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進了宮。感覺好像是走進了一片茂密的荊棘。無盡的痛苦,看不到希望,但還要走下去。
他在禦書房麵見崇化帝。這位皇上對他的態度一如以往:稱他是“小鬼”,關心他的身體,又說,知道太子早先曾到他府裏鬧了一場,很是過意不去。“靈恩這孩子,幾時能像你一樣懂事,那就好了。”
杜宇接不上話。
“這兩天又不知道他跑去哪裏荒唐——就在這內憂外患的節骨眼兒上——”崇化帝皺眉,“蠻族已經突破了邊疆的防線,戰事不容樂觀。朕想,德慶那老狐狸最近也應該會出現了。”
杜宇還是不置一詞。
“聽張公公說,方才黃全去找你?”崇化帝問,“做什麽?”
既然皇上提問了,他就不能不回答。“也是為了蠻族入侵之事,他有些抗敵的策略,要臣交給皇上。”
“他的策略?”崇化帝接過杜宇呈上的折子,一目十行地看過去,末了,丟在一邊。“他說的這些人,倒的確都是智勇雙全的戰將。不過,既然他特別提出來,那就一定不能用了。他還說什麽?”
“還說要集結京畿附近全部兵力向西北方向堵截,再調動北方和南方的兵隊兩麵夾擊。”杜宇照實回答。
“還有呢?”崇化帝問,“有否讓你替他求情,讓他披掛上陣?”
杜宇點點頭,又搖搖頭:“他說會自己向皇上請求。隻要能夠上陣殺敵,不求做領兵的元帥。”
崇化帝冷笑兩聲:“是麽?朕倒想看看他怎麽做一個軍中小卒——咱們不說黃閻羅了。這兩日便要出兵,朕已經布署好了。雖然你的身子還未大好,不過統兵的位子一定得你來坐。隻有你帶兵,黃全的那一黨才不能出來說三道四。這次將德慶狗賊鏟除,所有的恩恩怨怨就徹底了結。你也可以……恢複身份,拿回你應得的一切。”
我不在乎,杜宇心想。
崇化帝喚太監,讓他請等在外麵的幾位將軍進來,共商西征大計,又讓他去差人去擷芳園問問,太子究竟上哪裏“胡天胡地”去了。
太監答應,不時就把列位將軍請入禦書房——都是杜宇在朝堂上見過的人,可是名字一個也叫不出。不過,他不會再為此事感到煩惱。因為並非他忘記了同僚。而是他原本就是假冒的,原本就不認識這些人。
崇化帝開始說起西征的安排,誰打頭,誰押後。杜宇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反正,他們隻是需要他坐在統兵的位子上——他們隻是需要“杜宇”坐在統兵的位子上。如果沒有他這個人,隻怕他們會雕一樽栩栩如生的杜宇像擺在軍中。
他隻想救朱砂。與其傻站著聽那些他聽不懂的用兵策略,倒不如回憶一下《一飛衝天》的心法。他想著,就虛起了眼睛,不再看禦案上的地圖,也不再聽崇化帝和眾將領的談話,默默在心裏回想秘笈心法。他一字一句地默誦,依照法門引導氣息。起初,身體毫無反應,那些經脈仿佛不是他的,完全不聽他的使喚。可是過了大半個時辰,當他將第一重的口訣練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從不知什麽地方升起了一股微弱的暖流。他不由大喜,細細體味著那力量,好像要用意念伸手手來,將其抓住似的。先開始,那力量微弱卻滑溜,猶如泥鰍,時時溜走。但他不放棄,努力了約莫一個時辰,那力量變強了,他也可以牢牢抓住。再過一會兒,丹田中竟奇跡般地湧起一股熱潮——好像昨夜穆雪鬆所注入的那股真氣又回來了似的。一瞬間,他四肢百骸無不順暢。力氣如滾開的水,蒸汽鼓脹著,衝擊著。甚至可以感覺到頸後銀針在顫動,好像隨時可以逼出體外。
心下怎不狂喜:照此看來,他應該可以很快煉成《一飛衝天》,朱砂也就有救了!一時興奮,未控製好體內的力量,忽然腳下使了些力氣,隻聽“哢哢”數聲,禦書房地上的花磚被踩裂了。
眾人都不由回頭看他。將領們嘴裏雖然不說,但都知道“杜大人”這一年來有些反常。也有人聽說過他曾經在宮裏狂性大發殺死了太監。不由自主,大家都退後了一步。崇化帝最知根知底,以為杜宇身上的菩提露又要發作了,便道:“杜愛卿身子還未大好,又這麽操心西征的事,太過勞累了。讓胡太醫給你瞧瞧吧。”
見胡楊!杜宇求之不得。當即遵旨到偏殿的暖閣內等候。沒多一會兒功夫,胡楊便來了。把了把脈,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你的脈象怎麽這麽奇怪?昨夜你說是因為穆雪鬆老賊注入一股真氣在你體內,難道現在還未散去?”
