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張也不發話,拔腳便朝瀛台裏奔去。那個光緒皇上,身體卷成一團,早已經斷了氣。看那情狀,光緒在臨死之前,是十分痛苦的。

第二天,隆裕皇太後便頒發了她繼位之後的第一道懿旨:升小德張為太後宮大總管,賞二品頂戴花翎;升姚蘭榮為太後宮二總管,賞三品頂戴花翎。這一年,小德張和姚蘭榮一樣,都是33歲。

1908年的春天,姍姍地走進了北京城,姍姍地走到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然而,雖然是春天了,天氣卻格外地寒冷,似乎比剛剛過去的冬天還要寒冷。早晨,到處都能看到冰塊,晚上,刮起的風像刀子,就是中午的太陽,也沒精打彩地,不能給人一點點溫暖。

慈禧老佛爺已經臥床不起三四天了。三四天之前,她還好好地,能吃、能睡,也能發脾氣,可突然,她的頭一暈,便再也不能行走了。一開始,她幾乎連話都不能說了,漸漸地,她的思維又活躍起來,不僅能開口了,而且話也說得很流暢,隻是她的兩條腿,怎麽也不聽她的使喚了。

太醫院幾乎所有德高望重的醫生,全都聚集在慈禧的寢宮裏。他們為老佛爺的兩條腿,絞盡了腦汁,想盡了辦法,也不知開了多少偏方,可一點成效也沒有。氣得李蓮英和崔玉貴,叫來散差,將那些張惶失措的太醫,一個一個地打了一遍,有一個老太醫,差點就一命鳴呼。後來,還是慈禧老佛爺動了側隱之心,將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太醫,命人抬出去治療。這樣,那個老太醫才勉勉強強地留下了一條命。

慈禧似乎知道自己的兩條腿是不可能再好起來了。她還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即將走到了盡頭。她幾乎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十分相信生死輪回之說。她明白,靠那些太醫們,是不會讓她重新站起來的。所以,有一陣子,她拒絕喝那些又苦又澀的藥水。在李蓮英、崔玉貴及小德張再三的乞求下,她才無可奈何地端過藥碗,喝那麽一口兩口。

慈禧明顯地憔悴了。盡管,李蓮英為她精心地梳頭,崔玉貴和小德張為她精心地著衣,但一切的一切,也掩蓋不住她日趨衰老的麵容。小德張明明白白地知道,老佛爺在人間的日子,不會太多了。

從慈禧臥床不起的那天起,李蓮英和崔玉貴及小德張仨人,便輪流給老佛爺侍寢了。因為李蓮英和崔玉貴都已年邁,所以,小德張侍寢的日子最多。有時,輪著李蓮英或崔玉貴了,老佛爺也叫他們回去,改換小德張來伺候。從這也可以看出,慈禧在她的晚年,確實是非常鍾愛小德張的。似乎,有小德張在身邊,她就會感到輕鬆,感到心安。

這天晚上,慈禧咳嗽了一陣之後,便慢慢地閉上眼睛,似是要休息了。侍寢的小德張見狀,朝跪在寢宮裏的幾名太醫揮揮手。太醫們屏聲斂氣地退了出去。小德張正準備找一個地方去打個盹,這一陣子,盡圍著老佛爺轉,他實在是累得不輕。忽地,慈禧又慢慢地睜開了眼,低低地道:“小德張,這裏就你一個人了嗎?”

小德張隻得折回身,恭恭敬敬地道:“稟皇阿爸,這裏就兒臣一個人。兒臣叫那些太醫,到外麵去候著了。皇阿爸有什麽吩咐,兒臣馬上就去辦……”

左一聲“皇阿爸”,右一聲“皇阿爸”,喊得慈禧非常地受用。她輕輕地道:“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我一時睡不著,想和你隨便聊聊。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歲數了嗎?”

她說得雖很平淡,但小德張還是聽出了,在這平淡之中,蘊著一種很濃的沉重和憂鬱。小德張道:“回皇阿爸的話,皇阿爸今年已是73歲的高壽了……”

慈禧似是想笑,卻沒有笑出來,反倒咳出了幾聲,小德張連忙跑過去伺候。她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然後言道:“小德張,你知道有這麽一句諺語嗎?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你知道這句諺語的意思嗎?”

小德張當然知道這句諺語的意思。在他少不更事的時候,他就聽家鄉的許多人說過這樣的話。不過,當著慈禧老佛爺的麵,他卻不能說他懂。“皇阿爸,恕兒臣愚昧,兒臣從沒有聽過這樣的諺語,所以,兒臣也就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慈禧這回倒是擠出了一縷笑容。“小德張,你是在騙我呢。這句話,幾乎每個人都懂。你這麽聰明,即使真的沒聽過,也是知道這句話什麽意思的……我今年七十三,正好應驗了這句話。看來,我是見不到明年的春天了……”

小德張即刻跪倒道:“皇阿爸,兒臣以為,那句話隻不過是個諺語,跟皇阿爸是沒有什麽關係的。皇阿爸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別說是明年的春天了,就是後年的春天、大後年的春天,皇阿爸隻要想看,就一定能夠看得到的……”

慈禧搖頭道:“小德張,你又在騙我呢。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最清楚。看我這個樣,還能見到明年的春天?生死輪回,誰也躲不掉的。我也不會例外……隻是,我有些放心不下那個載活的……小德張,你知道皇上現在怎麽樣了嗎?”

