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詩敏正在房間裏寫信,同事曾慶慶又來串門。她今年二十四歲,是一個開朗活潑、能歌善舞的姑娘,靠著她姑夫的關係從農村招工到供銷社工作。

她做了一年售貨員,經過努力考上了單位的財會學校,畢業後又回到了原單位,她和陳子昂一起負責供銷社的財務工作。

她的到來給詩敏帶來了快樂。

“你又在寫信,還有幾個月就要考試了。”曾慶慶進入房間,見桌麵上擺放著信紙。

“我們吵架了。”詩敏情緒有點兒低落。

“戀愛時吵架很正常,寫幾句暖心的話就沒事兒了。”

“我很生氣。上個月寫信告訴他,警察來問我朋友借錢一事,他就懷疑我和那個朋友有私情,真沒見過這麽小氣的人。你以前說對了,他真的很霸道、固執,我怎麽解釋他就是不相信,真是有口難辯。”

“我感覺你們兩個不太合適,他是大學生,你呢?!”

詩敏沉思了一會兒,是呀,自已好像進入了一個死胡同,整天被他折磨得心力交瘁,難道他要變心?

曾慶慶看出了詩敏的心思,笑著說:“你男朋友確實很優秀,聽你說過他還想出國,這樣你們的差距會更大,你不努力,能得到這份愛情嗎?愛情是有條件的,首先要聊得來,興趣愛好得一致,你們兩個有共同語言嗎?你了解他多少?人家是大學生,你是集體工,要知道這差距有多大,我真為你擔心。”

詩敏一聽集體工,心裏就不舒服。她討厭集體工的說法,好像低人一等。前不久,杜月英的男朋友就是因為她是集體工而與她分手了。

“我要努力改變自已的命運,我的愛情我做主,以後想愛誰就愛誰。”詩敏果斷地說道。

“這就對了,你目前好好複習,抓住這一次機會改變命運。”

“謝謝你的關心。”詩敏接著又問道,“上月底開會,劉主任說可能要搞責任承包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怎麽,你對這個有興趣?”

“我想,我可以去承包針織櫃,那我就去廣州拿貨在鎮上賣。

我還可以把我的貨運到鄉下去賣,方便村民的同時,我們的資金也能盡快回籠。”

“你這個想法很好,怪不得你去廣州一趟,心上人沒見著,倒學會去那兒提貨回來,賺到了車票和零花錢。你真是做生意的料。”

“哪裏!隻是我喜歡做這件事,說心裏話,我常常會有這個念頭,我想開一間服裝店。”

曾慶慶驚訝地望著詩敏:“你小小年紀就有這經濟頭腦,不錯!不過開服裝店至少目前是不可能的,現在是計劃經濟時期,我們也不準隨便開店。”

“我上個月去廣州,看到有人擺地攤賣生活用品,也有很多小店鋪,賣服裝的多得很。其實做服裝生意真的有錢賺,我上次隻拿了幾件衣服,就賺了不少。”

兩人說得興致勃勃,突然傳來了敲門聲。詩敏打開門,見是陳子昂,驚訝地問:“這麽晚你來幹嗎?”

“我來查房,看有沒有男人?”陳子昂神神秘秘。

“去你的。快說,找我有什麽事兒?”

“人家是來看你的。我走了,不當大燈泡。”曾慶慶笑著就準備走。

“原來曾慶慶也在,我是來告訴詩敏,老李明天有車去她家那邊辦事兒。”

“詩敏,你明天要回家。我不打擾你了。”曾慶慶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這個曾慶慶走得這麽快。”詩敏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

“這個給你,我也走了。”陳子昂站了一會兒。

詩敏接過來,打開包一看是她最愛吃的油炸紅薯餅。“哇,你去哪兒買的?這是我喜歡吃的。”她拿了一塊就吃。

“好吃吧?我剛從縣城回來。”

“你對我太好了,真讓我感動,要是我的男朋友有你這麽好就好了。”

“那就讓我做你的男朋友。”

“我哪有這資格。”詩敏吃著美味的油炸紅薯餅,故意這樣說。

“不跟你說了,我走了。”

陳子昂走到巷尾,見詩敏還站在那兒,就揮了揮手:“進去吧!明天早上八點半去車場找老李。”

詩敏點了點頭。她回到桌子邊繼續寫著那封信,這一次她信中一定又是一場戰爭,她不想繼續這樣低聲下氣地去愛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詩敏出門時看見天空陰沉沉的,也沒想到要帶雨傘。當走到半路時,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她就在雨中跑著。她聽到身後傳來陳子昂的聲音,隻見陳子昂打著雨傘朝她奔來。詩敏望著走近的陳子昂,他穿得很整潔,頭發梳理得光亮,詩敏就忍不住大笑,他一定又是把茶油擦在頭發上了:“你怎會來到這裏?”

“我聽天氣預報說有雨,也怕你找不到老李。”

兩人正說著,老李從旁邊的小路走了過來。陳子昂和老李打了招呼並交代幾句,然後從包裏拿出一把精致的小雨傘交給詩敏,轉身就走。

“陳子昂,你怎麽見我就走?”老李開玩笑說。

“我要趕去上班。”陳子昂不好意思地快速離開。

詩敏望著走遠的陳子昂,她心裏有點兒不好受,他對自已如此關心,該怎麽辦?