“徒兒也不知道。”杜宇回答,又小心翼翼地問,“師父可修練了《一飛衝天》嗎?”
“我隻看了看。”胡楊道,“那後半部心法與前半部迥然不同,有幾個地方我始終無法參透——穆雪鬆當時讓你修練,可有告訴過你什麽竅門?”
有,在吉祥客棧裏,穆雪鬆曾經詳細地向他解釋第七重心法,隻是他沒有聽。不過這會兒,若是不裝做知道些竅門,怎麽騙胡楊把秘笈拿出來?因點頭道:“說過一些,不過……徒兒也不知道記得全不全。”
“哦?”胡楊不知是計,從懷裏拿出秘笈來,“你且說來聽聽,記得多少說多少。”
他翻到了第七重心法,推到杜宇的麵前。
那一段段的文字,一幅幅的經絡圖,在杜宇看來,簡直好像廟宇裏的祥雲和飛天,無限美好——他們律動著,勾起他的記憶,同時也讓他感到希望。“這個地方……”他指著開頭的一段解釋了幾句,三分是穆雪鬆提點過的,七分是亂編。“還有這裏……以及這裏……”一氣解釋完了整個第七重。
“果真如此?”胡楊雖不懷疑,但聽了卻愈加糊塗,“真氣從腳底的湧泉穴衝上頭頂的百會穴……奇經八脈這麽多的通路……該走哪一條?”
“這個……徒兒不記得了。”杜宇道,“我練到這裏的時候,太子衝了進來……不過看這經絡圖上畫了三條紅線,好像應該是同時從三條通路運氣。徒兒還沒有這個本事。”
“這好像有些道理。”胡楊沉吟,“我試試——你幫我把守,不要讓人進來。”
杜宇求之不得,立刻答應。待胡楊盤腿到榻上坐了,將第七重心法念了幾回,開始修習,他就悄悄地探過頭去,一遍一遍默誦心法,務求將其背個滾瓜爛熟。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胡楊仍在練氣,似乎到了一個緊要的階段,臉上一時紅一時紫,杜宇猜他必不能分神,便大著膽子將心法又翻過幾頁去,開始記誦第八重的口訣和圖解。憑著一股豁出去的信念,那無論如何要把朱砂治好的欲望,他幾乎摒除了一切雜念,隻專注於心法。很快,第八重也背熟了,又背第九重。如此,一直背完了第十一重,就隻剩最後的幾頁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胡楊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他一怔——方才太過忘我,竟未發覺胡楊已經睜開了雙眼。連忙掩飾:“徒兒……徒兒隻是想看看後麵的口訣,也許可以幫師父做些注解——師父修練第七重心法,還順利嗎?”
“依然有些地方不太明了。”胡楊道。
“哪裏?徒兒看看能否想起穆雪鬆的解釋……”杜宇隻想再找個機會看完最後的第十二重心法。
可是胡楊搖了搖頭:“這裏畢竟是禦書房,不能老在這兒練功……皇上不是還有要事交代你做嗎?你快回去幫皇上辦事吧!為師自己先琢磨琢磨——等你助皇上平定了西疆又鏟除了德慶老賊,那時再來幫為師不遲。咱們師徒一起參詳,必定能悟透這心法。”
“可是……”杜宇心中焦急,但又怕太過堅持引起胡楊的懷疑,唯有點了點頭,暗想:穆前輩曾經說過,練成第七重心法,就可以控製自己身上的菩提露毒素,也可以解開仙人拉纖。雖然治療自己和治療他人不同,但我已經背熟了十一重新法,或許已足夠找到救朱砂的辦法了吧!
當下,便要退出偏殿去。恰此時,聽到外麵傳來一尖厲的呼喊:“有刺客!”
杜宇和胡楊都是一驚,連忙奪門而出。
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黃昏時分。外麵天色暗沉,廊簷下點起燈來,光影朦朧。幾隻受驚的鳥兒衝霄而上,宮院裏不見一個侍衛,隻看到禦書房窗戶上映出混亂。看來刺客已經衝進禦書房了。
“壞了!快去救駕!”胡楊一邊招呼杜宇,一邊已飛身朝禦書房跑去。
杜宇先也跟著跑了幾步,可又忽然停住了——秘笈還在暖閣的榻上,在胡楊的藥箱旁邊!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他非得抓住不可!