自西安回來之後,小德張就很少同光緒怎麽接觸了。雖然也斷斷續續地去過瀛台幾次,但對光緒皇上的具體情況,他卻很不清楚。“回皇阿爸,兒臣自被皇阿爸提為禦膳房總管之後,整日忙忙碌碌地,也沒怎麽去看望皇上,隻聽說,皇上現在……一切都好……”

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小德張又是替她抹胸又是為她撫背,好半天,她才又略略平靜下來。“小德張,你說得沒錯,皇上現在一切都好著呢。我聽說,他整天不是吟詩就是作畫,飯量還大得驚人,時時刻刻都笑嘻嘻地,精神特別地好,簡直跟過去判若兩人了……小德張,你知道皇上為什麽這麽高興嗎?”

他當然知道。再愚笨的人,也會知道光緒現在為什麽高興。然而,小德張不想說出究竟,他要聽老佛爺自己說出來。所以,他便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道:“兒臣生性魯鈍,和皇上又接觸得少,所以兒臣實在不知道皇上為何如此高興……按理說,皇阿爸現在身體欠安,皇上應該感到傷心才是……”

她哼了一聲道:“小德張,我身體不好,載湉他會傷心?他巴不得我馬上死了才好呢。我一死,這大清江山便全是他的了。他這點鬼主意,我早就看穿了。他現在正做著他的黃梁美夢呢.....”

小德張隱隱約約地聽出,慈禧老佛爺的話中,含有別的意思,而且,老佛爺此刻也禁不住地有些激動。所以,他就索性糊塗到底,稍稍皺了皺眉道:“皇阿爸,也許兒臣太過愚昧了。兒臣以為,皇上好像不是這麽一個……太不講道理的人。無論如何,皇阿爸身體不好,皇上也不會……太高興的……”

慈禧歎了一口氣道:“小德張,你也真是太誠實了。你以為,載湉會是個什麽好東西?他那麽一點大的時候,我親手把他抱進宮,讓他做了皇帝,可他長大了,就不聽我的話了。那個珍妃雖然乖巧活潑,但也隻能做個妃子。我讓隆裕做他的皇後,他就不高興了。現在,珍妃已死,我的身體又不好了,他能不幸災樂禍?所以,我對載湉,實在是放心不下。將一個大清天下,就這麽交給他,那還不亂了套?戊戌年,他就搞了什麽變法,如果把大清王朝全讓他支配,那成什麽樣子?”

小德張已經聽出來了,慈禧老佛爺在她歸天之前,是肯定要對光緒皇上作出什麽安排的。這一點,小德張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不過,老佛爺究竟要對光緒皇上怎樣安排呢?小德張低低地道:“皇阿爸,恕兒臣無禮。如果,皇阿爸真的有了什麽不測,那這大清江山,好像隻能是萬歲爺的了……”

慈禧冷冷地道:“那倒不一定。他這個皇上是我讓他做的。我能讓他做皇上,也就能讓他做不成皇上。小德張,明天上午,你叫上隆裕,你和皇後一起到瀛台去,看看那個載活到底是什麽模樣,他在做些什麽,又會說些什麽,回來之後,把一切都告訴我……”

小德張即刻“喳”了一聲。“喳”過之後,老佛爺便慢慢地合上了眼,似乎她說得累了,現在要休息了。而小德張卻早就沒了倦意。他有一種直覺,他直覺到光緒皇上的命運和前途,似乎已經掌握在了他小德張的手上。因此,老佛爺是睡下了,但他卻興奮得很。他仿佛已經看到,他真正飛黃騰達的日子,就在明天,他的希望,他的理想,他一切的一切,也都即將實現了。所以,整整一個漫長的春夜,小德張都處在一種無比的激動和興奮之中。這種激動和興奮,一直延續到東方破曉的時候。

天亮了,小德張也逐漸地平靜了下來。李蓮英和崔玉貴等人,依次地走進了慈禧的寢宮。小德張寒喧了一陣,便離開了老佛爺的寢宮。他沒有馬上去見隆裕,他有的是時間。他敏銳地感覺到,現在對他來說是一個轉折的時候。轉折的時候,也就是一個關鍵的時候。越是關鍵的時候,就越是需要冷靜。

他出了皇宮,到了大街上。他上街的目的,隻是為了好好地吃一頓早飯。老佛爺的早飯,自有李蓮英和崔玉貴伺候著。他今天的任務,就是和隆裕一起到光緒皇上那兒,看看皇上在幹些什麽。皇上會幹些什麽呢?

他走進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籠肉包子。他似乎對肉包子情有獨鍾。也許,在他還小的時候,肉包子實在是一個稀罕的東西。偶爾地能吃到一個肉包子,那真是天大的喜事了。他甚至有這麽一個想法,等自己功成名就了,就衣錦還鄉一次,買很多很多的肉包子,讓家鄉呂宮屯的父老鄉親,都吃個夠。

小德張慢慢地吃著。一籠肉包子,他足足吃了有一個時辰。肉包子吃完了,他的想法也成熟了。他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對那位飯館的老板道:“這肉包子我常吃,但今天肉包子的味道最好。這銀子,全歸你了。”

飯館老板頓時眉開眼笑。一籠包子,怎麽賣也賣不到一錠銀子。不過,小德張的心裏,比飯館老板,那就要高興得多了。他走進隆裕的寢宮,臉上的笑容,簡直比夏天的陽光還要燦爛。以致於隆裕見了他都有些莫名驚詫。“小德張,皇阿爸都病成這樣了,你怎麽會這麽高興?”

