人敬酒,你不會喝酒啊,你的酒量哪行啊,同學同事肯定要勸你喝,陳鋒要臉怕失態,肯定想法兒推脫,給咱老黃家丟人,沒人替你喝你可怎麽辦,我就想我要是在,我豁出去把褲子都喝尿了,我也得替你擋下來!”
黃蓉聽得挺感動:“我姐夫說喝酒傷身,那天大夥喝得都是果汁。”
“隨便你們喝什麽,已經和我沒關係了。我最傷心的是這個,明明是我的女朋友我媳婦,穿著婚紗站在婚禮上,挎著是別人的胳膊,端著不管是他媽的酒還是果汁,給我丈母姐和姐夫鞠躬磕頭。我呢?這本來是我的事兒呀,你看我多忙啊,還得別人替我代勞呢。”他吸吸鼻子,“我為什麽現在的酒量這麽爛,就是你結婚那天,我把自己喝得姓什麽都不知道了,喝傷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於丟人,還讓你把我給攙進來。你別離我那麽遠,沒事,我現在軟得連根麵條都夾不起來。”
“你以為我想這麽遠嗎,剛才我就想過去,手都抬不起來。”黃蓉軟塌塌地靠著。
“早說呀,怎麽不早說呢,別動,我試試。”他湊到黃蓉麵前,看著臉色通紅的黃蓉,剛想伸手過去摟她,忽然黃蓉表情一變:“想吐。”
“別動別動,剛才吐了那麽多不能再傷胃了。保持住,窩著,哎對,別動,閉上眼睛,緩緩,緩緩就好了。”
黃蓉依言閉上眼睛。
郭靖深深地望著她:“你隻管聽,我還沒說完呢,好容易有這麽個機會,我得往外倒倒話,早就快憋死我了。以前的苦都過去了,好在你離了,你離了還沒拉黑我,還願意跟我好,還願意嫁給我,我就在想,我……睡著了?黃蓉?”
說話間,黃蓉實在撐不住,已經沉沉睡去。
郭靖用手托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她,看著近在眼前的心愛之人,又感慨又滿足,看著看著,他的眼皮子也越來越沉,慢慢下墜,他眨巴著眼皮,一下,兩下,三下……不消幾秒鍾,他也睡著了。
窗外的星光已經變成了晨曦,太陽曬在了郭靖的臉上,吧嗒,吧嗒,郭靖眨了兩下眼睛,他的麵前出現了一張臉,從模糊到清晰,是黃彩雲。他嚇得“啊”了一聲,把旁邊的黃蓉也嚇醒了。刺眼的陽光照射在黃蓉的臉頰上,刺得她一下子睜不開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罵郭靖:“要死啊,這麽早吵吵什麽,把窗簾拉上,困死我了……”
見郭靖沒回答,黃蓉忽然覺得不對勁,她眨了兩下眼睛,睜開一看,也嚇傻了。
在這個牆上掛著大鏡子,屋頂垂著圓形紗簾的情侶主題大床房裏,兩人衣衫不整,衣物淩亂地扔在地上,滿地白色紙巾。
夢幻情調,紅蘿粉帳,令人想入非非,黃彩雲仿佛看見了全世界最不堪入目的畫麵,她看也不看黃蓉,走向郭靖,死死地盯著他。
郭靖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眼神,艱難地說:“誤會,肯定誤會了。主任,我們和您想的不一樣。”
“什麽樣?”昨夜她上手術台前,撥打兩人的手機都提示關機,她就猜到可能會出事,果不其然,如果不是讓吳漢唐報警查到這裏,她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們昨晚到底幹了些什麽齷齪的事情!
郭靖光著上身,一隻手無力地擋著,他的褲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揉搓得吊在了胯上,趕緊伸手拽拽:“沒有那什麽。”
“什麽?”
郭靖頓了頓:“昨天晚上喝醉了,我也醉了,都醉了,進來就睡了。呃就是睡覺了,睡眠了。肌張力消失,肌肉鬆弛,深度睡眠了。別的什麽都沒有。真的。”
“你嘴裏有多少真的?這些謊話你自己信嗎?”黃彩雲怒目而視,她一句頂著一句地問,“醉了可以回家,為什麽在這兒?”
旁邊的黃蓉反倒淡然了,她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置身事外,開始自自然然地紮頭發。
郭靖被她的怒氣嚇住,吞吞吐吐著:“中樞神經興奮轉抑製,醉了嘛,腳底下軟嘛,走不了路,天都在轉。”
“天都轉了?腳都軟了?進賓館的大門轉不轉?進房間的腳軟不軟?”
郭靖被罵得灰頭土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彩雲始終沒有看黃蓉一眼,劈頭蓋臉地訓郭靖:“髒。你們幹的這些事情叫我覺得羞恥。我寧肯你是個敢作敢當的男人,郭靖,也好過你騙我。敢做為什麽不敢說?平時你不是天天吹噓你是個爺們嗎?你的男人氣呢?欺負一個自己連家都找回不去的女性,這就是……”
“您到底想說什麽?”黃蓉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她問了句。
黃彩雲終於等到了她開口,一下子轉過去看著她:“你說呢?”
“我怎麽知道。要問你就問,用不著繞圈子。”黃蓉毫不心虛地與她對視。
黃彩雲深深地望著她,半晌後,她咬著牙,怒問:“你們是不是……”
“是。睡過了。”黃彩雲話還沒說完,黃蓉就麵色平靜地一口承認。
霎時間,氣氛凝結。黃彩雲得到了這個答案後,囤積在體內的所有怒氣噌的一下達到了極限,瞬間爆炸了,“啪”地一聲,她狠狠地摑了郭靖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