於是,故意腳下一個踉蹌:“師……師父……我……我好像岔了氣……”
胡楊回頭看了他一眼,跺腳道:“唉!你這毛病發作得還真是時候——你回去調息養氣,不要來幫倒忙!”說著,自己又向禦書房奔去。
杜宇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裏,就快步走回暖閣。豈料才進門,即有一條黑影朝自己撲了過來。他一駭,趕忙側身閃開。來人穿著夜行衣,蒙麵,隻有一雙眼睛路在外麵,手握一柄彎刀,反射著燈光,直晃人眼。
“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假冒的杜大人!”對方冷笑,“枉我們還一直等著你,又想辦法搭救你,誰知你是瑞王老賊一夥兒的!今日就把你一並收拾了,省得你出來招搖撞騙!”說時,手腕一抖,彎刀錚錚有聲,頃刻間,萬朵銀花已將杜宇包圍。
杜宇並未料到有此一變,有些措手不及。被對手逼得連連後退,幾乎進入死角了。手摸到旁邊架子上一柄金如意,就抄起來朝對方掄了過去——這金如意也不知到底是何材質,竟出奇堅硬,和彎刀撞擊,火星四射,如意未損,彎刀的刀刃卻起了卷兒。
“好奸賊!”對方怒了,“叫你瞧瞧爺爺的厲害!”話音落下,又揮舞彎刀攻了上來。
這一次,寒光點點,密集得猶如一場暴風雪,讓人簡直無從破解。杜宇向左邊防衛,右邊即被攻擊,要護住上盤,下盤又遭暗算。隻不過支撐了十來招,已經滿身大汗。雖然曾經見紅,但衣服已經被劃破多處,行動之時,布條亂飛,幾次險些遮住他自己的視線。
如此下去,可不是辦法!他想,秘笈沒有學成,卻命喪於此,那朱砂豈不是沒救了?非得闖出一條生路來!他凝神觀察對方的招式,見刀光凜凜,舞得滴水不漏,要想找出破綻,實在是難上加難。不過心中忽然又是一閃:這樣快如疾風驟雨的刀法似乎在哪裏見過?是了!東方白!東方白的刀法和此人頗為相似!
曾幾何時,他和東方白切磋,起初都是打成平手,後來有一日,東方白哈哈大笑,說:“我不拿出點兒真功夫來,就要被你小瞧了!”於是施展出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刀法。那一日,他不敵東方白。此後幾日,也未領悟出破解之道。直到有一天,兩人去喝酒,喝到七八分醉的時候,東方白嘿嘿笑著道:“兄弟,你真以為我那套是厲害的刀法嗎?其實不過是江湖騙術而已!”因向他解釋如何用虛招障人眼目,迷惑敵人,使得敵人不敢貿然進攻,最後耗盡力氣,被輕易擊敗……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此時無暇深究自己究竟何時何地與東方白有如此切磋的經驗,隻是看準對方的來勢,不再去推擋咄咄逼人的彎刀,而是飛起一腳,直向對方的下盤掃了過去。那對手本已占了上風,眼看著就要取勝,哪裏料到杜宇竟忽然變了招式。不防備,竟被一踢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
杜宇既然扭轉局勢,便求速戰速決。將那金如意提著,當成流星錘一般,朝對方兜頭蓋臉一番痛擊。對方已然懵了,揮刀抵擋,卻隻有招架之力,全無還手之功。隻不過十來招,彎刀“當”地一下被打飛了,杜宇的金如意則迅速地掃過他胸前幾處大穴。他再也動彈不得。
“你是何人?”杜宇喝問。
“你假扮杜大人,卻不知道我們是何人嗎?”對方的聲音全無畏懼,“你不知道我們七瓣梅花,就是為了要鏟除你和你的主子嗎?”
七瓣梅花!杜宇想起來了,小翠已經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了七瓣梅花。
“杜大人!”外麵響起了焦急的呼聲,有幾個侍衛闖了進來,“杜大人,有刺客,您還安好嗎?”
“刺客在這裏。”杜宇指了指被製服的黑衣人,“皇上……還安然無恙嗎?”