隆裕說這話的時候,早已撲到了他的懷裏。她見他的次數太少,心中當然無比饑渴。小德張也作出一副情意纏綿的樣子,緊緊地抱住她。“皇後娘娘,我是在為你高興呢……”

降裕莫名其妙。“喂,小德張,我有什麽可高興的?”他靜靜地道:“老佛爺叫我和你一起去見皇上。見過皇上之後,你就會高興了。”她哼了一聲道:“皇上被囚之後,我也去見過幾次,可他根本就不理我。我去見他,隻有難受,怎麽會高興呢?”

小德張道:“你上午去給老佛爺請安的時候,老佛爺沒跟你說什麽?”她道:“她隻叫我和你一起去見皇上,別的沒說什麽。我回來之後,就在這等你了,現在都快中午了你才來。”

他笑嘻嘻地道:“老佛爺沒跟你說什麽,卻跟我說了很多的話。我以為,隻要見過皇上之後,你就一定會很高興的。”她忙著問道:“我有什麽可高興的?”他道:“現在我也說不準。見了皇上之後,恐怕什麽都清楚了。”

她依然疑疑惑惑地,不過,她也沒再繼續問下去。有小德張在,她似乎一切都很放心。她隻是道:“我們現在就去見皇上,還是等吃了午飯後再去?”

小德張道:“現在去也行,等吃過飯後再去也行。什麽時候去,你說了算。”她立即道:“那就吃過飯後再去吧。現在,還有不少時間,我們還能做許多事呢……”說罷,她的兩眼便放出異樣的光來。他很理解她的意思,便淡淡地道:“一切都聽你的好了……”

她和他在一起,能做什麽事呢?她的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步步地,就把他勾到她的鳳床邊了。看起來,她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倒是挺主動的,不過,小德張沒有讓她一直主動。他猛然一推,就把她推翻在**。他的動作未免有些粗野,而像隆裕這樣的女人,越是粗野的舉動,她便越是歡喜。

小德張漸漸地燒紅了雙眼,他像一座大山一般,壓在了她的身上。他似乎忘了這剛剛是春天,而且還十分的寒冷,他毫不猶豫地將她的衣衫扒了個精光。她好像感覺到了冷,低低地道:“小德張,我什麽都不穿,有些涼呐……”他笑著道:“如果你怕冷,我就把你的衣裳再給你穿上。”說著,還真的拿過她的一件衣裳來。她連忙道:“不,不。我不穿衣裳。穿了衣裳,就不好玩了……隻要你在,我就不會怕冷的……”

小德張之所以如此激動,當然不是隻因為迷戀她的肉體。他在去見光緒之前,要努力地讓她快活一番。她快活了,就會按他的意思去做。也就是說,如此地和她親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要不然,他就不會在這裏耽誤這麽多的時間了。

他好像是吃飽了,從她的身上抬起頭來。她猛然坐起來,一下子抱住了他,道:“小德張,你知道嗎?剛才,我快活極了……你也快活嗎?”他說:“皇後娘娘,隻要你快活了,我也就快活了。”

倆人又摟頭抱頸地溫存了一會兒。小德張道:“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去見皇上了。”她嘟噥道:“現在,我不想去見皇上了。跟你在這裏玩比見皇上有意思得多……”他馬上道:“那怎麽行?這是老佛爺的旨意,我們不能違背的。”她“唉”了一聲,無可奈何地道:“那好吧,你就替我穿上衣裳吧。”

小德張領著隆裕,到禦膳房吃了飯,然後叫了一頂轎子,抬著她朝瀛台走去。他當然是步行,他不能乘轎。他職位再高,和隆裕的關係再密切,但名義上,他隻不過是個清廷的奴才。奴才和主子,是不能同時坐轎子的。除非,主子不行了,奴才厲害了,事情才會顛倒過來。但此時,小德張還沒有那麽厲害。

去往瀛台的道路,小德張應該是很熟悉的。然而此刻,小德張覺得一切都很陌生。似乎,光緒皇上所囚禁的瀛台,他一次都沒來過。一直到看見那架吊橋了,他好像才恍然悟起,過去,他同光緒皇上是挺熟悉的。

吊橋迅速地放了下來。小德張做出一種很謙卑的樣子,攙扶著隆裕走進了瀛台。一個太監低聲下氣地道:“張總管,皇上正在睡覺呢。”小德張道:“皇後娘娘和皇上有重要的話要說。你叫所有的人都退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那太監唯唯諾諾一聲,急忙離開。

光緒和衣躺在**,看那樣子,真的像是睡著了。小德張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然後不輕不重地道:“皇上,皇後娘娘來看你了。”光緒似乎睜了一下眼,口裏言道:“小德張,你替朕感謝皇後娘娘,就說朕實在太困,不想見任何人。”一邊的隆裕似是想說什麽,小德張連忙製止,又咳嗽了一聲道:“皇上,既然您要休息,那奴才就轉告皇後娘娘,叫她改日再來看望皇上。”說罷,連拉帶拽地,將隆裕攙過了吊橋,又大聲地吩咐那些轎夫道:“起轎,送皇後娘娘回萬歲宮。”隆裕急急忙忙地道:“小德張,我說不要來吧。皇上根本就不願理我。”小德張道:“皇後娘娘,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到了萬歲宮,我再跟你詳細地說。”隆裕撇了撇嘴,歎了一口氣,鑽入了轎內。

