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離自己的住處實在太近了。
雖然他也覺得,該不會連英夫的手機通訊也在那些家夥的掌握之中吧……
阿章站起身來,提起笨重的包包,離開了公園。
回到公寓之後,第一件事是檢查貼在門與下方門框之間的頭發。這是從搬進FreedomHouse之後就養成的習慣。其實,房東已經擅自裝設了遙控式的輔助鎖,幾乎不可能有人闖入才對。
進了房間之後,接著再檢查窗戶。
金屬窗框間的玻璃,若是有破損就一切完蛋。
近來雖然市麵上有一種裝有鑰匙的半月型窗鎖,不過隻要用鉗子弄彎之後,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這是以前在安西工廠學到的,其實半月形窗鎖的功能,隻不過是讓兩扇金屬窗框變得更氣密而已。如果要比防盜功能,倒不如從前的窗戶上有的那種螺絲鎖來得有效得多。
阿章在金屬窗框的緣溝中插入鐵棒當作支撐,由於很難從外側將插在緣溝中的鐵棒拔除,因此入侵者非得將整片玻璃打破不可。
窗戶上也沒有看到任何異狀。
或許是因為自己多次潛入茂源大廈,才會變得這麽神經質,不過在眼前這個重要關頭,在怎麽小心也不為過。
把改裝董事長辦公室窗戶所用的工具收拾好之後,他打開了筆記型電腦。昨天才剛申請到一個費用最便宜的寬頻網路帳號。
他打開網路上行龐大的留言板。
有了!
阿章在他所指定的創作詩投稿討論區,發現了自己等候的文章。
那個藏有許許多多回憶的
陳舊書桌抽屜中
墨水已經幹的.en
破損的Ammonite(菊石)化石
小小的風笛
以及帶著裂痕的汽水瓶
有缺口的輕石
輕輕拿起汽水瓶
湊向唇邊微微吹口氣
隻聽到那令人懷念的樂音
宛如二十位天使在空中飛舞
阿章看著畫麵,不由得笑了起來。之前設想的各種要挾手段,原來不過是杞人憂天。結果,光是憑著兩封信件和四萬現金,就達成了協議。
詩中的.en,指的是.entobarbitone(戊巴比妥)。Ammonite(菊石)是Amobarbital(異戊巴比妥),而風笛則是.henobarbital(苯巴比妥)的暗示。汽水瓶代表鈉,而輕石是鈣,這是表示各自加入的誘導體。因此,“墨水已幹的”.en和“破損的”Ammonite(菊石)化石,就是意味目前手上沒有這兩者,而“帶著裂痕的”汽水瓶和“缺少的”輕石,則分別表示添加了鈉和鈣的東西,也就是異戊巴比妥鈉和異戊巴比妥鈣,目前都已用完了。
不過,風笛,也就是苯巴比妥,她手上似乎還持有少量。
接下來的一行空白,也就是說拿起汽水瓶吹奏的部分,則是回答她有管道取得異戊巴比妥鈉,而以天使人數表達的金額,顯示合計二十萬元。
自己所需要的劑量,之前在信中就已經提過。看到這個金額,他心想敲竹杠也該有個限度吧。不過,萬一討價還價之下把氣氛弄僵了,那也傷腦筋。
算了,既然是自己勉強還付得起的價錢,就當做是接濟一個毒蟲漫畫家吧。反正,最後自己的手的利益,應該是支付給她的數千倍。
阿章開啟Word程式,開始寫下一封信,指示藥品交易的方法。
眼見下手的日子即將來臨,但星期四、星期五接連兩天都是陰晴不定的天氣。
阿章停下手邊擦拭窗戶的工作,仰望灰暗的天色。
如果星期日下雨的話,茂源大廈的窗戶清潔工作就會順延。連帶著使得殺害穎原社長的計劃也不得不取消。因此,鑽石也不能在星期六晚上先到手了。
況且,如果清潔窗戶的時間挪到星期一或者星期二,這個計劃也無法執行,畢竟平日的辦公商業區,往來的人潮實在太多。
這麽說來,就得等到一個月之後的下一個清潔日。
但如果拖得太久,鑽石也可能被藏到別的地方。自己實在沒有自信,在現在這種緊張狀態下,還能撐得了多久。
其實心中還在掙紮,難道真得殺人不可嗎?而且對方還是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過,這卻不是來自於良心的苛責,而是單純的恐懼。