那天,她隻是隨便說說要回家,他竟然幫她找到回家的車,感動之餘卻深感內疚。

“你男朋友對你真好!”老李誇讚陳子昂,接著說,“他暫時在這個小鎮上工作,很快就會調回城裏去。”

“是嗎?可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他爸爸是縣種子公司的老總,小姑娘你要好好抓住他呀。”

詩敏笑了笑。他條件這麽好,卻對自已如此鍾情,她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雨停了,風也停了,詩敏撐著陳子昂那把精致小傘,心裏甜滋滋的。

他們一會兒就到了停車場,那裏空****的。

“怎麽不見老莊的車?”老李朝四周圍望了望,接著說道,“小王,你站在這兒等我,我去找找。”

“嗯。”王詩敏把小傘輕輕地折疊起來,陳子昂所做的點點滴滴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過了十幾分鍾,老李來了,他說那輛車壞了,正在修理。

“那還要多久?”

“可能還要半小時。”老李說完,就從那小房子裏搬出一張長木凳子,叫詩敏坐下。

他們坐在那兒,天空又下起了小雨。詩敏凝望著天空飄著絲絲細雨,想到汪建在幹什麽。她輕輕地歎了口氣,自已不是有男朋友嗎?為何會感到孤獨?難道真像有人說的越愛越孤獨?她甚至懷疑自已的愛,懷疑汪建的愛。

“小王,車修好了。”老李站起來指著開過來的卡車。

詩敏收回了思緒。

他們剛坐到卡車裏,雨就下得更大了,雨水淋在車玻璃窗上。

詩敏聽著老李談天說地,他詼諧幽默,一路上笑話說個沒完。詩敏沒想到單位裏有人這麽會說笑,他的口才真適合做銷售的。詩敏問他負責什麽。他說是采購員,怪不得這麽能說。兩小時的路程在老李吹牛中很快就到了。

上午十一點多,詩敏到家,她爸也剛從外麵回來。他們父女有兩個月沒見麵,詩敏從她爸的眼裏看到了濃濃的愛,而和她媽好像有點兒隔閡似的。她隻是喊了一聲媽,就和她爸坐在一起聊天。

過了一會兒,詩敏的媽媽就問她是不是在和汪廠長的兒子談戀愛。詩敏否認了。

詩敏的爸爸說上個月小汪來家裏找她,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兒。

“沒事兒了,爸爸。”詩敏不想說太多。

爸爸看出詩敏的心情不太好,也沒有多問,隻說詩書這次模擬考試不錯,老師說按現在這個水平,考大學沒有問題。

“那就好,詩書從小學到高中,年年都是三好學生,考大學不成問題。”

“吃飯了。”詩敏的媽媽大聲喊著,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劉玉娟在桌子上擺好菜碗後,繼續在廚房裏收拾。

詩敏感覺她媽性格改了點兒,不像以前做好飯後還生氣地說她們不幫忙端菜碗。詩敏就走到媽媽麵前喊她一起吃。

詩敏的爸爸倒了一杯白酒,坐在桌子邊等她們母女,就問道:“詩書還沒有放學嗎?”

“快回家了吧,這幾天中午都遲。”劉玉娟說話的口氣比往常溫柔。

劉玉娟剛說完就聽到詩書的聲音:“姐姐回來了。”

“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劉玉娟坐在詩敏旁邊。

“我們一家人好久沒有坐在一起吃飯了,哥哥什麽時候休探親假回來?”詩書端著飯碗問道。|

“等你考完大學了,他就回家。”詩敏的爸爸喝著酒,很高興地回著話。

“你可要認真呀,還有一個多月了。”劉玉娟也插嘴。

詩敏聽著他們說話的口氣很溫柔,家裏的氣氛很溫馨,她感到久未有過的溫暖。

下午四點多,詩敏獨自來到汪建家附近,她隻想遠遠地看看他家的房子,或許能瞧見汪建的父母。

詩敏望著那間房子,心裏很舒服,不知不覺就走近了他家的門口。幸好,這個時候沒有什麽人,也沒有人看見她,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思。

一會兒,她聽到有人問:“你找誰?”

詩敏轉身,驚嚇了一跳,是汪建的母親站在她身後。詩敏不好意思就叫了一聲:“阿姨。”

“你是汪建的同學吧,進來坐吧!”汪建的母親操著很濃的湘潭口音。

詩敏正想去他家看看,就跟著進屋了。

詩敏進到屋裏就被牆上的照片吸引了。她看到汪建小時候的照片,笑了笑,指著一張照片問汪建的母親:“這張是我們開運動會時他得一等獎拍的。”

“是呀,我上一次整理汪建的照片,看到你們幾個同學的合影。”

“小王,你在哪兒讀大學呀?”

“我沒有考上,在供銷社工作。”

“哦,女孩子早點兒工作好,我們汪建還想出國讀書。”

詩敏一聽這話,心裏很不是滋味,難道汪建的母親知道他們兩個在戀愛,故意這樣說來暗示她?

詩敏喝完一杯熱開水就說有事兒要走。

從汪家逃離出來後,詩敏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剛才他媽媽說的那些話,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汪建要去國外讀書,那我怎麽辦?那我怎麽辦?”

詩敏失魂落魄地走在學校的路上,她也不知道怎麽就下意識地到了高老師家門口,直到高老師喊著:“王詩敏,王詩敏。”

她才從迷茫中回過神來,雙眼無神地望著高老師。

“王詩敏,你發生什麽事兒了?”

“老師,您說找男朋友是找我愛的,還是找愛我的?”詩敏已經顯得失魂落魄。

高老師沒有馬上回話,心疼地凝視著她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