“幸虧胡太醫及時趕到,已經製服了刺客。”侍衛們回答。“皇上毫發無損。不過幾位議事的將軍都受了些輕傷。胡太醫正幫他們診治呢。”
“那就好。”杜宇道,“我也去禦書房瞧瞧——你們把這人押下去吧。”
侍衛們得令而行。杜宇就去收拾胡楊的藥箱。看到《一飛衝天》的秘笈就在旁邊擺著,他的心不由一陣狂跳——可不是個好機會麽?就抓起來往懷裏揣。不過背後卻響起胡楊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杜宇一驚,險些把秘笈掉在地上。“師父……您……”他看到胡楊麵色青白,走進來的時候,甚至連跨門檻都有些困難,要扶著門框。“師父,您……不舒服嗎?”
“方才修煉秘笈又忽然和刺客交手,可能氣息不順。”胡楊回答,“我回去歇歇就沒事了——你去保護皇上吧。”邊說,便上來,拿過秘笈,收進懷中,又跨上藥箱走了出去。
杜宇無法,也隻能跟上,攙扶他走了一程。見到有侍衛經過,就放開了。自己到禦書房裏來。但見地上血跡斑斑,書架、擺設一片淩亂。有幾個黑衣人倒斃在地,還有兩三個也是奄奄一息,正被侍衛們架出去。崇化帝倒不愧是見過大場麵的人,雖然龍袍也被鮮血沾染,但神態鎮定,更親自拿帕子替一位將軍按住額頭的傷口。
“皇上,臣護駕來遲!”杜宇下跪請罪。
“起來吧。”崇化帝道,“這裏的刺客已經都解決了——杜愛卿沒有遇到刺客吧?”
“有一人,不過被臣製服。”杜宇回答。
“都是七瓣梅花的逆賊!”崇化帝指地上的一具屍身給杜宇看——那人的肩膀上有七瓣梅花的紋身。“這群人莫非還在做大夢想要殺了朕,擁立敬逸侯嗎?”當著諸位將軍和侍衛的麵,崇化帝顯然不能提出中宗還活著這一事實來。“你們把敬逸侯帶來見朕!”他吩咐。
侍衛們應聲去了。
杜宇不好意思閑著,便也上前來接過崇化帝手中的帕子,替那位將軍止血。這便離胡楊很近了,注意到他麵色蒼白泛青,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不禁擔憂道:“師……胡太醫,你……莫不是太過勞累了吧?”
胡楊一向穩定的手有些打顫:“多謝杜大人關心……老朽……老朽畢竟年邁,和刺客過了幾招就喘不上氣來了。”
崇化帝也注意到他的異常,皺眉道:“胡愛卿麵色駭人,快坐下歇歇——你們還不去傳太醫院的其他大夫來?不,還是叫人來,把諸位將軍送去太醫院診治,那裏針藥都齊全些。”
“是……”太監們一個個都像是木偶,發動了機關,卻不識得自己辨別方向。三個人同時朝門口跑,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真是蠢材!”崇化帝搖頭。
太監們見皇上沉著臉,更加魂飛魄散,一邊自稱“該死”,一邊退出去。未幾,招了十多個小太監來,每兩人扶著一位受傷的將軍,出門上了肩輿,抬到太醫院去。而那兩三位沒有受傷的將軍也向崇化帝告退,自言會依計行事,準備迎擊蠻族。餘下幾名太監要幫著侍衛們把刺客的屍首抬出去。但崇化帝卻阻止:“放著,好讓敬逸侯看看!”又吩咐:“你們方才說抓了一個活的?把他也押過來。”
這樣說著的時候,滿麵迷惑與頹喪之色的敬逸侯也被帶到了禦書房。
他本要跪下行禮,不過一低頭,瞧見地上的屍首,就嚇得打個踉蹌,直接跪倒了,顫聲道:“萬歲……這裏……這裏出了什麽事?”
“賢侄,何來此問?”崇化帝冷冷道,“這些刺客——七瓣梅花的逆賊,豈不是賢侄的部下嗎?”
“萬歲……”敬逸侯以首觸地,“臣惶恐……臣……臣從來不知七瓣梅花為何物。”
“賢侄不知道?”崇化帝冷笑,“那可真是奇怪了!他們可都是打著賢侄的旗號,說要恢複中宗正統——賢侄卻說不知道?若是今天他們真的得手,賢侄黃袍加身的時候,是不是也會說‘不知道’?”
“萬歲,臣若有此心,天地不容!” 敬逸侯連連叩首,“萬歲乃是臣之長輩,論才智,論功業,臣不及萬歲百萬分之一。先帝傳位於萬歲,乃是社稷之福,臣豈有異議?”
