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的時候,一行人已經看見了昌平城的城樓。頓時,許多人高興地大叫起來。他們以為,到了昌平城裏,就可以大吃大喝一頓,再美美地睡他一覺。誰知,前去通知昌平知州速來迎駕的士兵所帶回的消息,卻立刻使他們熱乎乎的身子涼了半截。那士兵向慈禧稟報道:“老佛爺,奴才前去傳諭,叫昌平知州速來迎駕,可昌平知州連城門都不開,還對奴才說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話……”
慈禧臉色一變,連忙問道:“那昌平知州,到底說了些什麽?”士兵吞吞吐吐地道:“昌平知州對奴才說,洋人已經打進了北京城,大清朝完了,已經沒有什麽皇帝了,所以他就沒有必要來迎什麽駕了……”
慈禧的臉陰沉下來。她問那士兵道:“你沒說,我皇太後來了嗎?”士兵誠惶誠恐地回道:“老佛爺,奴才當然說了。可奴才剛一說,那昌平知州就大笑起來。笑過之後,他對奴才說,你回去告訴那個老佛爺,既然已經沒有了皇帝,又哪來的什麽皇太後呢……”
慈禧再也按捺不住,竟破口大罵起來,罵完之後,她看了一眼昌平城城樓,像是自言自語地道:“昌平知州,你的膽子可真大。好,你等著,我葉赫那拉氏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回答。”
數月之後,慈禧等人重返北京城。她當然沒有忘了那個昌平知州。她也真地給了昌平知州一個“滿意的回答”,將昌平知州押解進京,打入死牢,讓昌平知州很是詳細地領略了一番各種刑具的滋味。雖然,昌平知州僥幸地活了下來,但“遣回原籍、永不複用”這八個字,卻足以讓他回味無窮了。
然而,那畢竟是數月之後的事。可現在,眼看著高高的昌平城城樓,卻不能入城為安。別說慈禧老佛爺氣得不輕了,就是李蓮英和崔玉貴等人,也氣得直哼哼,不過,他們沒有發作,他們很懂得“落毛的鳳凰不如雞”的道理。倒是那些平日作威作福慣了的八旗兵,一時間群情激憤起來。一個士兵道:“小小的昌平知州,有什麽了不起?我們闖進城去,看他把我們怎麽樣?”另一個士兵接道:“就是。有老佛爺和萬歲爺在此,他昌平知州就是有天大的狗膽,也不敢放肆的。”頓時,40來個八旗兵,摩拳擦掌、揮刀舞劍地,做出了一副衝進昌平的姿態。李蓮英急忙高聲道:“且慢!各位兄弟,你們的心情我李某非常地理解。我何嚐不想進得城去吃一頓飽飯、睡一個好覺?但是,在這非常時期,我們不能憑感情用事。兄弟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肩。老佛爺和萬歲爺,還需要你們的保護。我們現在,一切都得聽老佛爺的。要不然,我們就恐怕到不了西安了。而隻要到了西安,我們就什麽都會有的,老佛爺也會重重地犒賞各位兄弟的……”
李蓮英的話,確實起到了一種穩定軍心的作用。由此也可以看出,李蓮英絕非一個等閑之輩。慈禧不由得向他投去了讚許的一瞥。她深深地知道,雖然隻有40來個士兵,但若沒有他們,自己就不能夠平安地到達西安,而以這區區幾十個士兵,要硬闖昌平城,那無疑是以卵擊石。所以,她重重地咳了一聲道:“李大總管說得對。俗話講,小不忍則亂大謀。昌平知州無法無天,不讓我們進城,那好,我們現在就不進城。我們繞過昌平,照樣可以出居庸關。士兵們,我向你們保證,等到了西安,我一定重重地獎賞你們。做官的,官升三級,當兵的,賞白銀500兩。現在,我們出發!”
慈禧的話,就像是興奮劑。40來個士兵一時都興高彩烈直來。連升三級,不是當官的人孜孜以求的理想嗎?白銀500兩,對一個普通的士兵來說,該有多麽大的**力呀!一陣鼓噪之後,40來個士兵便排成兩行,保護著慈禧和光緒等人,繞道繼續西行了。
隻不過,官升三級也好,白銀500兩也罷,那都是到了西安之後的事。而現在,烈日當頭,腹中饑餓,所經過的道路,大都又坎坎坷坷,幾個時辰一過,別說人了,連那幾匹馬也都禁熬不住了。常蓮忠**的坐騎,“嗵”一聲趴在地上,任你怎麽拽、怎麽打,它也無動於衷。慈禧吩咐停轎,叫大家原地休息一會兒,再設法找點吃的東西。然而,這正處在一個山坡之上,又到哪裏去弄吃的?