到了這個地步,卻感到自己情緒的動搖。比起下手時所需要冷靜的判斷與行動,這很可能會是一個致命傷。隨著下手的日子越近,恐懼也逐漸增高。但是,若是要在這裏懸而未決的狀況下過年,更是令人不舒服。總而言之,還是希望能在這個周末解決。
話雖如此,任何人對天氣都是無能為力。
如果星期天下雨,無法執行殺人計劃的話,或許偷了鑽石逃走的選項,要來得實際一些。他開始覺得雖然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但若是可以不必動手,就算一切努力付諸東流水也無所謂了。
很想一個人獨處,下班之後回絕了同事的邀約,直接回到住處,或許這陣子大家都會為自己變得孤獨而感到可疑吧。
用手機撥了通電話聽聽天氣預報,預報說周末會是個晴天。到底這預報能有多準確?心中相當存疑。
雖然今天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好冷靜一下,但思緒紊亂、心煩如麻,便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像隻籠中困獸般來回踱步了起來。
這下他才發現不能再這樣下去。長期以來情緒持續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或許必須好好休息。
唯一擔心的就是費勁千辛萬苦才到手的藥品,但他對藏匿的場所相當有自信。就算不幸有小偷闖了進來,相信也不太可能被偷走。
於是,阿章帶著錢包和手機,走出了公寓。
接觸到外頭冰冷的空氣後,心情是改善了一點,不過,接下來又的苦惱到底該上哪兒去才好。由於長期過著禁欲生活,生理上的欲求其實頗為高漲,但由於在殺人計劃上用掉太多錢,身上已沒有閑錢上風月場所了。
就算一個人跑去喝兩杯,能換來的也不過是更多的寂寞。這麽想想,還是後悔當初拒絕了同事們的邀約。結果他決定吃碗泡麵當晚餐,再跑去看場午夜電影。
出了黃樂區車站東口之後,開始飄起細雨。在車站裏,看到很多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男女盤踞在各角落。每個都直盯著手機的液晶屏幕。
對了!在這種地方打電話,就算被跟蹤也不會有關係。
阿章拿出手機,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按下了記憶中英夫的手機號碼。
“喂……?”
出乎意料,接電話的是中年女性的聲音。感覺上好像曾經聽過這聲音,他馬上想起那是李維聰的母親。
“您好,我是文翰章。”
“啊,是翰章啊……?”
聽得出她倒抽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
“是啊,你也吃了不少苦。我聽維聰說過了。”
“嗯,是啊……請問,維聰呢?”
對話陷入一陣沉默。
“是啊,你還不知道吧。維聰,已經過世了。”
“什麽?”
這次輪到阿章說不出話。
“已經四個月了,他死於一場機車車禍。”
“怎麽會這樣,我完全……”
她似乎根本沒聽見阿章的聲音。
“今年啊,維聰終於考上了大學。他以前雖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心裏應該也很焦急吧,所以好不容易輕鬆了一口氣。考上之後,整個夏天都騎著車到處去玩。”
“可是他騎車的技術很好,一點也不含糊呀,怎麽可能發生車禍……”
“車禍原因到現在還沒有理清。隻是據說他在小雨之中,以超過一百公裏的時速在山路上奔馳。警察還懷疑他是不是自殺。不過,我絕不相信這孩子會做這種事,何況,他也沒有留下遺書。”
“不可能!李維聰不可能自殺的!”
