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第一眼看見艾米,就意識到自己的裙子跟“巴黎時尚”半點也不沾邊。如果小莫法特太太站在小勞倫斯太太身邊,也會頓時黯然失色。如今的艾米,真是一位雍容華貴、優雅大方的“貴婦人”。喬看著這對新人,心想:“他們看起來多般配呀!我說對了,勞裏找到了多才多藝的美女,比笨手笨腳的老喬更適合他的新家。她會成為他的驕傲,不會給他帶去煩惱。”馬奇太太和馬奇先生喜氣洋洋,相視而笑,因為他們的小女兒找到了如意郎君,不但名利雙收,還收獲了愛情、自信和幸福,這些東西比金錢更珍貴。

艾米臉上溫情脈脈,顯示出內心的平靜。她的嗓音多了幾分柔情,原來的冷漠高傲變成了端莊高雅,顯得嫵媚動人。如今的她毫不矯揉造作,待人接物熱情得體,這比美麗的容貌和優雅的姿態更加迷人。這無疑給她打上了真正的“淑女”標簽,而成為淑女是她多年來的夙願。

“愛情讓我們的小女兒變了不少。”媽媽溫柔地說。

“她這輩子一直有個好榜樣,親愛的。”馬奇先生輕聲回答,深情地望著身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龐和業已花白的頭發。

戴西目不轉睛地盯著“漂漂姨姨”看,像小狗似的纏著那位美麗迷人的太太不放。戴米則無動於衷,冷眼旁觀剛冒出來的家庭成員。不過,他最後還是沒能抵製住**,急急忙忙接過了“賄賂”,一套從瑞士伯爾尼帶回來的木頭小熊。勞裏對付小孩真有一套,一次“側麵突襲”就讓小戴米無條件投降了。

“小家夥,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就給了我一巴掌。現在,我要求來個男子漢之間的決鬥。”說完,高個子姨父就抱起小外甥,又是往天上拋,又是揉亂頭發。這番嬉戲雖然破壞了他體麵的外表,卻滿足了他內心的孩子氣。

“哎呀,瞧瞧呀,她從頭到腳都是絲綢,坐在那兒漂漂亮亮的。人人都喊小艾米‘勞倫斯太太’,俺聽了真歡喜。”老漢娜嘟嘟囔囔地說。她心不在焉地布置餐具,頻頻透過推拉門“偷窺”屋裏。

老天啊,屋裏真是聊得熱火朝天!先是一個人說,接著另一個人說,然後所有人一起說,想在半個小時裏把三年發生的事全說完。幸好茶點已經準備好了,大家可以稍微歇口氣,提提神——要是他們再那麽說下去,肯定會把嗓子說啞的,說不定還會暈倒呢。幸福的一大家子列隊走進了小飯廳。馬奇先生自豪地護送著“勞倫斯太太”,馬奇太太驕傲地挽著“我女婿”的手臂。老先生挽起喬,瞥了一眼爐邊空****的角落,輕聲說“現在你得做我的乖孩子了”。喬不禁低聲回答:“先生,我會努力填補她的空缺的。”

雙胞胎在後麵蹦蹦跳跳,覺得幸福時光即將來臨,因為大家都圍著新人打轉,無暇顧及他倆,這下終於可以“大鬧天宮”了!兩個小家夥也確實抓住了機會,偷偷呷了幾口茶,放開肚皮吃薑餅,又一人拿了一塊熱騰騰的烤餅。最出格的是,他們每人往兜裏塞了一塊誘人的果醬餡餅,結果全給擠碎了,變成了黏糊糊的一團。這倒給他們上了一課——人性跟餡餅一樣脆弱。兩個小家夥兜裏揣著餡餅,心裏忐忑不安,生怕“喬喬姨”眼睛尖,會透過棉布內衣和毛線外套,看穿那層薄薄的偽裝,發現底下藏的贓物。所以,兩個小罪人緊緊貼著“阿公”,因為他沒戴眼鏡。艾米剛才像茶點似的被大家傳來傳去,現在終於脫出身來,挽著勞倫斯老先生的胳膊,回到客廳裏。其他人也跟剛才一樣,兩兩結伴走出飯廳,隻剩下喬孤零零一個人沒了伴。她倒是不怎麽在意,因為她留在飯廳裏,回答漢娜急切的詢問。

“艾米小姐會坐四個軲轆的馬車,拿漂亮的銀盤子吃飯不?”