小德張動開了腦筋。這山上雖沒什麽樹木,也沒有什麽野果,但地上卻長著各種各樣的草。他想起在家鄉呂官屯的時候,曾和蘭蘭一起打過豬草。有些草的根,不僅能吃,還有一種甜味。雖然華北大平原上的草和這山坡上的草不盡相同,但隻要細心地去找,就總能找到可以吃的草根。
小德張終於找到了一種寬葉短莖的草。這種草,呂官屯田野中,幾乎到處都是。真沒想到,家鄉的草也會長在這陌生的山坡上。小德張記得很清楚,這種草的根,有點像蘿卜,隻是沒有蘿卜大,蘭蘭家的豬特別愛吃。有一次,小德張聽著豬嚼著這種草根“咯吧咯吧”地響,似乎很是香甜,便一時好奇,也吃了這種草根。還別說,這草根雖有些澀,但不苦,也確實有點甜,而且還能解渴。最主要的,這草根體積較大,吃上一些,確能起到充饑的作用。後來,小德張的母親在小德張的推薦下,挖了許多這樣的草根回家以接濟糧荒。不過,吃了這種草根之後也有點麻煩,好像這草根下肚以後,會生出許多氣來,所以稍稍多吃了一些,便會感到腹部脹得慌。去脹的最有效法子,便是不停地放屁。
小德張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扒起一個草根,用手搓了搓,就放到嘴裏大嚼起來。嗬,這裏的這種草根,似乎比家鄉的草根還要甜。他一連吃了五棵,肚裏有了點底兒,就又扒了十幾棵,抱著找慈禧去了。
慈禧也正在品嚐草根和草葉呢。能想起以草根充饑的人,當然不會隻有小德張一個。崔玉貴還知道有些草葉也可以吃,所以,慈禧的身邊,幾乎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草。慈禧當然不會亂吃。她雖然從未吃過草,但也知道有些草是有毒的,誤吃了,會丟了性命。因此,李蓮英和崔玉貴吃什麽草了,她才跟著吃一點。可吃來吃去,不是太苦,就是太乏味,有些草,簡直難以下咽。看著慈禧那麽一副痛苦的吃相,崔玉貴誠惶誠恐地道:“老佛爺,奴才無能,讓老佛爺受這種磨難……”慈禧歎息道:“唉,小貴子,你對我忠心不二,這就足夠了。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團匪。團匪要是不燒教堂、不殺洋人,洋人也就不會派兵艦、派軍隊來,洋人不來,我們怎麽會淪落到這步田地?”說著話,慈禧又不禁想起榮祿的事,一時百感交集,竟潸然落淚。老佛爺落淚了,崔玉貴也就濕潤了眼眶。雖然慈禧並不知道,崔玉貴的心裏,已經想起了落井的珍妃,但這主仆二人,在這山坡上相對而泣,此情此景,也是相當感人的。
小德張不知究竟,抱著草根興衝衝地走了過來,突地看見慈禧滿麵的淚水,他不禁怔住了,既忘了上前叩頭請安,也忘了抽身回避,隻楞楞地站在那裏,動也不動。要是在宮中,小德張的這種表現,定然免不了挨上一頓斥罵。但此刻,特殊環境之下,宮中的許多戒律已不複存在。相反,慈禧看見了小德張,還十分地高興。她連忙招呼道:“小德張,快過來,你找的東西,肯定很好吃……”
小德張這才醒過神來,急忙叩頭道:“老佛爺,奴才找的這些草根,都是奴才在家鄉吃過的,雖然不怎麽可口,但聊作充饑解渴,也能將就……”說著話,抽出一個草根,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拭幹淨,然後雙手呈給了老佛爺。
慈禧接過草根,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道:“這草根,有點像人參呢。味道肯定不錯。”然而,令小德張奇怪的是,她隻是那麽看,那麽說,可就是不吃。崔玉貴連忙碰了一下小德張。小德張這才回過味來,連說“該死、該死”,急急地拿過一個草根,擦也不擦,就大口嚼起來,並使勁地咽到了肚裏。見小德張吃了,慈禧才慢慢地將草根放到了嘴裏,用玉齒這麽一咬,頓時滿嘴的清涼,再這麽一嚼,似乎又滿口地香甜。她也顧不得斯文和體麵了,隻幾口,就把一個草根吃光了。“嗯,小德張,你就是比別人能幹,能找到這麽可口的東西……”說著話,接過崔玉貴已經擦幹淨的草根,不迭地大吃起來。
這麽一個權勢衝天的皇太後,在這崎嶇的山坡上,拿著小德張家鄉喂豬的草根,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當真可以寫成一段很不錯的傳奇了。崔玉貴也沒有閑著,一邊為慈禧擦草根,一邊接過小德張為他擦的草根,狼吞虎咽起來。很快,小德張扒來的草根,就要被腹中空空的慈禧和崔玉貴吃光了。
崔玉貴見這裏就他們三個人,便輕輕地對慈禧道:“老佛爺,小德張這個奴才,不僅有本事,對老佛爺,也始終是忠心耿耿呢…·”慈禧點頭道:“嗯,小貴子說得沒錯。小德張確實是一個人才。他的表現,我都記著呢。”崔玉貴瞥了一眼小德張,又對慈禧道:“老佛爺,奴才以為,此次前去西安,路上定然還有許多艱難,而以小德張的本事,確也能替老佛爺排憂解難。奴才愚見,在這用人之際,老佛爺可否給小德張一個官職,好讓他隨時伴隨老佛爺左右,為老佛爺效犬馬之勞…·”
崔玉貴這番話,說得似乎合情合理。小德張不由得對他大生感激之情。隻是,老佛爺會同意崔玉貴的請求嗎?小德張的目光,偷偷地瞥在了老佛爺的臉上。
慈禧一時沒有開口,也沒有再吃草根。顯然,小德張私自讓光緒和珍妃見麵,對她的刺激太大。崔玉貴和小德張正提心吊膽著呢,恰巧,李蓮英轉了過來。慈禧拿起地上僅剩的一個小德張扒來的草根遞給李蓮英道:“小李子,你嚐嚐,這種草根味道如何?”
李蓮英剛才是帶著幾個人到附近找野果子的,可找了半天,也沒有收獲。他見崔玉貴和小德張在這裏,不覺皺了皺眉,不過也沒吭聲,接過慈禧的草根,細細地擦了擦,然後就放入口中咀嚼起來。慈禧問道:“小李子,這草根味道如何?”李蓮英答道:“不錯。既能果腹又能解渴。老佛爺是從哪兒弄來的?”慈禧道:“我哪有這份能耐?是小德張這個奴才找到的。小德張確實很能幹。小李子,你說我該不該給小德張一個獎賞?”