長話短說。到了萬歲宮,小德張支走眾人,十分殷勤地扶著隆裕走進了她的寢宮。剛進入屋內,隆裕就撲在了他的身上。“小德張,見皇上有什麽意思?白白地耽誤了我們許多時間……”

小德張道:“皇後娘娘,你剛才,看到皇上了吧?”她有口無心地道:“我當然看到了,要不是皇阿爸叫我去,我才不去呢….…”他接著道:“皇後娘娘,你看到皇上在做些什麽?”她哼哼唧唧地道:“皇上什麽也沒有做,他正在睡覺呢……”小德張道:“不,皇後娘娘,你看錯了,皇上並沒有睡覺,他正在寫詩呢,還對我們說了許許多多的話……”她不由得笑道:“小德張,是我看錯了還是你頭腦發昏?我們去瀛台的時候,皇上明明是在睡覺嗎……他還叫你轉告我,他不想見任何人……”

小德張沒有笑,他嚴肅得很。他長這麽大,此刻恐怕是他最嚴肅的一次。目光十分正經地看著她。“皇後娘娘,我再重複一遍,我們見到皇上的時候,他並沒有睡覺。他正在寫詩,還對我們講了很多很多的話……”

隆裕不能不感到極大的驚詫了。她坐起來,伸手在他的額上拭了拭。“小德張,你沒有發燒啊,你怎麽說起胡話來了?皇上睡在**,什麽時候寫詩的?我們隻在那兒呆了一小會兒,他就是想跟我們說很多很多的話,也沒有時間啊……”

小德張伸雙手捧住她的臉,目光中滿是真誠。那真誠,再高明的演員也做不出來。“皇後娘娘,我想問你一句話,請你能如實回答我。你想不想像老佛爺那樣,把整個大清王朝,都抓在自己的手中。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沒有一個人敢反對,你想做任何事情,就一定能做成。皇後娘娘,你想這樣嗎?”

再軟弱的女人,也想著自己能擁有無比巨大的權力。所以隆裕頓了一下道:“我,當然想能像老佛爺那樣了……可我,怎麽能跟皇阿爸比呢……”小德張緊接著道:“隻要你想,就能夠做得到。老佛爺對皇上很有些看法,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去做,那麽,要不了多久,你就很有可能會像老佛爺那樣,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沒有人敢攔阻……”

小德張說的真真切切,不由得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隆裕,都是有利益薰心的一麵的。故而,她猶猶豫豫地道:“小德張,你說的這一切,都會可能發生嗎?”

小德張點頭道:“皇後媳娘,如果我沒有料錯,這一切還不是可能,是事實。要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又一個老佛爺了。問題是,你必須要按照我所說的去做。我們去見了皇上,皇上沒有睡覺,他正在寫字,寫的是兩句詩,他還對我們說了很多話,他是一邊笑著一邊對我們說的。我們實在聽不下去了,才慌慌忙忙地離開了瀛台……”

隆裕哆嗦了一下。“小德張,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就照你說的那樣好了……”小德張笑道:“皇後娘娘既然同意了,那我們就可以去見老佛爺了。”

他們去見慈禧這早已是下午時分了。慈禧的寢宮裏,除了慈禧外,還有李蓮英和崔玉貴。小德張和隆裕進去後,雙雙跪在了床前。慈禧首先問道:“小德張,你和皇後去見過皇上了?”小德張叩頭道:“奴才和皇後娘娘,剛剛從瀛台回來……”

一般說來,隻有小德張和慈禧倆人了,他才叫她為“皇阿爸”,有別人在場,他便照舊地稱自己為“奴才”。他這麽做,是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慈禧動了動身子,似是要坐起來。李蓮英和崔玉貴連忙跑過去伺候。慈禧大聲地咳嗽了一通,然後目光炯炯地望著小德張道:“你如實地告訴我,那個載湉,他做了些什麽,又說了些什麽……”

慈禧那一對熠熠發光的雙目,與她的年齡和身體極不相稱。小德張瞥了一眼隆裕後回道:“奴才和皇後娘娘走進瀛台的時候,皇上正在寫字……”慈禧道:“他在寫什麽字?”小德張道:“他寫的是兩句詩。奴才認不得字,便問皇上寫的什麽。皇上說,那是兩句俗語,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慈禧的心裏不禁“格登”一下。她緩緩地轉向隆裕道:“皇後娘娘,小德張所說,都是真的嗎?”