“你沒有異議?”崇化帝盯著他,接著笑了起來,“是了,賢侄吃齋念佛,朕其實也不相信你會參與這些大逆不道的陰謀。隻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不過,這些逆賊總是打著賢侄的旗號出來行刺朕,朕也寢食難安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白象發瘋的事情,朕還記憶猶新。你說,要朕怎樣絕了這幫逆賊的念想?”
“這……”敬逸侯想來想,“萬歲勤政愛民。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時日久了,哪兒還會有人支持什麽七瓣梅花呢?”
“時日久了……”崇化帝笑了笑,“時日還不夠久嗎?朕登基已經快一年了,大半的時間都在忙著應付這群逆賊。”
敬逸侯不敢答話。
崇化帝站起身來,踱到了他的身邊:“依朕看來,最簡單的辦法,還是讓他們從此沒了這麵旗幟,也就自然沒法再借你的名字來作亂了。”
言下之意,是要殺了敬逸侯?杜宇心裏驚了驚,不過旋即又覺得和自己毫無關係——他們要怎麽明爭暗鬥,他再不想關心。他隻想救朱砂而已。
敬逸侯則是怔了怔,隨即也明白了崇化帝的意思。眼裏先流露出些許驚恐,但很快變得泰然,好像這一刻他早就預料到,且一直等待著,終於等到了。“若以臣以死,換來天下太平,臣也算死得其所了。”他叩頭。
“你倒是個深明大義的人。”崇化帝道,“若朝中上下都能像你就好了——朕不能讓人說朕濫殺無辜,你是因何罪名而死?”
“臣……”敬逸侯咬了咬嘴唇,“臣……慫恿逆賊行刺皇上,意圖篡位,罪大惡極。”
崇化帝笑了:“好。既然你親口承認,就算是還有悔意。朕會給你留個全屍,準你歸葬在中宗先帝身邊。”
“謝萬歲。”敬逸侯伏地不起,“臣這就……這就回去……”
“回去怎樣?”崇化帝忽然冷笑起來,“賢侄,你也太會做戲了,朕差點兒就要相信你了。”
“萬歲……臣不明白……”敬逸侯怔怔。
崇化帝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們父子二人倒是做戲的高手。老子詐死,躲在外麵招兵買馬,兒子就裝老實,在皇宮裏指揮刺客行刺。真是裏應外合呀!朕要是放你回去,你會乖乖自裁?隻怕是聯絡七瓣梅花把你就出去,和你父親會合吧?”
“萬歲……這……這是何意?”敬逸侯驚愕,“先帝……你是說我父王……他還活著?他不是……不是在奉先殿大火中……遇難了嗎?”
“你不用再做戲了。”崇化帝道,“七瓣梅花的其餘人都藏身何處?你父親藏身何處?朕猜想,你也不會從實招來——不過,你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讓七瓣梅花給你父親傳個消息——他如果不乖乖出現,和朕了斷恩怨,朕就殺了你。”
“萬歲……臣……臣實在是……”敬逸侯說不出句整話來。
恰那方才被杜宇製服的黑衣人已被押到。聽力崇化帝的威脅,就冷笑起來,道:“瑞王爺你果然毒辣,想用著招數把皇上引出來,是不是?不過,我們也早有防備。你不覺得靈恩那小子已經失蹤太久了嗎?”
“怎麽?”崇化帝一凜,“靈恩他……落在了你們的手裏?”
杜宇則是心裏發怵:靈恩已經死了,小翠知道,七瓣梅花當然也知道。
“不錯!”那黑衣人答道,“你若是敢對太子不利,咱們自然也不會對靈恩客氣。你就等著給你的兒子收屍吧!”
“靈恩在哪裏?”崇化帝雖然經常責怪兒子不成器,但畢竟是傾注許多心血培養的長子,哪兒有不關心的道理。
“自然是在你想不到的地方。”黑衣人道,“你要殺要剮請便吧!反正咱們早已經商議好了,今日若是殺不了你,弟兄們不能活著回去,留在後麵的,自然取了靈恩的狗命。咱們也算有賺了。”
崇化帝被人戳中軟肋,有些失了方寸,吼道:“靈恩到底在哪裏?”
黑衣人卻隻是向他翻白眼,並不回答。
杜宇雖知道對方是故弄玄虛,卻不敢說出真相來,把眼望了望胡楊,胡楊也向他輕輕搖搖頭,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快說!”崇化帝逼視著黑衣人,“你們若能把靈恩平安交還給朕,朕或許饒你們不死。否則——”
“我就是賤命一條。”那黑衣人道,“今日來刺殺你,就沒打算能全身而退。讓靈恩那小子給我陪葬,也很不錯。”
“哼!”崇化帝忽然恢複了威嚴,“你既然不想活,那朕也幫不了你——你要靈恩給你陪葬,朕就送敬逸侯也給你陪葬,這樣你和你的這些個同黨在黃泉路上該多熱鬧?少時,朕自然送德慶那老賊也來陪你們。你們就在下麵好好敘敘主仆情誼吧!”