打慈禧發問的時候,李蓮英就已經猜出這草根定是小德張弄來的。別人,好像都沒有這個本事。顯然,慈禧老佛爺對小德張又很是賞識了。看來,隻要小德張不死,他就永遠不會沉寂。小德張,似乎注定是一個要飛黃騰達的人。任何人想攔阻他,恐怕都是徒勞。想到這些,李蓮英不禁有點黯然神傷。自己,真的是老了,以後,若能回到北京,那皇宮內院,恐怕就是小德張的天下了。
慈禧見李蓮英一臉地灰暗,很有些不解道:“小李子,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呢。”李蓮英急忙“喳”了一聲,躬身言道:“老佛爺,奴才是想,小德張既然這麽有能耐,又對老佛爺忠心不二,老佛爺應該給他一個重重地獎賞才是。”
聽起來,李蓮英是在為小德張說話,但實際上,崔玉貴明白,小德張也明白,李蓮英隻不過是在一種無可奈何之下,做一個順水人情罷了。看慈禧的表情,她顯然已經決定給小德給獎賞了。老佛爺的決定,李蓮英是無法左右的。果然,聽了李蓮英的話後,慈禧微微地點了點頭道:“小李子既然這麽說了,小貴子又在為小德張求情,我呢,心裏麵也早就有了這個想法。我看,這樣吧,從現在起,小德張就官複原職,仍然做我的尚衣總管。”
不用崔玉貴暗示,小德張就急忙地跪在了慈禧的麵前。“奴才叩謝老佛爺隆恩……”老佛爺的這個獎賞,正是小德張夢寐以求的。隻有恢複了尚衣總管這個職位,才能談得上繼續向上攀升問題。崔玉貴笑道:“小德張,老佛爺如此地厚待於你,你以後可要更加地為老佛爺賣力喲?”小德張叩頭道:“奴才願為老佛爺獻出一切……”說完,他又對著李蓮英和崔玉貴叩了一個頭,且口中言道:“奴才萬分感謝李大爺和崔二爺對奴才的栽培……”
慈禧言道:“好了,小德張。快去找草根吧,我的肚子還沒吃飽呢。”小德張忙著起身,剛要離去,忽又折身言道:“老佛爺,這草根雖然不錯,但有一個問題,奴才不敢不對老佛爺言明……”慈禧道:“有什麽話就快說吧,我還等著吃草根呢。”小德張道:“老佛爺,這草根吃多了,腹中會有些脹,腹中一脹,人就要……”
小德張欲言又止。崔玉貴催道:“小德張,幹嘛吞吞吐吐的?草根吃多了,人就要怎麽樣?”恰巧,崔玉貴話音剛落,小德張就放了一個屁。小德張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崔二爺,草根要是吃多了,就會像奴才這樣……放屁……”說著,小德張忍不住地又放了兩個屁。崔玉貴一時很有些尷尬,驚驚戰戰地望著慈禧道:“老佛爺,小德張所說,實在是……”
慈禧似乎也有些為難。不吃草根吧,肚中饑餓難忍,吃了草根吧,又會不停地放屁。一個皇太後,老是放屁成什麽體統?她正想著叱,就聽“卟”地一聲,崔玉貴跟著小德張也漏了氣。她忍俊不禁,脫口便笑了起來,這麽一笑,她身體就鬆了勁兒,身體一放鬆,她的身後,也響起了“卟”地一聲。小德張趕緊道:“老佛爺,這草根……”慈禧抖了抖身子,輕輕巧巧地道:“小德張,無論怎樣,這草根也是要吃的。不僅我們要吃,這裏所有的人也都要吃。不然的話,我們就走不到西安。”轉身對李蓮英道:“小李子,傳我的口諭,所有人等,都必須多帶這些草根在身上,以備路上急需。”
是呀,放屁再不雅觀,也比餓著肚子要強。一時間,這山坡上的這種草根,幾乎被這一行人全扒光了。這下子可就熱鬧了,時不時地,這兒“卜”地一聲,那兒又“咖”地一響,真可謂是此起彼伏、遙相呼應,給這個原本死氣沉沉的逃難隊伍,帶來了不少的生氣和活力。一個士兵悄悄地對同伴道:“聽這屁聲,倒有點像洋人的大炮呢……”
但不管怎麽說,這些草根確實幫了這行人很大的忙。正是這些草根,支撐著他們又趕了整整一天的路程。這功勞,當然是歸小德張的了。所以,瞅了個空子,隆裕皇後低低地對小德張道:“喂,你真了不起,能找到這種草根,要不然,我就餓得不能動彈了。”小德張道:“我也很感激這個草根呢。沒有它,老佛爺就不會複我的職。”
然而,攜帶的草根再多,也終有吃完的時候。說來也怪,這種草根,還就是那個山坡上有,離開了那個山坡,就再也找不到了。出了居庸關往山西去,一路上地曠人稀,想找到一個像樣的村莊,簡直比登天還難。勉勉強強路過一個小村子,也找不到什麽可以吃的東西。這一帶,已連續三年幹旱了,莊稼顆粒無收,當地百姓早就以樹皮、草根度日。縱使慈禧等人能拿出些銀兩,可也無處購買食物。慈禧不禁歎道:“真沒想到,這個地方會是這樣貧困……”她一個皇太後都沒有想到這種事,其他的人就更不會想到了。
有時候,看到一個小村落了,慈禧都不想進去了。因為,村中不但一無所有,而且還隨時可以看到餓死的老人和孩子,即使見到一些活人,那也都像餓死鬼投胎似地,不能目睹。虧得是小德張精明,隻要有可能,他都會想方設法給慈禧弄點吃的。有一次,他弄來一隻死貓,剝下皮,煮熟了送給老佛爺吃。慈禧不知是什麽東西,吃得還很香,竟然將無油無鹽的一隻死貓,全吃到肚裏去了。小德張看著老佛爺的那種貪婪的吃法,實在是有些不寒而栗。
慈禧每天有小德張伺候著,還多多少少能有點東西下肚。光緒和隆裕等人,也有專人侍奉,勉勉強強地還能撐些時日。而那些小太監、兵丁及宮女們,則隻能依靠樹皮和亂七作糟的草根填肚子,有時候,走到一片黃土地上,連樹皮和草根都難以找到。漸漸地,有些人走不動了。一個年紀稍大的太監,倒下了就再也沒有爬起來。
眼看著,就要到山西省延慶州的宣化縣城了。但是,這一行人當中,至少有一少半人已經不能前行了。慈禧無奈,隻得傳令休息,叫兩個士兵騎著馬前往宣化縣城去通知宣化縣令速來迎駕。這一去一來,至少要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再不吃東西,有些人恐怕就要去找那個倒下的老太監了。而且,慈禧的心中還有些不安,那宣化縣令,會來迎駕嗎?如果宣化縣令跟那個昌平知州一樣,那麽,慈禧等人的前途,就非常地渺茫了。
小德張也處在一種窮途末路的境地中。他實在無法再給老佛爺找到什麽吃的東西了。他自己,也已經餓得頭昏眼花。他甚至想,這一行人,恐怕永遠也走不到西安了。
崔玉貴找到了小德張。他對小德張道:“照這樣下去,我們都得活活餓死。看來,隻有把那兩匹馬吃了……”
小德張不由一驚。崔玉貴講的那兩匹馬,是指給隆裕和瑾妃等人拉車的那兩匹馬。除了已經馳往宣化縣城的那兩匹馬之外,其餘的馬早就被殺了吃了。小德張猶猶豫豫地道:“崔二爺,這兩匹馬要是吃了,皇後娘娘她們就都要步行了。她們本就走不得路的,現在又這麽餓,她們就更走不動了。這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走到西安?”