阿章幾近喊叫的聲音,惹來附近輸入簡訊的女子高中生的好奇眼光。
李維聰絕不可能結束自己的生命。何況是在結束漫長的重考生生涯,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到時候。
“我也不相信啊,之後我還問過維聰的朋友,他們說維聰好像是被別人開車在後麵追趕。”
“被人追趕……?”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輛白色賓士轎車。在現場目擊的年輕人,聽說也到了警局,不過曾經當過飆車族的人說的話根本沒人采信。”
阿章握著話筒的手不停地冒汗。不會這麽巧吧。隻是,維聰平日常惹麻煩,要是真招惹到了黑道,其實也不足為奇。
不過那台白色賓士轎車倒是耐人尋味。當然,同樣的車種在國內是不計其數。再說,維聰騎車的速度,普通的轎車應該是追不上的。
但是,如果對方是事先在一旁埋伏的話……
“真抱歉,跟你說了這麽多掃興的事。不過,作父母的總會覺得不甘心吧。”
“……是啊。”
“謝謝你打電話來。維聰這孩子很擔心你呢,雖然詳細的狀況他連我也不肯吐露。”
“這樣啊。”
雖然覺得回答得太過冷淡,但因為這打擊實在太大,讓他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對了,你母親曾經打過一次電話過來哦。稍等一下。”
阿章一臉茫然,隻是緊握著手機。
心裏還想著維聰會不會突然出現在話筒彼端,笑著說:剛才當然那些都是搞笑啦,想也知道,我怎麽可能會死嘛。我家老媽真是的,講的跟真的一樣……
“……對了,就是這個。她說如果和你聯絡上的話,請你打這個號碼找她。”
李維聰母親口念的,是一個134開頭的手機號碼。
她似乎不打算更正剛才所說的話,看來,維聰真的死了。
阿章勉強說出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後,就掛斷了電話。
李維聰的死,就這樣成了既成事實。
無意間,目光和從剛才就在注視著自己的女高中生有了交會。女孩像是被嚇著了,趕緊別過眼去快步逃離。
阿章仍然緊握著手機,佇立在原地。
耳邊傳來陣陣細雨聲。
腦海中一片混亂,完全不知所措。
一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撥起了另一個號碼。那是雷迪的手機號碼。雖然隻聽李維聰說過一次,不知為何,居然就是這麽烙印在自己的記憶中。
說不定她知道維聰出了什麽事。光是聽他母親這麽說,根本無法了解事情真相。現在隻能找到可能掌握谘詢的人,不管是誰都好,以現階段來說,除了雷迪以外,也沒其他人了……
“喂……?”
電話另一頭傳來雷迪的聲音。或許是看到不認識的手機號碼,有點戒心吧。背景聽來很吵雜,感覺她像是在居酒屋裏。
“喂。”
“哪位?”
“我是文翰章。”
頓時對方沉默了下來。阿章聽到有人正在喊著沙織的名字。
“……請稍等一下。”
聽起來她似乎都到了玄關,背景的吵雜聲降低許多。
“學長,你現在還好嗎?大家都很擔心你呢。”
她的嗓音聽來有些尖銳。
“我有我的苦衷。”
“我聽克勤學長說了。你是因為父親的債務才逃亡的吧?這些錢學長根本沒義務償還啊。”
“這我也知道。”
“那為什麽還要逃呢?”
“這個世界靠法律是行不通的。”
“這太奇怪了吧。為什麽不找律師商量呢?像地下錢莊這些人,隻會欺善怕惡。我們班上有很多學長都是律師,方便的話我可以替你介紹。”
“不必麻煩了。”
的確,若是不必擔心費用問題,一開始就求助於律師事務所的話,或許情況會好一些。
至少,也不必被迫拿刀割傷劉海龍的臉了。
“為什麽不挺身對抗呢?”
阿章輕輕笑了。為什麽不挺身對抗?這真是個有趣的問題。我是在對抗啊,我的耐力比誰都強,我的手法比誰都巧妙。
而且,我追求的最終目標,還不光隻是為了保護自己。
“學長……?”
一直沒聽到阿章出聲,讓沙織感到有些詫異。
“你聽說李維聰的事了嗎?”
“……嗯,今年夏天因為機車車禍意外過世了。”
“你知道詳細情況嗎?”
“我也隻是打過電話致哀而已,連告別式也沒辦法去參加。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不知道就算了。”
“嗯,倒是我剛才提的建議……”
“你現在說話已經是標準的城市腔啦。”
“什麽?”
“我來豐芸市也兩年了,不過還是不行。怎麽也修正不了我的鄉下口音。”
“你現在在豐芸市嗎?”
“打攪了。”
“喂……”
阿章掛斷了電話。雖然是星期五晚上,午夜場的電影院裏卻是門可羅雀。
阿章全身一動不動,隻是雙眼緊盯著熒幕。
紅色,藍色的光線在視網膜上反射,消失。
幾近爆炸的重低音,震撼著耳膜。
電影散場之後走出戶外,小雨已經完全停了。走在路上看到手機上的未接來電記錄,發現雷迪打來過三次。
這個號碼的階段性任務已經達成,待會就得把它注銷了。
他走到新黃樂區東口的站前廣場,試著撥打李維聰母親給的那個號碼。
“喂……?”
他故意用呆板單調的聲音問道,對方卻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