“就算她坐六匹白馬拉的車,用金盤子吃飯,成天戴鑽石戒指,穿蕾絲裙子,我也不會覺得奇怪。泰迪覺得,怎麽寵她都不為過。”喬心滿意足地回答。

“那俺就沒問題了!你明天早上想吃啥?大雜燴還是魚丸子?”漢娜突然插了個煞風景的問題。

“隨便吧。”喬關上門,覺得這個時候聊吃的不大合適。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一大家子人消失在樓上。當戴米穿格子褲的小短腿吃力地邁上最後一級台階,她突然感到一陣孤獨,眼睛頓時模糊了。她四處打量,像是想找件東西倚靠,因為就連泰迪也拋下了她。要是她知道有件生日大禮正步步逼近,恐怕就不會對自己說:“現在可不能哭喪個臉,等上床再哭吧。”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睛——這個假小子的壞習慣,就是老找不到手絹。她剛剛擠出一絲笑容,就聽見有人敲門。

她急忙熱情地打開門,頓時驚呆了,仿佛又看見了幻影。門口站著個大胡子的高個紳士,在暗處衝她微笑,就像午夜時分的一縷陽光。

“噢,巴爾先生,見到您真高興!”喬大叫著一把抓住他,生怕不趕緊請他進來,他就會被夜色吞沒。

“見到馬奇小姐,我也真高興——噢不,你們在開舞會呢。”聽見樓上傳來說話聲和舞步聲,教授馬上住了口。

“不是,隻是家裏人。我妹妹和朋友剛回來,我們都好開心。快進來,跟我們一起吧。”

雖然巴爾先生愛交際,但我猜想,他寧可禮貌地告辭,改天再上門拜訪。不過,喬在他身後關上了門,又幫他摘下了帽子,他怎麽走得了?也許這跟喬臉上的表情也有點關係。她忘了掩飾見到教授的喜悅,全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呢。對孤單的巴爾先生來說,這種表情簡直難以抗拒。喬的熱情超出了他最大膽的奢望。

“要是不唐突的話,我很高興見見大家。你是病了嗎,我的朋友?”

巴爾先生突然問道。喬幫他掛大衣的時候,燈光正好照在臉上,他看出了有變化。

“沒病,隻是累,還有傷心。自從上回見到您,我們遇上了點麻煩。”

“噢,是的,我知道。我聽說了,真為你難過。”巴爾先生握了握喬的小手,臉上寫滿同情。喬覺得,任何安慰都比不了他那親切的目光,還有溫暖大手的緊緊一握。

“爸爸,媽媽,這是我的朋友,巴爾教授。”喬興衝衝地介紹說,眉宇間抑製不住自豪和快樂,仿佛剛剛吹著喇叭、敲鑼打鼓迎來了一位貴客。

如果說不速之客剛才還在惴惴不安,不知會受到什麽樣的待遇,不一會兒,大家的熱烈歡迎就讓他放下心來。每個人都親切地跟他打招呼,起初是看在喬的麵子上,但不久就被他本人吸引了。他們沒辦法不喜歡他,因為巴爾先生獨具魅力,能讓所有人敞開心扉。這些淳樸的人馬上跟他熱絡起來,得知他家境貧寒,反而覺得跟他親近了。因為貧窮讓人過得充實,也讓人熱情好客。巴爾先生坐在那兒,四下張望,就像旅人敲開陌生人家的大門,卻發現回到了自己家裏。雙胞胎黏著他不放,就像蜜蜂圍著蜜罐,一邊一個坐在他膝頭,肆無忌憚地又是掏口袋,又是扯胡子,又是玩懷表,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女人們互相遞眼色,暗暗表示讚許。馬奇先生覺得找到了知音,為客人打開了話匣子。沉默寡言的約翰在旁邊靜靜聆聽,默默思索,什麽也沒說。勞倫斯老先生則發現,這下子根本不可能回去睡覺了。

