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芸市黃樂區拘留所——

趙夢林部長的麵容,在數日之內有了極大的改變。

“您的身體狀況還好麽?”

即使麵對王林飛和盧遙的問題,趙部長仍然不發一語,臉色如土,雙眼凹陷無神。此外,嘴角呈現出怪異的鬆弛。

“有什麽想說的,請盡管告訴我們,趙夢林。”盧遙說。

但是,趙部長仍然沉默不語。

事態不妙,王林飛想。這趙夢林本身年事已高,這拘禁生活後的反應比想象中來得還早。但是王林飛想想也能理解趙夢林,自己明明沒犯下罪行卻還是被逮捕、拘留,隻要是人,精神都會變得不穩定。況且,懷疑被自己殺害的還是三十幾年來他盡心盡力效忠的人,說得誇張些,周潤民董事長就像是他自己心目中的神。

但是王林飛他們篤定不是趙夢林殺人,為什麽要把趙夢林送到拘留所裏麵呢?原來其實並不是“特殊刑偵案件大隊”要抓人,案件隊隻是負責對案子的督辦,真正抓人的是黃樂區派出所的人。那天王林飛和李可代表案件隊去案發現場取證,然而黃樂區的警察認為趙夢林有重大作案嫌疑,所以把趙夢林一直關押在黃樂區拘留所內審訊。而案件隊屬於市公安局的特殊部門,並沒有抓人的權利,他們能做得就是給趙夢林還一個清白,把案子探清楚。

王林飛等案件隊成員也是這麽做的。

“您夫人也很擔心您。”

夫人身體累壞的事,現在還是隱瞞不說的好。

“她要我向您轉達,一定要多多保重身體。您家人都相信您,會等您回家。阿林也……”

當聽到孫子的名字瞬間,趙夢林出現些了微反應,眼皮稍稍**一下。

“他說希望能快點見到外公。還說在外公回家之前,會乖乖聽媽媽的話,認真讀書,請外公早點回家。”

趙夢林低聲呢喃,聽不太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麽。

“什麽,您說什麽?”

“已經結束了吧?”

“什麽?”

“一句話,我一定要說上一句話,我掛念的隻有這件事。”

聽著他喃喃自語之中,王林飛有種不祥的預感。這趙夢林已經出現了“甘塞爾綜合征”!這是一種在遭受嚴重精神創傷者,患者不能看、讀、寫,判斷能力缺陷,並可有荒唐的語言。這種症候群起因往往是拘禁狀態,而產生的所謂假性癡呆的答非所問,便是特征之一。過去王林飛雖然沒有親眼見這種情形,但曾從電視劇裏麵看到過。或許趙夢林的心靈,已經開始被侵蝕了。

不過,趙夢林卻望向王林飛,開始以意想不到的堅定口吻說著。

“我是說葬禮,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是的。”

隻有近親參加了周潤民董事長的葬禮,現在董事長的遺體已經被火化。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沒辦法參加董事長的葬禮。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算已經臥病在榻,要我用爬的也一定會出席。我打算麵對董事長的遺照,告訴他不必擔心公司的事。我會秉承董事長的遺誌,一定讓公司更加宏圖大展。為了報答董事長對我的大恩大德,我至少要在他靈前這麽發誓……”

趙夢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透過透明的隔板,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閃淚光。

“還有機會的。”王林飛猛一回神,發現話已經說出口。

“什麽意思?”

“我偶然聽到,下個月好像會舉行公司的公祭。”

趙夢林眼睛一亮。

“公祭……是啊,對啊,董事長為公司付出那麽多,所有茂源人都應該為董事長守靈!”

“所以隻要在這之前洗清嫌疑,獲得清白的話,還是能和董事長道別啊!”王林飛堅定地說。

王林飛知道若是讓趙夢林無法趕上公祭的話,豈不是又要讓他陷入更深的絕望深淵。

王林飛暗暗發誓,絕對不能讓趙夢林的熱血灑在拘留所裏麵,不能讓“莫須有”的事情再在這個時代發生!

“趙夢林,可以再請教一下案發當天的事情嗎?”

“這個我說幾次都可以,但是,我真的……”

趙夢林虛弱地搖著頭,似乎想說,但他欲言又止。

“您說過,吃完午飯後,忽然覺得很困吧!”盧遙問。

“是的。覺得好像腦子一片空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睡意侵襲。”

“這種情況常發生嗎?”