他反客為主,倒把黑衣人鎮住了。一時接不上話來。
敬逸侯仍然如墜雲霧:“壯士,我父王真的還在人間嗎?這可不能隨便玩笑……太子殿下乃是一國儲君……你們萬不可傷害他!”
黑衣人扭頭看了看他:“您才是真正的太子。”可敬逸侯隻是畏畏縮縮地,連連搖頭。
“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崇化帝冷笑了一聲,抽出禦案後架子上供著的寶劍,“既然你眼中隻有這一位太子,那朕就成全你們,一起到陰曹地府去吧!”說著,舉劍朝敬逸侯斬了下去。
“慢著!”黑衣人厲喝。他被五花大綁,行動不便,還是掙紮著就地一滾,擋到了敬逸侯的身前。“不要傷害太子殿下。我告訴你靈恩在哪裏就是!”
“你說!”崇化帝命令。
“靈恩他就在……”黑衣人開口,杜宇的心懸了起來。可是黑衣人的聲音又低下去了,好像是故意賣關子。崇化帝擔心兒子的安危,便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而說時遲那時快,忽然黑衣人一抬頭,口中“嗖”地射出一根針來。亮晃晃,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碧色。杜宇和胡楊都看出來了,驚呼:“是毒針,萬歲小心!”
但這樣的警告如何還來得及?他們的呼聲被崇化帝的慘叫蓋過——這位當今天子捂著眼睛向後摔倒,指尖流下黑血來。
“好奸賊!”胡楊撲向黑衣人。不過,似乎是先前與刺客們搏鬥時傷了元氣,這會兒還沒恢複過來,所以才起身,就腳步踉蹌。與其說是撲向敵人,不如說是摔向敵人。饒是黑衣人被五花大綁,還是就地來了個鯉魚打挺,雙腿一蹬,將胡楊踹得飛了出去,後心撞牆,口中鮮血狂噴。
“師父……”杜宇搶上前去,一腳踏住黑衣人的胸口。怕他再放毒針,所以迅速地將他踢得翻了個身,麵朝下踩住,喝道:“解藥呢?拿來!”
黑衣人哈哈大笑:“還要解藥幹什麽?他不是惦記著靈恩麽?我就送他去見靈恩!哈哈哈哈哈!”
“你說什麽?”崇化帝被敬逸侯扶持著,用未受傷的那隻眼睛瞪著黑衣人,“你們……你們把靈恩怎麽了?”
“不是‘我們’把靈恩怎麽了,而是‘你們’!”黑衣人笑得愈發癲狂,“在吉祥客棧裏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不問問這位假冒的杜大人?怎麽不問問胡太醫?”
崇化帝既震驚又迷惑,看看杜宇,又回頭看著胡楊。胡楊滿口鮮血,倚牆喘息,但還是出聲嗬斥道:“賊人休要胡言亂語!你們到底把太子殿下怎樣了?”
杜宇則更加明白,靈恩之死一旦敗露,紀輕虹活不成,朱砂也活不成。他決不能讓這刺客向崇化帝揭穿那晚的真相。於是腳下加了幾分力氣,感覺到黑衣人的肋骨在斷裂。
“哈……哈……”黑衣人的笑聲詭異,其實是因為咳出血來,“要殺人滅口嗎?好啊,做出這種事來,當然應該殺人滅口了。吉祥客棧……吉祥客棧後院的菜園子裏……哈哈……去挖挖看……”
“什麽?”崇化帝追問。
可是黑衣人的身子忽然一抽,就不動了。一灘鮮血慢慢出現在他頭顱的下方。杜宇小心翼翼地翻過他的身體來,發現他已經咬舌自盡。
“快……看看他身上有沒有解藥!”敬逸侯命令杜宇。
杜宇便俯身去黑衣人的懷中摸索。崇化帝的腳步已經開始有些搖晃,敬逸侯都扶他不住,兩人一齊跌倒在地。外麵的太監和侍衛衝涼進來,有的大聲叫“傳太醫”,有的則口稱“護駕來遲,罪該萬死”,還有的上前去攙扶崇化帝。可是他卻粗暴地將人推開,命令道:“吉祥客棧——立刻派人去吉祥客棧,看看那菜園子裏什麽沒有!”