要不是喬在忙別的事,肯定會被勞裏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內心隱隱的刺痛(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出於懷疑)導致勞裏一開始沒有參與,而是以兄長般的審慎觀察來客。但沒過多久,他就不知不覺對教授產生了興趣,忍不住加入了談話圈子。在輕鬆友好的氛圍裏,巴爾先生侃侃而談,妙語連珠,雖然很少直接跟勞裏說話,卻常常望向他那邊。每當看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他的臉上就會掠過一絲陰影,仿佛在哀歎自己已逝的青春。接著,他的目光便會轉向喬,眼神充滿渴望,要是喬看見了,準會回應這無聲的詢問。可惜喬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放任它們到處亂看。她牢牢盯著手裏織的毛線襪,就像個模範的獨身老阿姨。

喬時不時偷瞥教授一眼,每回都會覺得精神一振,就像長途跋涉後喝到了清泉。在悄悄旁觀的時候,她發現了不少好征兆。首先,巴爾先生臉上心不在焉的表情一掃而光,看上去興致盎然、生氣勃勃,她覺得,簡直可以說是年輕英俊。她都忘了拿他跟勞裏做比較。通常來說,她遇見陌生男人,都會拿來跟勞裏比較,這當然對他們很不利。其次,巴爾先生看起來談興正濃,雖然他們聊的是古人的喪葬習俗,怎麽也算不上令人振奮的話題。泰迪在激烈爭論中被駁得啞口無言時,喬得意得臉都亮了起來。她看著爸爸聚精會神的臉龐,心想:“要是每天都有教授這樣的人跟他聊天,那該多好呀!”最後,巴爾先生穿著嶄新的黑西裝,看起來比以往更紳士了。他濃密的頭發剪短了,梳得平平整整的,可惜沒能保持多久,因為他隻要一激動起來,就會像過去那樣,把頭發扯得亂糟糟的。喬更喜歡它們根根直豎的樣子,而不是服服帖帖地趴在頭皮上。她覺得,那讓他的額頭看起來更像天神朱庇特。可憐的喬,她真是往那個其貌不揚的老兄臉上貼金啊!她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織襪子,但什麽也沒逃過她的眼睛。她甚至發現,巴爾先生一塵不染的袖口上多了兩個金閃閃的袖扣。

“親愛的老兄呀!他這麽精心打扮,就算去求婚都夠了!”喬想到這兒,突然心中一動,臉唰地一下紅了,便假裝失手掉了線團,彎下腰去撿,趁機掩飾紅撲撲的臉。

但這個小把戲沒有她料想的那麽成功。教授聊火葬聊到一半,見喬掉了東西,便俯下身去夠那個小線團。當然啦,他們倆的腦袋狠狠碰到了一起,撞得眼冒金星,但誰也沒撿到線團。他們同時站起身來,漲紅了臉,哈哈大笑,然後退回各自的座位,全都後悔不迭,覺得剛才不該那麽冒失的。

誰也沒意識到夜已經深了。漢娜早早把兩個小寶寶帶走了,他們正在家裏呼呼大睡呢,小臉活像兩朵紅通通的罌粟花。勞倫斯老先生也回家休息了。剩下的人圍坐在壁爐前,聊得正起勁,完全沒注意時間的流逝,直到梅格母性大發,一口咬定戴西從**滾下去了,戴米玩火柴點著了睡衣,下定決心要打道回府。

“我們來唱首歌吧,就像以前那樣,因為一家人終於團聚了。”喬覺得,隻有放聲高歌一曲,才能抒發心中的喜悅,這個辦法既穩妥又歡樂。

說是一家人團聚,其實並不是所有人都在。但沒有誰覺得這個說法不妥當,因為貝絲似乎就待在他們身邊,雖然無聲無形,但又無處不在,而且聯係比以往更加緊密。由愛維係的家庭紐帶,就連死亡也無法截斷。貝絲的小椅子還放在原處,針線簍也擱在架子上,裏麵整整齊齊擺著她沒做完的針線活,那是她覺得棒針“太重”的時候撂下的。她心愛的小鋼琴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去彈,但還擺在老地方沒有挪動。貝絲的照片就擱在上麵,像過去一樣露出安詳的微笑,低頭看著大家,像在說:“快活點吧,我在這兒呢。”