崔玉貴苦笑道:“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也許,宣化縣令來接駕,就有希望了……”看來,崔玉貴對宣化縣令是否能來救駕也是心存懷疑的。小德張道:“既然這樣,就去稟明老佛爺吧……”
慈禧聽了小德張和崔玉貴的請求後,沒有說話,隻默默地點了點頭。這兩天裏,能為她和光緒抬轎子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有時候,小德張也充當了她的轎夫。如果,人們都沒有力氣了,都不能給她抬轎子了,那她可就慘了。因為,她那萬金之體,是不可能像常人那樣在荒山野嶺中行走的。
聽說要殺拉車的馬,隆裕等人十分恐慌。隆裕對小德張道:“這馬殺了,我們以後可怎麽辦啊…·”小德張含含糊糊地道:“那宣化縣令,會來接駕的……熬過這一天一夜,就好了……”
兩匹馬終於被殺了。除了一些實在難以咬啃的大骨頭外,其餘的東西,包括馬的內髒,全讓這些人給吃了。人吃了東西,就添了些精神,所以慈禧很想催著隊伍往前趕。隻是,隆裕等人沒有馬車代步,實在難以行走,其他的人,也都萬分地疲乏,因此,慈禧隻好讓眾人在原地歇著,等候那宣化來的消息。
一天一夜過去了,前往宣化縣城傳諭的那兩個士兵精疲力盡地回來了。這兩個士兵所帶回來的消息,既出乎慈禧等人的意料之外,又似乎在一種情理之中,那就是,宣化縣令對前來接駕一事,根本就置之不理。小德張不禁搖頭道:“怎麽會是這樣?他們的眼裏,難道就沒有老佛爺和萬歲爺了嗎?”
實際上,由於“義和團”運動在全國各地轟轟烈烈地展開,加上各個帝國主義國家對大清國的侵略和奴役日益加深,清朝政府對各級地方的管轄力已經十分地脆弱。各自為政、各行其事、各霸一方的事情,在滿清王朝的國土上,屢見不鮮。許多地方官吏,聽說洋人打進了北京城,也就真的沒怎麽把慈禧和光緒等人放在眼裏了。
聽說宣化縣令不來接駕,絕大多數人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恐懼。有些人,已陷入了絕望之中。一些宮女和太監,竟自嚎啕大哭起來。當然,他們過於饑餓,哭聲也不是太大。連隆裕皇後,也情不自禁地掉下幾滴淚來。
繼續前進吧,走不了多遠,許多人就會倒下。原地不動吧,似乎也隻能在這兒等死。慈禧招來幾位大太監,詢問他們可有什麽法子來挽救這支隊伍。幾位大太監麵麵相覷,無話可說。就連小德張,也緊閉著雙唇,一言不發。慈禧無奈地道:“看來,我們是到不了西安了……”
如果這種狀況真的沒有改變的話,別說西安了,這一行人走一步恐怕都難以挪動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大清朝木年的曆史,就要重新寫了。就在慈禧等人陷入深深的悲哀中不能自拔的時候,忽地,從他們的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而且,那清脆的馬蹄聲,分明是朝著他們駛過來的。大凡還有些力氣的人,都不由得站了起來,一起向馬蹄聲的方向望去。很快,一輛三匹馬的大馬車急匆匆地馳了過來。
包括慈禧在內,所有的人都驚喜不已。這輛馬車和駕車的男人,無疑是慈禧等人的救星。因為,偌大的馬車之上,裝滿了食物,而且還有幾壇香噴噴的好酒。這些食物和酒,還就是專門送來給慈禧這一行人享用的。
原來,這駕車的男人叫楊得青,是昌平城裏的一個生意人,家境較為寬裕。那日,慈禧和光緒等人從昌平城下路過,楊得青聞知,很想親眼目睹一下老佛爺和萬歲爺的尊容,然而昌平知州下了道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違令者斬首。楊得青無奈,隻好回到家中暗自準備。到第三天,昌平城的城門才開始放行。楊得青便駕著裝滿食物的大馬車,一路西行追趕。本來,他一個人駕著馬車是很快就攆上行動遲緩的慈禧等人的,但不巧的是,他走錯了道路,整整耽擱了一天時間。直到今日,他才好不容易地追上了慈禧。
慈禧聽了楊得青的敘述,大受感動,親自把伏在地上叩頭的他扶了起來,競然有些哽咽地道:“你這一片赤膽忠心,當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我,不會忘了你這一番表現………”
後來,楊得青一直伴駕到太原,才戀戀不舍地回了昌平。慈禧回到北京後,依然對楊得青牽掛不已,便下旨賞楊得青四品軍銜。隻是這軍銜沒有任命,也沒有薪俸,隻能隨太監們一起領賞。所以,每逢重大的節日,楊得青便坐著華麗的轎車,由昌平到北京來領賞銀。轎車上斜插著一麵龍旗,旗上書著“引路侯昌平楊得青”幾個大字,一路上倒也頗為風光。
卻說慈禧等人得到了楊得青的接濟後,一時又都興奮起來。小德張對慈禧奏道:“老佛爺,楊得青所攜食物雖多,但如果由著性子吃,恐怕也吃不了幾天。奴才愚見,這些食物,應該定人定量定時供應,派專人負責,這樣,才能使我們多趕些路程…....”