那菜園子裏還不就是靈恩和他跟班們的屍首?杜宇心急如焚,道:“萬歲……您……您的身體要緊……臣去替您辦這事……”
“不……”崇化帝的身子朝後仰,漸漸軟倒下去,“你不要去……你……這刺客方才說你……你究竟知道什麽?朕知道那天靈恩要去尋你的晦氣……以後朕就沒再見過他……朕知道……小鬼……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告訴朕……”他用那一隻眼睛盯著杜宇,死死地盯著,讓杜宇脊背一陣陣發涼。不過,那的眼神終於渙散了。頭一仰,跌在後麵幾個太監的臂彎裏。“萬歲……萬歲……”他們聲嘶力竭。
“快讓開!”胡楊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來,推開眾太監們,給崇化帝把臉把脈,又小心地檢視了一下受傷的眼睛。“拿我的藥箱過來。”他吩咐。太監們即照辦了。他就取出一方白布,按住崇化帝的眼眶,然後拔出來毒針,小心用白布包好。然後,撒了些藥粉在眼睛上,暫時止了血。“先讓他們煲甘草茶,待我研究解毒的法子……”他說,見到有太醫火急火燎地趕來了,就指指崇化帝麵部和頸間的幾處穴位,道:“先幫萬歲封住這幾處穴道,免得毒素攻心。”
資曆最深的那位太醫自然依言行事。後麵跟來年輕的,則要替胡楊把脈。胡楊搖搖頭:“不必了,你們都照顧皇上,我自己還醫得了自己。”他直起身,給太醫們讓開道兒來,示意他們趕緊將崇化帝抬去偏殿的榻上醫治。太醫和藥童們就七手八腳地將崇化帝搬出去了。有幾個侍衛則不死心,仍然在黑衣人身上摸索,想要找到解藥。可惜一無所獲。
“你們也不必白費力氣了。”胡楊道,“他一心行刺,如何會隨身帶著解藥呢?方才你們也聽到,皇上吩咐去查查吉祥客棧的菜園子,你們還不去嗎?少時皇上醒過來,隻怕要問你們呢!”
侍衛們聽他所言有理,自然就去稟報上司,執行此事。杜宇便不無擔心地對胡楊道:“師父……真讓他們去吉祥客棧……那……”
“這事難道還瞞得住麽?”胡楊瞥了他一眼,“就算今天這刺客不說,紙還能包得住火?皇上遲早會知道!如今那刺客既然出言挑撥,就是想讓皇上懷疑你我師徒二人。若是你我不催人去查明此事,豈不更加可疑了?”
杜宇呆呆的:可是靈恩的死訊傳出,崇化帝問起來,他要怎麽應對?
胡楊顯然明白他的心思:“皇上若問,你隻說自己身上的菩提露發作,這幾日都昏昏沉沉,就可以搪塞過去。至於為師……為師和太子素無仇怨,相信皇上也不會聽信那個刺客的一麵之詞。不過,你須得知道,此事瞞不了太久,太子妃,朱砂,東方白,他們都出入吉祥客棧,遲早會被查出來。尤其是朱砂,她素來不懂得避忌,不像太子妃總是顧忌身份,也不像東方白是通緝犯不太拋頭露麵,所有要殺頭的勾當,都是朱砂聯絡的。皇上隻要稍微使人查一查,吉祥客棧就會和朱砂聯係在一起。朱砂是保不住的。你不可再執迷不悟,迷戀這個女人。”
“可是……人不是朱砂殺的!”杜宇焦急。
“有什麽分別?”胡楊皺眉看著杜宇,“你要出來替她爭辯?那豈不就是告訴皇上你目睹了一切?”