慈禧當麵稱隆裕為“皇後娘娘”,是極為少見的。可見,慈禧對小德張的話是多麽地鄭重其事了。好在小德張早已對隆裕交待得一清二楚,所以,慈禧問起了,隆裕也沒有多少慌張。隆裕對慈禧叩頭道:“皇阿爸,小德張所言,句句屬實。皇上寫的那兩句詩,兒臣進了瀛台之後,就看得一清二楚。當時,兒臣很想把那兩句詩帶回讓皇阿爸看個仔細,可皇上當著兒臣的麵,將那兩句詩燒成了灰燼……”

慈禧笑道:“載活倒也聰明。他以為,將詩燒了,就無從對證了。哈哈……”這麽一笑,她又立即咳嗽起來。李蓮英忙著上前替她捶背,一邊捶一邊言道:“老佛爺萬萬不可生氣,還是身體要緊……”

慈禧喘了一口氣,望著崔玉貴道:“小貴子,你知道皇上寫這兩句詩的意思嗎?”崔玉貴多聰明?怎能不知道這兩句詩的意思?但他不好說,也有些不敢說。他躬了躬身子道:“老佛爺,恕奴才愚昧,奴才不知皇上為何要寫這麽兩句詩……”

慈禧哼了一聲,又問李蓮英道:“小李子,你知道皇上為何要寫這麽兩句詩嗎?”李蓮英的想法幾乎和崔玉貴一樣。所以,他彎了彎腰道:“老佛爺,奴才不比崔二總管聰明……”

慈禧又哼了一聲道:“小李子,我知道,你和小貴子一樣,不是不知道,而是不便說。好,你們不說,我來說。皇上是看我不行了,活不了多久了,而他正年輕,身體又非常地好。他是在等著我歸天呢。”衝著小德張道:“小德張,我說得對不對?”

小德張的話倒說得幹淨利落。“老佛爺,奴才也正是這麽想的呢。皇後娘娘剛才說了,皇上是一邊笑著一邊把那兩句詩燒掉的。實際上,皇上在燒著那兩句詩的同時,還對奴才說了許多話......”

慈禧即刻問道:“小德張,載湉他都說了些什麽?”小德張作出一副吞吞吐吐地樣子道:“皇上當時聲音很大,他是笑著對奴才言說的。有些話,奴才都記不清楚了……”

慈禧陰沉沉地道:“小德張,你是真記不清了,還是不想跟我說?”小德張急忙叩頭道:“老佛爺,不是奴才不說,而是……皇上所說的話,確實有些太過直露……奴才,還有皇後娘娘,當時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才慌慌忙忙地離開了瀛台……”

慈禧重重地道:“小德張,皇上的事情,與你無關,你隻管如實說來便是。”小德張又頓首道:“老佛爺,既如此,奴才便如實稟報……當時,皇上一邊笑著一邊對奴才道,小德張,你好長時間沒來看朕了,今天,怎麽想起來見朕了?奴才回答說,自老佛爺提升奴才做禦膳房總管之後,奴才一直抽不開身,今天,老佛爺特地吩咐奴才侍奉著皇後娘娘,一起來叩見萬歲爺…·…誰知,皇上頓時大笑起來。奴才被皇上笑得莫名其妙,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可奴才四處看看,什麽事也沒有。就在奴才發楞的當口,皇上又道,小德張,你是在騙朕呢,老佛爺有那麽好心,叫你來看朕?是你自己覺得老佛爺眼看著快不行了,要給自己留條後路,這才想著來看看朕……”

慈禧大喝一聲道:“住口!”小德張急忙叩頭道:“老佛爺息怒,奴才所言,沒有一句謊話,全是皇上當時親口所說。老佛爺如若不信,可以問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可以為奴才作證……”

慈禧的雙目合上了。半晌,她緩緩地睜開了眼,掃了一下眾人,輕輕地道:“我現在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你們,都出去.……晚上,小德張來侍寢。我有話要吩咐。”說完,就又閉上了眼。似乎,她真的是累了。

李蓮英和崔玉貴等人,順從地退出了慈禧的寢宮。小德張沒有失約,跟著隆裕到了她的寢宮。剛進屋,她就撲在他的身上道:“小德張,知道嗎?剛才,可把我嚇壞了……”他親熱地吻了她一下道:“你有什麽擔心的?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她哆嗦著身子道:“我總擔心,要是老佛爺知道了你一切都是在說謊,不但你要倒大黴,我也會惹出大麻煩的。”

小德張笑著把她懸空抱起,又“忽啦”一聲將她扔到**,跟著撲在她身上。“皇後娘娘,當時就皇上和你我三個人,你不說,我不說,老佛爺就什麽都不知道。”她氣喘籲籲地道:“要是,老佛爺叫人去問皇上呢?”他回道:“皇後娘娘,你以為,老佛爺現在是相信皇上呢還是相信你和我?”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侍弄得她渾身都舒服。不知不覺地,她已是寸縷不掛了。這麽一來,她就越發地舒舒服服了。可憐一位絕代皇後,竟為著自己的情欲,被一個太監,控製得妥妥貼貼。隆裕舒舒服服了一番之後,**身子,塍在了小德張的懷裏。小德張的雙手當然不會閑著。隆裕忽地道:“小德張,老佛爺叫你晚上去侍寢,說有話要對你說。她會對你說些什麽呢?”他言道:“你說說看,老佛爺到底會對我說什麽?”她嘟著嘴道:“我要是能猜出,就不需要問你了。”他點頭道:“你說得沒錯,老佛爺要說些什麽,沒人能猜得出。不過,我以為,老佛爺晚上要對我說的話,肯定沒什麽壞話。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也都隻能是好消息。說不定,她要封你做皇太後呢....”