慈禧認為小德張言之有理。這麽一群饑餓之人,再多的食物,也很快會被大吃一空的。慈禧對小德張道:“就由你來負責看管這些食物。有誰不聽調遣,或者哄搶食物,你可以隨意處置。”小德張“喳”了一聲,便挑了幾名身強力壯的士兵,做了那些食物的護衛者了。
小德張將食物分配一事做得井井有條。除了保證讓慈禧、光緒、隆裕及幾名大太監吃飽外,其餘的人,包括他小德張自己,每頓隻能吃個半飽。即使這樣,也比往日那沒吃沒喝的狀況強得多。故而,眾人的情緒漸漸地穩定,行程也不知不覺地加快了許多。慈禧對小德張的所作所為,非常地滿意。
過了宣化,就是保安縣境內了。保安縣令以“母喪,不能迎接客人”為由,拒絕讓慈禧等人入城。慈禧倒也沒生氣,隻是冷笑幾聲,似乎連保安縣城的城樓也沒多看一眼,就催促著眾人往前趕路了。後來,這保安縣縣令,還有那個宣化縣縣令,不僅丟了官,還附帶著丟了自己的性命,連保安縣令母親的屍骨,也被拋灑在荒郊野外。
從保安往懷來去的路上,人煙逐漸密了起來。時不時地,可以穿過一個村落或一個集鎮。盡管找不到什麽好吃的東西,但填飽肚子,大致也不成問題。所以,出了保安縣境之後,慈禧等人就不再為沒吃沒喝的問題而大傷腦筋。不過,肚子的問題雖然解決了,但另一個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那就是,自踏入懷來縣境內,突然老天連降大雨。這雨不僅大,而且還下個不停。
慈禧等人離開京城之後,一直是陽光普照的大晴天。道路雖然不夠平坦,但人馬走在上麵,也能湊合著趕路。而滂沱大雨一下,道路頃刻間泥濘一片。空著雙手的人走在這泥濘的道路上,也夠費力的了,更不用說還有轎子和馬車了。而慈禧等人倉惶出京,又沒帶著什麽遮雨的東西。所以,大雨一下,他們就隻好找地方躲避了。
老天落雨的時候,慈禧等人正走到一所破廟附近。廟雖破爛不堪,卻成了這群人最佳的棲身之地。九十多個人,把一所破廟擠得滿滿的,似乎不能動彈分毫。誰要是動彈了,便會踩到別人的腳。慈禧、光緒、隆裕和小德張、李蓮英、崔玉貴等人,呆在一個牆角旁邊。這地方稍顯寬綽些,人不僅能站穩,還能夠坐得下。總而言之,在這個破廟裏,人們都擁擠在一塊兒,看上去,確實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了。
所有的人都在期盼著大雨快點停下。這麽多人擠在一起,光那一股股餿烘烘的味道,就夠人受得了。這麽多天來,走得汗流浹背的,有誰換過衣服?誰也沒有這種逃難的經驗,誰也沒有想起帶上一兩件替換的衣服。這麽大熱的天,‘身上的衣衫幹了又潮、潮了又幹,一天天地積累下來,那味道,恐怕還不是一個“餿”字可以了得。雖然一時間還有些吃的、喝的,但擠在這破廟裏的感覺,也確實沒有人願意多加品嚐。盡管往前趕路的滋味,也並不好受,但隻要朝前走一步,就離西安近了一點,企盼著的希望也就大了一點。
然而,老天卻故意同慈禧等人作對。大雨連著下了三天,也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到了晚上,慈禧和光緒一入,背靠著背坐在地上,說不上是睡覺還是在思考問題。說是睡覺吧,這種姿勢也很難睡得安穩,說是思考問題吧,似乎又沒什麽問題可以思考的。因為,擺在麵前的問題很明顯,不到西安,就沒有什麽好日子過。
光緒自出了京城之後,一直是沉默寡言的。小德張好像從未聽過光緒皇上主動講過什麽話。別人拿東西給他了,他就不聲不響地吃,沒什麽東西吃了,他也不開口。隻有一次,他恐怕實在渴得受不了了,才向小德張要水喝。小德張知道,光緒皇上的心裏,一定是沉甸甸地裝著那個珍妃的形象。一個人的心裏沉甸甸地了,又哪來多餘的精力開口說話呢?
不過,小德張呆在破廟裏,卻有些高興。還有一個人,恐怕也很是高興的,那個人就是隆裕。雖然他和她都不可避免地為明天為前途而感到擔憂,但那麽多人擠來擠去地,偏偏把他和她擠到了一起。這兩個人擠到了一起,會做些什麽呢?
他們當然不會做出什麽太出格的事情。人太多了,還有李蓮英那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然而,天黑下來之後,破廟裏就什麽都看不見了。也沒有多少聲音,除了眾人不很諧調的呼吸聲外,就是廟外那“劈哩叭啦”的雨聲了。李蓮英的一雙眼睛縱然比鷹眼還要銳利,也是不可能看見小德張和隆裕兩個人的手的。一個人的手就能做許多事了,兩個人的手恐怕什麽事都能做了。
小德張的手有意無意地按在地上,似乎也沒有動作,不過,隆裕的手卻悄悄地按了過來。這樣,小德張的手便開始活動了。起先,倆人的手隻是緊緊地絞纏在一起,絞得滿手心都是汗水。被愛情所燃燒的女人,往往會失去很多的理智,她的那種灼熱感染了他。
他的眼睛是閉上的,她的雙目也是合著的。沒有人知道,他和她在黑夜的掩護下,正在體驗一種生活的浪漫。他沒敢讓這種浪漫持續太久。他的理智還是健全的。他知道,如果這種浪漫無休止地持續下去,一不小心,自己和她睡著了,待天亮,人們看到他的手,那景況,恐怕就不是什麽浪漫可以解釋得了的了。所以,盡管她很是不情願地再三挽留他的手,他的那隻手,還是從她的身上抽了回來。
天亮了,小德張和隆裕相視一笑。一切未盡情義,似乎都包含在這一笑之中了。看看廟外,不僅雨停了,天也晴了起來。慈禧打了個哈欠道:“我們可以上路了。”
慈禧覺得輕鬆,但真正地去上路,可就沒那麽容易了。道路泥濘不堪,馬匹走在上麵還能將將就就,而馬車,可就要人在後麵推了。特別是慈禧和光緒的兩頂轎了,更是成問題。轎了不僅抬不穩,還非常地危險,稍有不慎,便會人仰轎翻。慈禧和光緒不能也不敢坐轎子了。光緒還好,雖身體較虛弱,但比竟年輕,在常蓮忠等人攙扶下,也能慢慢地向前走。可慈禧就不行了,一個是年紀有些大,二個是她從未步行過這種泥水路。盡管有李蓮英和崔玉貴兩邊扶持著,但她走上一步,也是十分地艱難。照她這種速度行走,就是走上個三年五載地,也實難走到西安。李蓮英對慈禧道:“老佛爺,我們現在還有點糧食,就在這廟裏再呆上兩天吧,等路幹了,再走也不遲……”慈禧卻道:“小李子,我們不能再耽擱了。莫非,你不想快點到西安去?”
