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沫特萊在瑪麗皇後醫院全麵檢查了身體,她的膽囊出現了嚴重問題,已經到了非手術不可的地步,於是,她在這家醫院做了膽囊手術。手術很成功,她以為從此就完事大吉,又可以像過去那樣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但是,回到玫瑰園,她依然頭痛得厲害,不得不回美國做進一步檢查治療。
身體是事業的本錢,直到自己的健康出了問題,一貫不知關愛自己的史沫特萊才深深體會到這一點。看著比自己年輕很多卻病病弱弱的蕭紅,史沫特萊勸她也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這些年,蕭紅和醫院打交道基本上都是生孩子這樣的大事,她身體雖然一直很差,卻很少去醫院,很少看醫生。她到了香港後,濕熱的天氣並不利於她的身體,原來就有的肺病似乎比在內地厲害了一些,有時候會咳嗽不止,她以為自己最近有些累了,忙完這段就會好一些,但是,她總有忙不完的事,總有寫不完的作品。
剛到香港的一個夏日,蕭紅給重慶的好朋友華崗的信提到:“我來到了香港,身體不大好,不知為什麽,寫幾天文章,就要病幾天。大概是自己體內的精神不對,或者是外邊的氣候不對。”
病懨懨的身體,無形中影響著蕭紅的創作,最終,她還算是聽了史沫特萊的勸說,通過朋友找了兩個中醫,也吃了一些藥,偶爾也會有些起色,不過沒有完全治愈。
史沫特萊覺得,蕭紅應當住院治療,不能總這樣拖下去了。
第二年夏天,史沫特萊要離開香港的時候,蕭紅從玫瑰園回到自己的家中,那時候,蕭紅的家已經搬到九龍尖沙咀樂道八號。蕭紅搬離玫瑰園的時候,史沫特萊勸她將來也離開香港,或者回重慶,或者到新加坡。
蕭紅想了想,說:如果真的要走,她不想回重慶,最後是去新加坡。
她不是不熱愛自己的國家,不是想逃避熱火朝天的抗戰,她還有許多要寫的東西,隻是想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安安靜靜完成她的作品,僅此而已。太平洋戰爭眼看就要爆發了,他們已經嗅到了戰爭來臨前的硝煙味道,去新加坡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端木蕻良正主持著《時代文學》刊物的編務工作,脫不開身陪她一起走。
蕭紅想,這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要找個熟識的朋友一起走,不能像那年去日本似的,人生地不熟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生活,寂寞也會把人寂寞死的。她又把目光轉向朋友圈,鼓動茅盾夫婦和她一起去,茅盾當時在香港正編輯刊物,也離不開。
大家就勸蕭紅先不要急著走,等一等,會有人陪她一起去的。
作為好朋友,史沫特萊是很講情義的,離開香港前,她利用自己的特殊關係,聯係了香港最大的醫院瑪麗醫院,幫蕭紅預約好了醫生,讓她抓緊時間去診治。
然後,史沫特萊才安心離開香港,她不知道這一去,和蕭紅就是永別。
關於瑪麗醫院,它坐落在香港薄扶林道102號,是技術領先、設備一流的西式醫院,因為這家醫院是以英王佐治五世的皇後瑪麗的名字命名的,人們習慣於將這家醫院叫做瑪麗皇後醫院,單從這名字來看,就透著上層社會的高貴。事實上,這家醫院也確實是貴族醫院,裏麵的設施都是高檔的,病房比一般醫院寬大、整潔,院長是英國人,連護士都有許多藍眼睛高鼻子的美麗西方小姐,醫生是香港大學醫科畢業的高材生,藥品是一般醫院聽都沒聽說的新藥。這樣的豪華醫院,雖然冠以公立的名聲,一般人根本住不進去,它不接受一般患者的預約。蕭紅不好拂了朋友的好意,既然史沫特萊幫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妨去檢查一下身體。
找到了史沫特萊推薦的醫生,經過粗略檢查,蕭紅的婦科病很嚴重,在她生完第一個孩子之後就落下了這個病根,每個月有一次肚子痛,是痛不欲生的那種痛,每每到腹痛的時候,如同大病一場,幾天不能起床。醫生懷疑她的頭痛等疾病大約也與婦科病有關,於是為她做了一次子宮手術。