隆裕即刻轉過身來,麵對麵地貼著他。“小德張,你真的是這麽認為的嗎?”他道:“皇後娘娘,我在你麵前什麽時候說過假話?”她哼了一聲道:“那倒是……”

晚上,確切說,天還未黑,小德張就走進了慈禧的寢宮。寢宮裏,隻有老佛爺一個人。她斜斜地倚在床頭,動也不動,雙目緊閉著。幾枝紅燭發著搖曳不定的光,把這一間偌大的屋子,渲染得有些陰森森地怕人。

小德張著實感到了恐懼。他不是害怕這屋內陰森森的氣氛。他是害怕那躺在**的老佛爺。因為,搖曳不定的燭光下,老佛爺的雙眼,明明白白地凹了下去,原先光光滑滑的麵容,此刻,呈出了一道道的溝壑,那溝壑,將她整個一張臉,縱橫交錯得零亂不堪。小德張發覺,老佛爺真的是老了。她就像那搖曳不定的蠟燭,稍有風吹草動,她的生命就將停止燃燒。

小德張撥下馬蹄袖,正要下跪,慈禧忽地睜開眼道:“小德張,我問你,這大清江山,能不能交給那個皇上?”

小德張再聰明,也沒有想到慈禧老佛爺會突然問起這麽一個問題。他“撲嗵”一聲跪倒道:“老佛爺,奴才人微言輕,不敢妄言這樣大的問題……”

慈禧淡淡地道:“小德張,這裏就你和我兩個人,怎麽稱起奴才來了?”小德張連忙道:“皇阿爸,兒臣一時恐慌,不禁想起兒臣的真實身分來。乞請皇阿爸恕罪……”慈禧道:“你何罪之有?心裏怎麽想的,你就怎麽說。現在,我們是在拉家常話呢。”

既是在“拉家常”,小德張好像就沒什麽可怕的了。他緩緩地起身,走到慈禧的身邊,垂手恭立著。“皇阿爸,兒臣以為,皇上對皇阿爸一直耿耿於懷,現在又出言不遜,若將大清天下全盤交給皇上,兒臣覺得實在有些不妥當。不過,皇上現在正年輕,兒臣聽說,朝中有不少大臣正和皇上來往密切,瀛台那邊,每天朝見皇上的大臣絡繹不絕,故而,兒臣實有些擔心。就是皇阿爸想不讓皇上統管大清江山,恐怕也……”

小德張故意斷了話尾。他知道,這話尾,自有老佛爺會補充的。他這一番話,應該說十分的露骨,而大臣和皇上正“來往密切”之類,又幾乎全是他杜撰。但是,小德張一點都不害怕,他幾乎敢肯定,他現在說什麽話,老佛爺也都是會相信的。

慈禧道:“小德張,你怎麽不說下去了?”小德張道:“有些話,兒臣不敢說……”慈禧道:“有什麽話不敢說?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我們現在,隻是拉拉家常話。”小德張道:“既然如此,兒臣就鬥膽直言。現在,皇上和許多大臣已經連成一氣,皇上執管大清江山,好像隻是個時間問題…...”

小德張說完,用眼睛的餘光緊緊盯住慈禧的臉。慈禧道:“小德張,你的意思是說,等我歸天之後,載湉執管大清江山,已經是勢所難免的了?”小德張急急答道:“兒臣魯鈍。不過,兒臣確實是這樣以為的……”

慈禧真的是衰老了,喘了好幾口氣,這才緩緩地說道:“小德張,你以為,我會讓那皇上安安穩穩地接管大清江山嗎?”小德張忙道:“皇阿爸英明,兒臣不敢狂妄猜測……”慈禧掙紮著笑道:“小德張,載湉不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我把他的青山連根刨去,他不就找不到柴禾可燒了嗎?”

慈禧的話已經很明顯了,她是不會讓光緒安安穩穩地做一個皇上的。而這兒,也正是小德張的莫大願望。不過,老佛爺究竟會怎麽個做法,小德張也依然不清楚。所以,他囁嚅著道:“皇阿爸,兒臣實在是太愚昧了。皇阿爸講的這麽清楚,可兒臣就是不明白……”

小德張滿以為慈禧一定會接著往下說的,誰知,她呼出一口長氣道:“好了,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到時候,你自然就會明白的。現在,我困了,要睡覺了……”說完,雙目一合,仿佛真的睡下了。

小德張無奈,隻得暗暗歎口氣,找個合適的地方,沒精打采地想著心思。他多麽想把事情問個透徹啊,然而老佛爺不開口,他又有什麽辦法呢?似乎,老佛爺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什麽主意,隻是一時不便說出。又似乎,老佛爺心中的那個主意還沒有考慮成熟,還需要一些時間來醞釀。可是,老佛爺的心中,又會是個什麽樣的主意呢?