趙夢林思考了一陣子。

“沒有,一次也不曾有過。”

“您晚上睡得好嗎?會不會很難入眠,或是在半夜裏醒來?”

“為什麽要問這些事情?”

趙夢林突然間敏感的反問。

“如果前一個晚上沒有睡好,導致隔天精神不振的話……”

“連你們也想把我說成,我在半睡半醒之間殺了董事長嗎?”趙夢林開始絕望了。

“咦?”

王林飛和盧遙的心底打了個冷戰。

“趙夢林,是這樣的……”王林飛希望趙夢林能看清楚現在的形勢,案件隊是堅持認為他不是犯罪嫌疑人“我們今天願意來見你,就是想給你翻案,我們案件隊雖然不能抓人,但是我們能給你一個清白,把案子徹底搞清楚,這就是我們現在做得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

趙夢林幾乎要留下了眼淚,他是萬萬沒想到王林飛等人如此正義淩然。

“請容我說明清楚,我至今從來不曾罹患過夢遊症,我也已經把這件事明確告知黃樂區的警察了。”

“我們知道了。”王林飛說。

此刻,趙夢林幡然醒悟,他說道:

“王警官、盧警官,你們繼續說。”

“隻不過,當天您的身體狀態,對於解開案件謎團是一項重要的線索。您平常睡眠時間都很規則正常嗎?”

趙夢林以沉著穩定的聲音回答。

“我每晚十點就寢,一上床後,不用十秒鍾就可以入睡。早上則一定在五點整起床。”

“有午睡的習慣嗎?”

“這個嘛,雖然不像董事長有每天午睡的習慣,但偶爾會在午餐後,小睡三十分鍾左右。”

“三十分鍾嗎?可是案發當天,您好像睡得特別久?”

“是啊……怎麽剛好那天會那麽困,我怎麽想也想不通。”

王林飛腦中靈光一現。

“趙夢林,您平時服用安眠藥嗎?”

“沒有,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就像我剛才說的,每晚根本不需要任何輔助,就可以倒頭便睡。”

“連一次都沒有服用過麽?”

“沒有。”

趙夢林回答得相當簡潔明快。

如果是有人偷偷對趙夢林下了安眠藥,這樣說得通嗎?目的當然是為了將殺人罪嫁禍於他。或許董事長和趙夢林,兩人都被下了藥也說不定。

“當天的午餐,吃了什麽呢?”

“是外賣拉麵,就是最近很火的網紅拉麵館。”

“味道上有沒有不尋常的地方?”

“沒有,沒什麽印象。”

“還有其他的嗎?”

趙夢林再次歪著頭思考。

“飯後喝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味道如何呢?”

“沒什麽印象了呢……”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嗎?用餐之外,有沒有服用維他命之類的?”

“除非有必要,否則我是不吃藥的。那天在公司裏吃的東西,除了拉麵跟咖啡之外,就隻有一杯茶了。那是一進公司後,江秘書幫我泡的茶。”

一大早吃下的安眠藥,是不可能到了中午左右才生效。如果趙夢林真的是被下藥的話,應該是混在外送拉麵,或是在餐後的咖啡之中。

“時間到了。”

背後傳來黃樂區拘留所警員聲音。

“我們會再來的,趙夢林,請您一定要堅持下去,知道嗎?沒做過的事,絕對不能隨便承認。”

拘留所警員此刻故意大聲咳嗽,他們也知道王林飛和盧遙是市公安局的人,但是拘留所是拘留所,有自己的規定。

“請相信我們案件隊,以及……請您相信,王隊!”盧遙激動地說。

“王警官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趙夢林最後問盧遙。

“他雖然是警察,但更是一名偵探。”

“偵探?”

“嗯,就是把他想象成福爾摩斯一樣人就行了,他也很行俠仗義。”

“……那個,王警官……”

趙夢林似乎很不安,眼神在空中遊移。

“已經有把握了麽?”

“恩……還好。”

“這樣啊!”

不知為何,趙夢林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時間到了。”

黃樂區拘留所警員催促著他們結束會麵。

——

——

在會見完趙夢林之後,已經到了中午,王林飛和盧遙選擇在路邊的麵館吃飯。

“首先,先不論動機吧!”王林飛說著。

“我覺得這個案件遙探討是否在物理上有犯案的可能性。”王林飛嗦了一口麵說道。

“不過,以客觀的角度來看,覺得如何?很明顯的趙夢林應該沒有動機吧?”盧遙沒什麽胃口,她還是擔心地問。

“很難斷言,公司組織的利害關係十分盤根錯節,董事長一死,誰能真正得到好處,不仔細查清楚根本無法理清。況且,論到其他的動機,如果扯上怨恨或情感上的問題,更是束手無策。”

“王隊,你沒把劉子麒總經理列在嫌疑名單中的第一名,是不是沒把動機考慮進去呢?”