“彈點什麽吧,艾米,讓他們看看你的進步。”勞裏說,他為自己頗有天分的學生驕傲,這完全可以理解。

但艾米轉過褪色的琴凳,淚眼蒙矓地低聲說:“今晚不了,親愛的,今晚我可不能賣弄。”

不過,她最後還是露了一手,那一手比琴藝更動人。她唱起了貝絲常唱的歌,歌聲充滿柔情,那是最優秀的老師也教不出來的。那是貝絲最喜歡的一首讚美詩,詞句無比美妙,觸動了聽眾的心弦。屋裏異常安靜。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清脆的歌聲戛然而止,因為那一句真的很難唱出口:

天堂裏沒有人間的傷痛。

艾米倚著站在身後的丈夫,覺得少了貝絲的親吻,自己回家受到的歡迎就不夠完美。

“好了,我們就用《迷娘曲》作結吧,巴爾先生會唱。”不等大家陷入傷感,喬趕緊提議。巴爾先生滿足地“嗯哼”一聲,清了清嗓子,走到喬站的角落裏,說:“你願意跟我一起唱嗎?我們一向配合默契。”

順便說一句,這是個甜蜜的謊話。喬五音不全,對音樂的了解跟隻螞蚱差不多。但就算巴爾先生提議唱一整出歌劇,她也會欣然答應的。她興奮地扯著嗓子唱了起來,也不管合不合拍子,有沒有走調。不過這都不要緊,因為巴爾先生像個真正的德國人,唱得深情又賣力。喬很快壓低了聲音,變成輕柔的哼唱,好欣賞巴爾先生悅耳的歌聲。那首歌就像是專為她一個人唱的。

你可知那檸檬花開的地方?

這是教授從前最愛的一句歌詞,因為“那個地方”指的是他的故鄉德國。但現在,他卻格外熱情地拖著長音,唱出了下麵兩句……

彼方啊,向彼方,

我願與你,我的愛人啊,一同前往。

聽眾裏有一位被這深情款款的邀請打動了。她恨不得馬上說,她知道那個地方,隨時願意跟他一同前往。

歌唱得非常成功,男歌手載譽退場。但片刻之後,他看見艾米戴上帽子準備動身,不禁瞪大了眼睛,完全忘記了禮貌。喬之前隻是簡單介紹艾米是“我妹妹”,他進屋後也沒人提起艾米的新稱呼。勞裏跟他道別的時候,巴爾先生更是忘乎所以了,因為勞裏風度翩翩地說:“先生,我和我太太都很高興認識您,隨時歡迎您光臨寒舍。”

教授連忙真心誠意地道謝,像是恍然大悟,同時喜出望外。勞裏心中暗想,教授真是他見過的最不含蓄的老兄,心裏想什麽全都寫在臉上呢。

“我也該告辭了。不過,親愛的太太,要是您允許的話,我很高興下次再來。我到城裏辦點事,會待上幾天。”

他向馬奇太太告辭,眼睛卻始終盯著喬。媽媽的回答和女兒的眼神都表示歡迎。就像莫法特太太說的那樣,馬奇太太怎麽會不懂女兒的心事。

“我看他是個聰明人。”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馬奇先生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滿意地評價說。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馬奇太太一邊給鍾上發條,一邊表示讚同。

“我就猜你們會喜歡他的。”喬隻說了這麽一句,就溜上床去了。

她心裏挺詫異,不知巴爾先生來這個小城幹什麽,想來想去,最後認定,他肯定是到某個地方出任重要職務,隻是為人謙虛,不願提起罷了。這時,巴爾先生也安全回到了住處,凝視著一位年輕女士的照片。那位女士長發濃密,表情嚴肅,眼神憂鬱,仿佛想要看透未來。要是喬看見了教授這時的表情,尤其是他扭熄煤氣燈,在黑暗中親吻照片的模樣,也許就能明白他到底是來幹什麽的了。

[1]典出英國作家狄更斯的小說《大衛·科波菲爾》,佩葛蒂是大衛·科波菲爾的老奶媽,對他關愛備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