小德張幾乎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一大早,隆裕就跑來給老佛爺請安了。她這麽早到太後宮來,這還是第一次。小德張明白,她的心裏也著急呢。果然,給老佛爺請安之後,她就找了一個機會低低地問小德張道:“哎,老佛爺昨晚上跟你說了什麽?”他皺著眉道:“老佛爺沒有說要封你做皇太後的話,她隻是說,不想讓皇上掌管大清天下……”她急著道:“那,我不是做不成皇太後了嗎?”小德張笑道:“正好相反。如果皇上依然是皇上,那你就真的做不成皇太後了。”她又問道:“可我什麽時候才能做皇太後呢?”他信心十足地道:“等皇上做不成皇上的時候,你就成了皇太後了。”

誠然,小德張已經堅信,光緒皇上做不成皇上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了。隻不過,這個日子什麽時候到來,以什麽方式到來,小德張的心裏還沒有什麽底。所以,他隻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好言安慰隆裕,一邊苦苦等待那個日子的到來。他知道,隻要那個日子一到,這皇宮內外,便成了他小德張的天下了。

就在這苦苦等待之中,有一件事情,卻讓小德張的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這層陰影說不上有多麽濃厚,然而,好長時間,小德張也沒有將這層陰影**開。

那是一個下午,小德張正在禦膳房內轉悠。自慈禧老佛爺患病之後,他往禦膳房來的次數明顯增多。老佛爺的年紀大了,牙齒不好使喚了,身體又那麽糟糕,對飲食的要求幾乎到了苛刻的地步。稍有不慎,便會惹老佛爺生氣。所以,小德張隻能盡心盡力地為老佛爺預備著可口的飯菜。還好,對小德張的精心安排,老佛爺還是非常滿意的。

小德張正不停地轉悠呢,隻見姚蘭榮風風火火地跑進了禦膳房。姚蘭榮做了魚屋的首領太監,地位提高了,想和小德張見麵,也屬平常之事。見姚蘭榮跑得氣喘籲籲的,小德張忙著迎上去道:“兄弟,什麽事這樣急?”

姚蘭榮“呼哧呼哧”地道:“大哥,好消息,真是好消息………”小德張笑道:“兄弟,有話慢慢說,到底是什麽好消息?”姚蘭榮喘出一口氣道:“大哥,我適才出宮去,在大街上撞見一個人,那人見我穿著官服,便向我打聽你在哪裏。我看那人很麵生,就問他是誰。大哥,你猜那人是誰?”

小德張苦笑道:“兄弟,我怎能猜出那人是誰?好了,別賣關子了,你就快說吧。”姚蘭榮回道:“大哥,他說他叫張月峰呢……”小德張“哦”了一聲道:“我大哥?兄弟,我大哥在哪裏,你快帶我去……”

張月峰不是小德張的大哥又會是誰?小德張自去勢赴京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張月峰了。這其中,究竟相距了多少年?小德張的心中,又會聚集著幾多的思念?所以,姚蘭榮幾乎都是在跑了,可小德張還在不斷地催促道:“兄弟,你能不能走得再快一點?”姚蘭榮“呼呼”地喘著氣道:“大哥,再快,我就要飛起來了……”

因為沒有相應的手續,張月峰隻能在宮門外等候。見著張月峰,小德張一下子就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他。“大哥,真的是你嗎?”說著,雙眼就紅潤起來。張月峰自然也萬分的激動,雙唇哆嗦了半天,卻沒迸出一個字來。這兄弟相見的場麵,看得姚蘭榮不由得一陣心酸。是呀,入宮做太監的,有誰不想念家中的親人?

小德張首先平靜下來。他鬆了張月峰,閃著淚花道:“大哥,你怎麽到京城裏來了?”張月峰斷斷續續地道:“這幾年,你給家裏寄了不少錢,咱家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娘就攢了一筆錢,催我到京城裏來見你一麵。娘說,要不是她年歲大了,她自己也要來京城呢……”

小德張連忙問道:“娘現在怎麽樣?她身體好嗎?”張月峰道:“娘現在很好,身體也不壞,隻是天天念叨你,常常跑到莊子邊上看望,說是你就要回來了……天長日久地,兩隻眼睛有些看不見東西了……這一次,我本不想來的,丟娘一個人在家裏,我實在放心不下,可是,娘卻說,我要是不來,她就自己到京城裏來找你。我沒法子,隻好跟幾個莊裏人交待一下,叫他們照顧我娘,我自己就匆匆地奔京城來了……”

小德張聞言,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唰”地就流了出來,口中哽咽道:“娘,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一邊的姚蘭榮即刻上前道:“大哥,你和月峰大哥見麵,應該高興才是,怎麽能夠……哭呢?”

小德張抽噎了幾下,終於止住了淚水。他揉揉濕潤潤的雙眼,笑著對張月峰道:“大哥,知道嗎?聽說你來了,我一時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直到見了你的麵,我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事實……”

張月峰道:“臨來時,娘還有些擔心,說我從未出過遠門,京城又那麽大,恐怕不容易找到你。我對娘說,我有嘴,隻要勤問,一定會找到你的。沒成想,走到大街上,正好遇見了這位姚兄弟……”小德張接道:“這位姚兄弟,可是我的一位好兄弟呢。”

於是,小德張又為張月峰和姚蘭榮重新引見了一下。姚蘭榮對小德張道:“大哥,天色也已不早了,我們幹脆到一家酒館裏,擺些酒菜,給月峰大哥接風洗塵,一邊吃一邊聊,怎麽樣?”張月峰忙道:“從早晨到現在,我還沒吃飯呢……”小德張急道:“大哥,你怎麽不早說?”連忙吩咐姚蘭榮先走一步去準備。

他們也沒挑什麽高級的酒店,隻找了一家幹淨整潔的小酒館。小德張現在可不愁什麽銀子的問題了,叫酒館老板把好酒好菜隻管端上。霎時,桌麵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張月峰歎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菜……”姚蘭榮笑道:“月峰大哥,這兒沒外人,今天你就使勁地吃吧……”