慈禧主意已定,一行人隻好上路。慈禧東一腳西一腳地,還踉踉蹌蹌地,簡直跟蝸牛爬行差不多了。她累了一身汗,扶持她的李蓮英和崔玉貴也累了一身汗。小德張看在眼裏,想在心裏。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忙弓身對慈禧道:“老佛爺,請恕奴才大不敬之罪,奴才想,背老佛爺行走……”
小德張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一個奴才,膽敢提出這種要求。老佛爺的金軀玉體,誰人敢亂碰?若在宮中,就憑這一句話,小德張恐怕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故而,崔玉貴連忙言道:“小德張,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李蓮英也道:“張總管,你還是走好你自己的路吧……”
小德張當然知道自己的這個請求是無理的,也是不符合法度的,但他有一種直覺,他認為老佛爺是一定會答應自己的請求的。他早就看出來了,在這西行的途中,一切事情都可能是反常的。老佛爺雖貴為皇太後,但她終歸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就會有一般人共同的需求。不然的話,老佛爺吃燒餅、吃草根嚼得那麽香就無法解釋。盡管這種要求或請求帶有極大的危險性,但危險性越大,機會也就越大。隻要有一點點讓老佛爺歡心的機會,小德張就不會輕易地放過。
果然,小德張的聰明靈智,再一次地得到了證明。慈禧很是深情地望著小德張,半響言道:“小德張,還是你最了解我啊……”說完,十分規矩地趴在了小德張的背上。
慈禧的這一舉動,又讓眾人吃了一驚。李蓮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崔玉貴卻似乎看出了小德張的精明過人之處。他低低地對小德張道:“走穩了。小心伺候著,千萬別驚嚇了老佛爺……”
不用崔玉貴提醒,小德張也會十分謹慎地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倘若將老佛爺摔了下來,那自己的一切算計都將成為泡影。所以,他鼓起十二分力氣,提起十二分精神,絲毫不敢懈怠地,背著整個大清王朝,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其實,慈禧是很輕的。雖然她看起來不是那麽太苗條,但背在身上,卻也沒有什麽份量。小德張20出頭年紀,正是有一把子力氣的時候,雖然一路西行,耗了不少的體力和精神,但身背一個女人,也是沒多大問題的。更何況,他背的女人,還是能給他榮華富貴的皇太後呢?
崔玉貴卻是很為小德張捏了一把汗。腳下的路太滑了,稍有不慎,小德張就有可能摔跤。因此,時不時地,崔玉貴邁開老腿,趕上小德張,在慈禧的一側小心地扶持著。而李蓮英,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快,沒多長時間,就被小德張拋在後麵了。
小德張發起神威,也不歇腳,穩穩當當地將慈禧一氣背出了三四裏,來到一條大路上之後,他才慢慢地把老佛爺放下,自己作短暫地休息調整。見小德張一臉的汗水,慈禧看了似乎很是有點心疼,便叫崔玉貴給小德張擦擦汗。可崔玉貴找了半天也沒找著能擦汗的東西。正好隆裕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艱難地打此走過,慈禧便問隆裕可有什麽東西能夠擦汗。隆裕走得氣喘籲籲地,也說不出話,隻掏出一條手絹來,先是自己拭了拭兩頰,然後將手絹遞給了小德張。小德張胡亂地揩了一把,又將手絹還給了隆裕。他還手絹的時候,沒敢抬頭,因為隆裕的目光中顯然蘊著一種耐人尋味的東西。他如果和她對視一翻,是極有可能被別人看出一些蛛絲馬跡的。後來,隆裕找了個機會對小德張道:“當時,我真想親手為你擦汗,可我又不敢……”小德張道:“當時,我也想叫你給我擦汗,可我也不敢……”隆裕又道:“要是,那個時候,你背的不是老佛爺,是我就好了……”小德張答道:“要是你是老佛爺,我當時就肯定會背著你了……”
來到大路上之後,情況就有些改觀了。這是一條官道,平日是走馬行車的。雖然道路上照舊是一片泥淖,但道路很寬,也很平坦,有的地方,還鋪有沙石。馬車可以行駛了,隆裕她們也就不需要步行了。光緒在常蓮忠的勸說下,鑽入了轎子,盡管那轎子看起來不夠平穩,但隻要抬轎子的人走得慢些,也就沒多大危險了。
李蓮英對慈禧道:“老佛爺,請上轎吧。小德張,恐怕也背不動了……”但慈禧沒有上轎,而是看著小德張道:“小德張,你還有力氣嗎?”小德張急忙答道:“隻要老佛爺願意,奴才可以背著老佛爺一直走到西安……”慈禧笑道:“那好,你就再背我走一程。如果你背不動了,就停下來,不要硬撐著……”
這最後的一句話,顯然是慈禧對小德張的關心。慈禧為何要小德張再背她走一程呢?有人說,是因為慈禧趴在小德張的身上覺得很舒服。慈禧畢竟是一個女人,確切說,她是一個非常寂寞的女人。小德張雖然不能夠稱為完全的男人,但他卻有著和男人一樣的強壯而又溫暖的身軀。她的手摟著他的肩、頸,他的手反過束托著她的大腿。這種姿態,看起來確實是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的。因此,這種說法聽起來雖然過於浪漫,也未免有些荒謬,但仔細地、靜下來好好地想一想,也確實是有些道理的。慈禧什麽時候被人如此地背過?那恐怕是很久以前了,在她年少的時候,和榮祿一起嬉戲,榮祿曾如此背過她。可自她入宮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體驗過這種心跳的感覺了。這種心跳的感覺,應該說是非常美好的。美好的感覺,誰不想再重溫一次?要不然,李蓮英的目光,為什麽老是在小德張和慈禧的身上瞟來瞟去呢?