頭痛會與婦科病有關嗎?我們不是醫生,不好妄自斷言,著名的瑪麗醫院醫生的醫術也是良莠不齊的,這次診斷並沒有完全到位,因為手術之後,蕭紅的健康非但沒見什麽好轉,頭痛的毛病更加嚴重了,依然還是咳嗽。
秋天,健康水平每況愈下的蕭紅再次走進瑪麗醫院。
這一次,醫院對她進行了係統的體檢,通過照X光片子,才發現她的肺部有黑點,蕭紅被查出患有嚴重的肺結核病,肺部患處多處已經鈣化,按說這也沒有什麽大事了,醫院給出的建議是,入院徹底治療肺病,以防後患。
那個時代,肺結核病在中國內地基本等同於現在的癌症,不過,在醫療條件相對先進的香港瑪麗醫院,這算不上什麽疑難雜症。
蕭紅和端木蕻良的日子過得窮困潦倒,周鯨文等朋友立即籌集資金,幫助蕭紅住進醫院。醫院的治療方案是,用打空氣針的方式治療蕭紅的肺結核,所謂空氣針,就是向胸腔中打空氣,提高胸腔氣壓,把已經鈣化的結核轟開,激活,讓病人得到徹底治療,這個醫治肺結核的方法在當時是最先進的。但有時候也很危險,如果空氣量小,可分散到肺泡毛細血管,與血紅蛋白結合,或彌散至肺泡,隨呼吸排出體外,因而不造成損害;如果把握不好量,空氣進入血管,能引起氣體栓塞。
不過,與危險性這些副作用相比,打空氣針的治療作用還是比較顯著的。
瑪麗醫院的一等病房是寬敞明亮的大房間,蕭紅住不起這樣的高級病房,隻能選擇三等病房。三等病房的房間條件差得遠,即使是這樣的病房,一般人也是住不起的。
因為肺結核是傳染病,蕭紅一開始住的是隔離病房。條件最差的隔離病房還不如三等病房,後來蕭紅就住在瑪麗醫院四樓的病房前方走廊的陽台上,陽台不是我們現在住房那種全封閉的類型,這所醫院的陽台上沒有窗,隻有竹簾。按照醫生的說法,患結核病的人就應該住在這種陽光和空氣都很好的地方,讓陽光照耀著,讓風吹著,呼吸著最新鮮的空氣,有利於身體康複。
晚上,沒了烈日的照射,竹簾便卷起來。無風的炎炎夏日或者炎熱的初秋日,睡在這樣的陽台上還是很舒服的,但趕上風大的日子,特別是刮台風的時候,住在這樣的陽台上凍也要把人凍死。蕭紅就趕上過這樣一次,那一次讓她深深感覺到了香港的寒冷,她無助地在風中顫栗著,那一刻,特盼望有護士來照顧她,有親人守在她的身邊。
沒有極好的護理,沒有極好的療養條件,蕭紅的病雖然經過治療,並不見好轉。她住的那個陽台外麵,是美麗的海灣,剛開始住進來的時候,憑窗臨海,可以麵對藍色的海灣,看潮起潮落,她的心情還是很愉快的,後來心情卻越來越差。
住在醫院裏,什麽稿子也寫不成,她心裏焦急,最焦急的是,花了很多金錢、時間和精力治療疾病,卻絲毫不見好轉。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更會感覺到孤獨寂寞,希望有人陪伴著自己,希望朋友們經常來看望自己。端木蕻良有自己的一攤工作,還要為她治病籌措資金,不會常陪在她的病榻前,朋友們的探視也是有時間限製的,三等病房每周星期三、星期四是探病時間,其他時間都不允許探視。
蕭紅盼望著周三和周四的到來,說不定會有朋友來看自己呢。
柳亞子的女兒柳無垢那次是無意中在醫院見到蕭紅。
她並不知道蕭紅住在這家醫院,本來是探望一個自己住院的同事,她從樓下走過的時候,蕭紅正站在窗前,失落地向外張望,這個探病日沒有朋友來看自己,從院子裏她看到一個熟悉的女孩子的身影,認出是朋友柳亞子的女兒柳無垢,蕭紅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她使勁招手,大聲呼喊著柳無垢的名字。
柳無垢隱隱聽到樓上的病房有女人在叫著自己的名字,她側過身,眯著眼睛向上看去,發現在一個陽台上,一個女病人穿著醫院統一的病服,披散著頭發,正站在陽台上朝她頻頻招手,她認出這個女病號是爸爸的文友蕭紅。
柳無垢和蕭紅隻是認識,見過幾次麵,算不上特別熟識。蕭紅實在是太寂寞了,但凡見到一個自己熟悉的麵孔,就有見到親人般的感覺。
那一日,柳無垢眼中的蕭紅是那般楚楚可憐,在香港那樣炎熱的日子裏,蕭紅穿著厚厚的絨睡衣,比過去更瘦了,看上去非常疲憊,麵色蒼白沒有血色,嗓子有些發啞,不能多說話。她說自己頭痛得厲害,身體也衰弱。她邊說邊咳嗽,有時候咳的說不成話。她說如果病情依然還是這樣,她就回家,不在這裏住院了。
柳無垢同情地對蕭紅說:“怎麽會不見好呢,多到海濱走走是不是對康複有利呢?”