張月峰也不客氣,筷來杯往地吃了個不亦樂乎。看著張月峰這種吃相,小德張的心裏不覺一陣隱痛。是呀,張月峰什麽時候吃過這麽多的菜呢?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家,實在是太窮了。呂官屯唯一能稱得上富戶的,恐怕就是那個王八石的家了。想起了王八石,他就又想起了自己曾用彈弓射瞎了王八石的一隻眼,還想起了關於那輛大車的事情,想起了村邊觀音寺內發生的一切,當然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一直都難以忘懷的那個……蘭蘭。在往這家酒館來的路上,小德張就想向張月峰詢問關於蘭蘭的事情。自己都30露頭年紀了,蘭蘭也該是這麽大了。她,還是那麽漂亮嗎?還是那麽喜歡笑嗎?最主要的,這麽許多年了,她跟別人結婚了嗎?

不過,小德張並沒有馬上就提及蘭蘭的事。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他想起,張月峰在宮門前曾說過,張月峰來京城了,家裏隻剩下娘一個人了。這就是說,到現在,張月峰,還是單身一個人。

小德張斟了滿滿一杯酒,舉起,對著張月峰道:“大哥,這麽多年,娘隻由你一個人伺候,我……敬大哥一杯酒。”一仰脖子,將一杯酒喝了個底朝天,然後,他輕輕地道:“大哥,我要是沒記錯,你今年,應該是40掛零了,可聽大哥話中的意思,大哥好像……還是一個人。是不是,因為我做了太監,這麽多年了,人家還是看不起我們家,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你?”

張月峰搖頭道:“不……你走後那幾年,別人是瞧不起我們家,娘為此也受了不少的閑氣。可時間長了,人們也就把這事兒給淡忘了……”小德張道:“那,大哥為什麽一直沒成個家呢?大哥長得這麽英俊,應該是有姑娘看得上大哥的……”

小德張的話沒錯,張月峰確實長得十分地英俊。這種英俊,和小德張的俊秀正好是兩種類型。小德張一直是眉清目秀的,有許多女人,正好喜歡他這種清秀的相貌。而張月峰,雖然已是40來歲年紀,但渾身上下,卻透出一種成熟和穩重,有許多女人,又恰恰愛好他這種成穩的體態。所以,聽說張月峰至今未婚,連姚蘭榮也頗為詫異起來,他囁嚅著道:“月峰大哥,你為什麽一直不結婚呢?”

張月峰猛然吞下去一大杯酒,先望了望姚蘭榮,然後看著小德張道:“兄弟,大哥我不想瞞你,這幾年你給家裏是寄了不少錢,這些錢,完全夠我找個姑娘成個家了。可是,自你來京城之後,娘的身體一下子就垮了,開頭幾年,娘還撐得住,近幾年來,娘一年到頭都有病,你寄去的銀子,隻夠娘看病的……我和娘連吃飯都成問題了,哪有多餘的錢結婚?要不是盼著你回去,娘恐怕早就……前不久,你寄了一些銀子回家,娘說什麽也不動用,非要攢著,讓我來看你,可娘的病又不能不治,眼看著銀子又要花光了,娘對我說,你要是再不去京城,我就跳河……實在沒法子,我就到京城來了。我隻帶了十幾兩銀子,還有一些銀子,我偷偷地丟在了家裏,給娘看病用……我來京城的路上,一天隻吃兩頓飯,從沒有住過客棧,遇到姚兄弟的時候,我身上連一錢銀子都沒有了……”

張月峰一番話,說得小德張熱淚盈眶。姚蘭榮也在一邊欷覷不已。小德張為張月峰倒滿酒,並把酒杯遞到張月峰的手中。“大哥,這麽多年,苦了娘,也苦了你……你回去後告訴娘,就說以後的日子,永遠不會再這麽苦了,叫娘好好地保重身體,把病看好,等我回去,就把娘接到京城來住……還有你,大哥,我記得,在離開呂官屯之前,我曾對你說,我一定要發大財,給你許許多多的錢,讓你找個好姑娘成親。現在,大哥,這個日子不遠了。等你和娘一起來京城住之後,我保證給大哥你找個京城的姑娘做媳婦……”

姚蘭榮也道:“月峰大哥,我大哥說得沒錯。苦日子已經過去,好日子就要來了。今兒個,你就放開肚子,痛痛快快地吃、痛痛快快地喝……”張月峰點頭道:“姚兄弟,我知道我這個兄弟一定會有出息的……我爹活著的時候,還有我娘,他們都常常誇他……”小德張道:“大哥,別說這些了。我們還是多吃點、多喝點吧……來,大哥,我再敬你一杯。”

雖然見了張月峰,小德張是無比的高興,但他也沒有放開嗓門兒飲酒。他情知,現在皇宮內正處在一個異常關鍵的當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保持一個清醒的頭腦,比什麽都重要。所以,他隻是頻頻地勸張月峰喝酒,自已隻時不時地敬上大哥一杯。

張月峰當然沒有這麽許多顧慮,由著性子吃,由著性子喝,和姚蘭榮兩個人,你來我往,吃喝得非常盡興。小德張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便輕輕地問張月峰道:“大哥,我離開家鄉這麽多年了,那個蘭蘭,現在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