小德張背著慈禧又一氣趕了三裏多路。他可沒有什麽閑暇去感覺慈禧老佛爺在他背上的滋味。他隻有一個感覺,那就是累,而且累得不得了。頭上、身上,止不住地往外冒汗,這已經不是熱汗了,而是虛汗。他情知自己再也支撐不住了,便停下腳,有氣無力地對慈禧道:“老佛爺,奴才沒有力氣了……”
慈禧輕輕地道:“既然沒有力氣了,就趕快放我下來呀……”崔玉貴搶上一步,伺候老佛爺從小德張的身上下來。慈禧的雙腳剛一沾地,小德張隻覺得心內一陣空虛,頭一暈,身子便要載倒。他幾乎累得虛脫了。崔玉貴眼尖手快,一把扶住小德張,急急地道:“小德張,你怎麽啦?”小德張望著慈禧道:“老佛爺,奴才真不中用,不能背著老佛爺到西安了……”
慈禧大受感動,不覺脫口而出道:“小德張,就是我的親生兒子,也沒有你這般孝順啊……”小德張許是太累了,一時也沒悟出什麽。崔玉貴多精明?他連忙捅了一下小德張的腰,用一種非常驚喜的調子道:“小德張,老佛爺要認你做幹兒子呢……”小德張這才醒悟過來,也不顧地上是泥還是水了,“哧”一聲,就雙膝跪在了泥水裏,伏地叩頭道:“兒臣給皇阿爸請安了……”抬起頭來,已是滿臉的汙泥。茲禧“哈哈”笑道:“好個乖巧識趣的兒子。起來吧,你皇阿爸要趕路了……”
這一幕,李蓮英全看在了眼裏。對此,他隻能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是呀,以後的天下,必定是小德張的了。他成了老佛爺的幹兒子,誰人還敢碰他?這麽想著,李蓮英又不禁對自己的前途大加憂慮起來。
成了老佛爺的幹兒子,小德張所有的疲憊便跑得無影無蹤了。他咋咋呼呼地,將轎子喚到跟前來,然後親手攙著慈禧入轎,口中無比親熱地道:“皇阿爸坐穩了。兒臣在一邊伺候著呢。”慈禧點點頭,心裏簡直樂開了花。
慈禧剛剛入轎,轎子還沒有抬起來,就見兩個八旗兵喜形於色地跑過來跪拜道:“稟老佛爺,懷來縣縣令吳永前來迎駕……”慈禧聞言,急忙鑽出轎子,不迭聲地道:“吳永在哪裏?快,快叫他過來見我……”
矮矮墩墩的懷來縣縣令吳永,一臉恐慌地跑過來給慈禧跪下了。這是慈禧、光緒一行人在去往西安的途中,第一個前來接駕的地方官吏。吳永聲淚俱下地道:“奴才剛剛聽說老佛爺和萬歲爺要打敝縣經過……奴才接駕遲了,讓老佛爺和萬歲爺遭此苦難。奴才有罪,請老佛爺處罰奴才……”
慈禧深深地歎息道:“吳永,你何罪之有?你能來接駕,就說明你對大清朝忠心耿耿。非但無罪,而且還是大功一件。小德張,把吳縣令扶起,讓他領著我們進城去吧。”
這位懷來縣令吳永,對大清朝也真是忠心耿耿了。他一邊火速派人去通知山西巡撫岑春萱岑大人,一邊煞費腦筋地安排著慈禧等人的食宿。懷來縣城很小,幾乎找不到一家像樣的客棧。吳永無奈,隻得將自己的妻子送走,讓老佛爺住在自己的臥室裏,其他的人,也都盡力安排在縣衙內居住。吳永可憐兮兮地對慈禧道:“老佛爺,奴才實在無法安排周全,乞請老佛爺恕罪”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慈禧為他的誠心所感動,就寬慰他道:“吳縣令,你所做的一切,都很好,我非常滿意。如果每個地方上的官吏都能像你這樣的忠心,我就很高興了……”後來,慈禧回京後,特地下了一道旨諭,將吳永由七品擢升為四品,調往昌平接替昌平知州的職位。
慈禧等人隻在懷來縣城住了一個晚上。這一晚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洗了一個澡,都換了一身新衣服,都吃了一頓飽飯,都睡了一個安穩覺。有兩個士兵,饅頭吃得太多了,差點被活活脹死。
這其中,有一個插曲很有意思。吃過飯了,洗過澡了,快要睡覺的時候,慈禧把小德張喚去道:“皇上這陣子很辛苦,你去找皇後娘娘,就說是我的意思,叫她今晚上跟皇上呆在一起,好好地安慰安慰皇上。”
慈禧的意思很明顯。珍妃死了,光緒再想念她也是徒勞,隆裕那麽漂亮,主動地去侍寢,隻要光緒動了心,皇上和皇後從此便可粘在一起了。她沒想到的是,她這種美好的願望,隻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小德張懷著一種複雜的感情,找到了隆裕。隆裕和光緒一樣,都單獨住著一間屋子。聽了小德張的話後,隆裕支走了兩個宮女,然後低低地道:“小德張,你說,我該不該到皇上那去?”小德張毫不猶豫地道:“你是皇後,當然要到皇上那兒去,更何況,這還是老佛爺的旨意。”隆裕急道:“你……我就這麽到皇上那兒去了,你難道一點想法都沒有?”小德張道:“想法……當然是有的。而我有什麽想法,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不過,我再有什麽想法,也得按照老佛爺的意思做,你說對不對?”