蕭紅無限落寞地看看窗外的海邊,壓著嗓子細聲說:“剛做過手術,不能多走動。”
起初,朋友們都懷疑主治醫生的治療手法是不是存在問題。和蕭紅一起入住的還有三個這樣的病人,其中就有一個著名舞蹈家戴愛蓮,戴愛蓮是葉淺予的女人,那時候,葉淺予和梁白波已經分手了,和戴愛蓮愛得如火如荼,蕭紅和葉淺予的女人們真是有緣,總能住在一起。病房裏,她和戴愛蓮是鄰床,人家也住在陽台上,也整天這樣風吹日曬的,病情卻是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隻有蕭紅,一天比一天萎靡,貌似病情也越來越重,到醫院別的地方檢查和治療,都要由護士推著輪椅去。
像這種麵朝大海的新鮮空氣治療法其實也是因人而異的,另外幾個病人用這種方法有效,到了蕭紅身上也許恰恰就適得其反。她沒錢買營養品,身體底子又弱,瘦弱的身體哪裏頂得住長期暴露在陽光空氣中,日夜吹這種強勁的海風?特別是進入深秋之後,香港的夜晚也是很冷的,寒風陣陣襲來,蕭紅蜷縮在單薄的棉被中,每個夜晚都被凍得瑟瑟發抖,這哪裏是住院治病,簡直如同坐監受刑。她暗暗告訴自己,要堅持,要堅持,這樣做是為了治病,為了盡快讓自己康複起來。
一直忍到十一月底,她實在忍無可忍了,咬著牙也實在堅持不住了。
十一月下旬,香港夜晚的氣溫在天氣好的時候也不過十五六度,趕上惡劣天氣,會更冷一些。這樣的氣溫下,暴露在寒冷的海濱空氣中,冷風撲麵而來,很快就把蕭紅身上單薄的被子打透,即使裹緊薄被,也無法安睡。蕭紅夜夜在寒風中失眠,就算是實在困極了偶爾入睡,也都是些冰冷的夢,關於哈爾濱冰天雪地的冰冷的夢境,讓她總能想起正淪落在日本鐵蹄下的遙遠故鄉,想起童年的呼蘭河畔的故鄉。甚至,有一次,她還夢到了自己從來都不喜歡的父親,夢中的父親已經十分蒼老,醒來,她把身子縮成一團,蒙著被子坐在病**,看外麵的星月。這裏是香港,是離家鄉很遠很遠的地方,從一出身就經曆坎坷的蕭紅,病倒在這遙遠的遠方,在這裏,她並沒有尋到她想要的溫暖,這裏的夜晚和家鄉一樣冰冷如水。
受了冷風刺激,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
她想,必須趕緊出院,不然,會被活活凍死在這個地方的,她平生最害怕的就是寒冷,這醫院的寒冷總能勾起她許多不願回想起的記憶。
1941年11月下旬,在蕭紅自己的堅持下,她出了院,回到九龍尖沙咀樂道八號自己的家中。
那間房子大約有兩百尺左右,相當於大陸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房子,房子中間放了一張大床,占據了不小的空間,那張床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色調老舊,顯得有些破爛不堪。室內還有一張書桌,比床的成色稍好一些。
這破破爛爛的家條件雖然不好,但是比醫院裏溫暖得多,至少,晚上不用在冷風中睡覺了,可以暖暖和和睡個安穩覺了。
蕭紅以為回到家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靜養,她的身體會逐漸好起來,可以繼續搞創作。然而,脫離了瑪麗醫院陽台的冷風,她的病情依然向不好的方向發展,出院幾天後,周鯨文和夫人,以及柳亞子都去樂道8號看望過蕭紅,那時,她咳嗽得比住院的時候還要厲害,嗓子完全變啞,連說話都成了問題,她有氣無力地躺在家裏那張破**,來了朋友,想起身迎送,卻沒有氣力爬起來,隻能疲憊地躺著。
蕭紅病成這個樣子,柳亞子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感慨萬千地為蕭紅賦詩寫道:
輕揚爐煙靜不嘩,膽瓶為我斥群花。
誓求良藥三年艾,依舊清淡一餅茶。
風雪龍城愁失地,江湖鷗夢倘宜家。
天涯孤女休垂涕,珍重春韶鬢未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