“我……”杜宇不怕死,不怕讓崇化帝知道他和太子的糾葛,以及紀輕虹為了他而殺死太子。可是他死了,也救不了朱砂。現在唯一能做的,似乎是立刻逃出宮去,擊退小翠,擊退東方白,把朱砂搶出來,在一切都來不及以先,和朱砂遠走高飛。他咬咬牙,是下定論決心。
“你……隨為師過來。”胡楊低聲命令,同時,一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杜宇明顯感覺到半邊身子一沉,是胡楊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墜落過來。不禁扭頭看了看他,隻見其麵色有如金紙,甚是駭人。“師父……”
“杜大人的身子還需要再讓老朽施一次針,請到太醫院來。”他這樣說給在場的太監和侍衛們聽。實際卻把杜宇當成拐杖一樣拄著,艱難地出了門,然後道:“快扶為師去個隱蔽的地方……”才說出這幾個字,身子一歪,靠在了杜宇的身上。
“師父……”杜宇大驚。四顧無人,急急架了胡楊轉到偏殿後麵的牆根兒下。借著後窗偷出來的燈光一望,隻見胡楊雙目緊閉,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
他不知道自己從前是否學過替人療治內傷的法子。隻知道此刻腦子一片空白。試著摸了摸胡楊的脈搏,已經微弱得快要感覺不到,唯將耳朵緊貼其胸膛,才聽到若有若無的心跳。
若是可以有股真氣能夠注入其體內,幫其護住心脈,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他想著,就解開胡楊的袍子,意圖尋找其胸口的膻中穴。不過這時候,手碰到了一本書冊——《一飛衝天》跌落了出來。
此刻,他可以拿著秘笈逃離皇宮。然後就可以救治朱砂,從此遠離紛爭——胡楊不能阻止他!隻要他把胡楊丟下,這人可能就此喪命,今後也不會再來求索他的下落,向他追討秘笈——就算別人在此發現胡楊的屍體,然後聯想起是他和胡楊一同離開禦書房,從而懷疑起他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要遠遠的逃開,過隱姓埋名的生活。
隻是,他的手指顫抖,拿著秘笈,卻無法揣進自己懷裏去。
你在猶豫什麽?他暗罵自己,難道還沒有厭倦這一切嗎?要任這大好機會白白溜走嗎?莫非還感到愧疚?難道不是胡楊把你變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難道不是胡楊要加害朱砂?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這樣催促自己的時候,心底卻響起了另一個聲音:他是你的師父。撫養你成人,傳授你武藝,若沒有他,你也許早就死了!做人豈可忘恩負義!
他把秘笈擺在一邊,以手掌抵著胡楊的胸口,集中精神,找尋體內力量的源泉——也許是方才跟崇化帝議事的時候偷偷練了一陣,那從前像泥鰍一樣四周遊走難以捉摸的真氣很快就被他抓住。又因他先前下功夫背誦口訣,此時一靜下來,秘笈上的文字和圖片就有序地出現在他的腦海,引導者他的氣息。沒多一會兒,他已感到體內的力量澎湃,且可以隨著他的意念運行到他的右臂,又通過他的手掌,傳入胡楊的體內。他自己的元神也好像跟著那力量鑽進別人的軀體,看到阻塞的通路,和受傷的髒腑。他並不知道要如何醫治,隻是想,若能將這通路打開,氣血順暢,自然就會好很多。於是,導引真氣緩緩地推撞那些障礙,一次不成,便兩次,三次……終於搞到一絲鬆動,打通了一處。他又一鼓作氣,繼續向前,第二處,第三處……不知忙碌碌多久,胡楊的心跳變得有力起來,麵色也不似之前那麽嚇人。他才敢鬆一口氣,收功休息。也才發現自己大汗淋漓,袍子都濕透了。
“這是……哪裏?”他忽然聽見胡楊問。
“師父醒了?”他欣喜,“我們還在禦書房。師父方才暈過去了。徒兒……雖然不知道得不得法,但總算是把師父救醒了。”
“哦?”胡楊微微支撐起身子,見到《一飛衝天》在旁邊,就拾起來放進懷中,“你替我推宮過血?你……你的內力恢複了?”
“啊,這個……”杜宇愣了愣,“徒兒……徒兒也不知道……也許……也許是穆雪鬆那天注入徒兒體內的一股真氣幫徒兒……打通了經脈?”
“你幹什麽這樣戰戰兢兢的?”胡楊皺了皺眉頭,“為師聽到你內力恢複,高興還來不及。這樣,你也可以修習《一飛衝天》,治好自己身上菩提露的毒,為師就可以把仙人拉纖也幫你解了。此後,就可以好好為皇上效力,也好好享受榮華富貴。”
杜宇不作聲。
“我們在這裏也很久了吧?”胡楊抬頭看看天,一團漆黑,既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為師得趕緊回太醫院去,還要替皇上解毒——你也快出宮去吧。不是要籌備迎擊蠻族的事嗎?”
是,他是要出宮去。杜宇想,不過,不去迎擊蠻族,要帶著朱砂走。已經不能再耽擱了!他在這裏和胡楊道別,那就是永訣了!
師父,這樣我就不欠你了。他默默地說。扶起胡楊來,一直送到太醫院附近,然後拱手作別。頭也不回,跑出皇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