小德張的話當然是對的。隆裕無奈,隻得草草梳洗一番,由小德張陪著,往光緒的住處去了。光緒住的屋門緊閉著。小德張清了清嗓門道:“萬歲爺,奴才奉老佛爺之命,有事要稟報皇上…..”
聽見是小德張的聲音,光緒便開了門,一下子看見隆裕,他的臉就陰沉了下來,冷冷地對小德張道:“有什麽事快說,朕要睡覺了。”小德張忙道:“老佛爺吩咐奴才,把皇後娘娘帶到皇上這兒來….…”光緒即刻道:“小德張,你回去告訴老佛爺,就說朕心裏想的,是那個死去的珍妃……”
小德張似乎很有些泄氣。但隆裕卻十分高興。她低低地對小德張道“皇上不要我,你到我那去就是了……”小德張急忙道:“萬萬不可這樣。我剛剛被老佛爺複了職,又認做了幹兒子,處事一定要慎重….…”隆裕幽幽地道:“小德張,你莫非,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小德張慌道:“我要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小狗。可現在,和你呆在一起,要是被人發現了,事情不就麻煩了嗎?再說,老佛爺也還在等著我回話呢……”看著他那一雙誠實又溫情脈脈的眼,她不禁歎息道:“那好吧,以後再說吧。”便踽踽地離開了。
小德張顧不得牽掛隆裕,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回慈禧的住處。慈禧正著急呢,見到小德張,率先問道:“皇後去了皇上那兒了嗎?”小德張先是叫了一聲“皇阿爸”,然後才十分謹慎地將光緒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慈禧即刻勃然大怒,咬牙切齒地道:“好個載活,不但不念我的一片苦心,反而口口聲聲地念及那個女人。好,載活,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和那個女人見麵的。”沒成想,幾年以後,慈禧的話,還真的應驗了。
第二天上午,慈禧吩咐人馬繼續西行。懷來縣令吳永苦留不住,隻好帶著充足的食物給養,又撥了幾輛大馬車,讓慈禧行人全坐在車上,自己騎著一頭騾子,伴駕向太原進發。走不多遠,在岔道這個地方,遇上了前來迎駕的山西巡撫岑春萱和他的一千多名士兵。從此,慈禧等人的西行路途,就變得平坦、安康起來。
慈禧等人在太原逗留了幾天之後,由岑春萱保駕,一路開往西安。這一路上,跟慈禧等人當初狼狽離京的情形相比,當真有天壤之別。什麽皇家的氣派、皇家的威風,在太原去往西安的路上,可以說是盡顯無遺。那岑春萱也真是盡職盡責,隻要有人稍稍觸犯了皇家威嚴,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無論是做官的還是普通老百姓,他都一概格殺勿論。有好事者曾略略統計過,從太原到西安,被岑春萱殺掉的人,至少以千數。
由陝西巡撫呂海寰、總兵馬福祥開道,由山西巡撫岑春萱殿後,慈禧等人威風凜凜地開進了西安古城。是時,陝西已大旱三年,西安城內城外,一派民不聊生景象。慈禧下榻的行宮前麵不遠,有一座牌樓,牌樓的下麵,是西安市中心,那裏有很多小販在賣吃食,而其中有一種香噴噴的丸子,便是以人肉做的。人肉是從哪裏來的?原來,餓死的人太多,扔在城外,也無人去收屍,那些小販們便將屍身弄回來,做成人肉丸子以牟取私利。
慈禧當然沒有時間去管什麽人肉丸子的事。她在行宮住下來之後,便急急地發了兩個電詔。一是詔諭各級地方政府,想方設法地盡快剿滅“義和團”殘餘。一是電詔李鴻章繼續同洋人談判,隻要洋人承認滿清政府,什麽條件都可以答應。
1901年9月,一個令慈禧興奮不已的消息傳到了古城西安。洋人的軍隊撤出北京城了。李鴻章同洋人談妥了,簽訂了一個《辛醜條約》,洋人依然承認滿清政府是中國的合法政府。慈禧異常高興地對小德張道:“李鴻章這個奴才就是會當差。那些洋人,打來打去的,不就是要點銀子和土地嗎?”
而實際上,《辛醜條約》是中國近代史上最恥辱的一個條約。條約規定:一,清朝政府要向各帝國主義國家認錯道歉;二,懲辦“得罪”帝國主義的官員;三,賠償帝國主義軍費四億五千萬兩(分39年償還,本利合計近10億兩),關銳、鹽銳都由帝國主義控製,作為償付賠款之用;四,在北京設東交民巷使館區,使館區及北京至大沽和山海關的鐵路允許外國軍隊駐守,大沽炮台完全拆毀;五,由清政府下令,永遠禁止中國人成立或加入反帝國主義性質的各種組織,違者處死刑。等等。
很明顯,《辛醜條約》是帝國主義加在中國人民身上的沉重枷鎖。但慈禧老佛爺卻不以為然,她曾當著小德張的麵說道:“我要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可見,在賣國苟安這一點上,慈禧老佛爺比起李鴻章來,可以說是毫不遜色。
就在得知洋人的軍隊已經撤出北京城的消息的當天,慈禧把小德張、李蓮英、崔玉貴及常蓮忠幾個人招到她的行宮裏,眉飛色舞地道:“洋人走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收拾收拾,我們今天就出發。”顯然,慈禧老佛爺要回北京的心情,已經是很迫不及待的了。
就這樣,慈禧等人結束了長達一年零二個月的“西奔”生涯,從西安古城回到了北京的紫禁城。在這次艱難的“西奔”生涯中,得益最大的,無疑是小德張。他不但官複原職了,而且,慈禧回京後不久,便將他擢升為禦膳房掌案太監。這是太後宮中
僅次於大總管和二總管的一個職位。不僅地位相當重要,還戴上了三品花翎。這一年,小德張剛剛24歲。從此,他便真正地走上了那條他夢寐以求的升官發財的道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