“確實,乍看之下,他是最可疑的。”

王林飛表示認同。

“如果董事長一死,他可是要升任第一把的男人啊。”王林飛吃著鹵蛋說道。

“或許如此吧!”盧遙這才吃了第一口麵,她隻點了一兩,但是按照她這樣的吃法,一兩麵估計都要吃一個小時。

“況且,劉經理想要安排謀殺計劃應該也很簡單吧。如果說劉經理是凶手的話,對董事長、趙夢林下安眠藥一事,也應該不成問題了啊!”盧遙說。

經過法醫解剖發現,周潤民董事長體內驗出名為苯巴比妥的安眠藥,這是一種藥效相當強的藥,若是沒有醫生的處方簽,平常是無法取得的。而從董事長辦公室最下方的抽屜中,發現了一部分同樣藥物的包裝。

不過,一般而言,在睡意襲人,想睡午覺的時候,會再服用安眠藥嗎?

“我認為凶手必定是將安眠藥混入飯後的咖啡之中。然而,能夠辦到的就隻有一起吃午餐的劉經理和趙夢林部長,外加三位秘書吧?”

“這結論可能下得太早囉!”

“可是,光是想象第三者要預先將安眠藥放進咖啡壺,就覺得不太可能吧?”

“是啊!”

“況且如果是第三者下藥的話,在一起喝下咖啡的劉經理身上也會出現安眠藥的作用吧。不過,劉經理卻完全沒有表示睡意。相反的,如果凶手是劉經理的話,應該可以趁董事長和趙夢林部長不注意的時候,將安眠藥加入咖啡壺才對啊!”盧遙和王林飛在一起久了,也開始推理起案子了。

“很可惜的,這個假設不成立。”麵對王林飛,盧遙的推理還是顯得很稚嫩。

“為什麽?”盧遙原以為自己推理的很好,沒想到依然有缺漏。

王林飛又加了一個煎蛋,接著說:

“之後秘書們買了蛋糕回公司,還喝了剩下的咖啡。但是,這些人沒有一人感到睡意。”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一回事。”

果然,王林飛的推理比盧遙周全的多。

“那麽,先將安眠藥的事情置之不談。至於謀殺這段過程,你有什麽想法?劉經理在發現董事長屍體的兩分鍾前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雖然時間有點緊湊,但難道沒時間犯案嗎?”在盧遙的心中,劉子麒總經理才是嫌煩的第一人選。

“完全不可能。”王林飛回答得相當冷漠。

“你先想想發現遺體時的具體狀況。在清洗窗戶的年輕人發現屍體,以對講機告訴工作夥伴情況有異之後,又因為那位夥伴沒帶萬用鑰匙,無法從內部樓梯進入十五樓,因此得搭電梯下到一樓,再向保安說明狀況,接下來,保安才打電話到十五樓的秘書室。從發現屍體到秘書室電話響起,即使用再短的時間來估計,也需要經過三、四分鍾,恐怕實際上還需花費五分鍾以上,也就是說,屍體是在劉經理回到辦公室前就被發現了。”

“可是,劉經理從回到辦公室到發現屍體之間,經過了兩分鍾的說法,並不是確實的數字吧?說不定,實際是經過更長的時間。”

盧遙仍嚐試做最後掙紮,似乎是在為趙夢林辯解。

“清洗窗戶的年輕人還提供了另一項重要的證詞。”

王林飛喚起了盧遙的記憶。

“他在擦拭社長室窗戶之前,先行擦過劉經理的窗戶,他說當時辦公室中空無一人,也就是說,他還沒回辦公室。”

真可惜,劉經理是犯人的假設,徹底遭到推翻了。盧遙心有不甘。

“我知道了,現階段就先把劉經理當作是清白的吧。不過,就算這樣,嫌犯名單的第一名怎麽會是……”

“盧遙……”王林飛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推理案件的時候,永遠不要加入主觀情緒,走吧,去茂源大廈。”

“又去茂源大廈幹什麽?”盧遙不解的問。

“我們去看看猴子和機器人……”王林飛結完賬,淡定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