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去意已決,那麽從天堂到凡間就會是很順當的事,菲力克斯轉眼就來到了人世間的城市大門前。他抵達的時候正值夜晚。一條河流經幾座漂亮的橋,從城市中間穿行而過,將整座城市一分為二。其中一側的河岸上羅列著樹木和花壇,以及觀感頗佳的湖泊與宮殿,人們在那些舒適的場所裏坐下來,共進晚餐,抑或在戶外跳舞。城市的這一邊,有數千盞金色的燈點亮著;另一側則比較暗。菲力克斯在樹木間徘徊,尋思著去哪一邊才能找到自己的兄弟們。在他身邊,奔騰的馬匹拉動馬車滾滾行駛,車夫們駕著馬車,揮舞著馬鞭,一刻不停地吆喝著。菲力克斯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於是他就那麽站在路中間,觀賞著周遭正在上演的這喧囂而又鮮活的一幕。突然之間,吆喝聲變得比剛才要激烈兩倍之多,接著菲力克斯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那是一個高個頭男人,手裏拿著根棍子。

“喂,小朋友,你這是要過馬路嗎?”他質詢道。

“不是。”菲力克斯說。

“那就別站在路當中。你最好走開,回家去。”

“現在還不行。”菲力克斯說。

“為什麽不行?你找不到路了?”

“倒也不能這麽說,”菲力克斯說,“我很清楚自己現在身在人世間,這兒不是天堂樂園。”

高個頭男人笑得直發顫。“真是新鮮事兒,有意思!”他說,“那好,你今晚打算在這人世間做什麽呢?”

“我正在找我的兄弟們。”菲力克斯說。

“然後你就找不到路了。”男人說。

“倒也不能這麽說。”菲力克斯重複了剛才的話,“我找不到的,是他們兩個人。我必須在明天中午以前找到他倆,這很重要。他們會在哪兒呢?”

“我怎麽知道?”

“我忘了告訴你,”菲力克斯說,“他們分別叫希爾多和克裏斯賓。”

“噢,那我知道了!”男人說,他朝周圍聚集過來的一夥人使了使眼色,“希爾多和克裏斯賓!沒錯,你會在埃菲爾鐵塔頂上找到他們的,準沒錯。”

“多謝。”菲力克斯說。周圍那夥人笑嘻嘻地告訴他,他必須通過下一座橋,過了河[29]才行。於是他沿河而行,走過河畔的樹木和燈盞,而那夥人則跟在他身後看熱鬧。

在他走到那座橋之前,先聞到了一股非常誘人的香味,他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眼下正饑腸轆轆。於是他在飄來香味的那地方停下了腳步。這地方看起來充滿了享樂,就跟這座享樂至上的城市裏的任何一個縱情享樂的場所一樣。樹木間林立著各種彩色的傘篷,傘篷下擺放著許許多多的桌子,桌上又堆滿了豐盛的食物;燈光在樹葉間閃爍,音樂演奏聲從一個白色的帳篷下流淌而出;侍者忙忙碌碌、來回走動,手裏端著盛有水果的碟子、盛著冰激淩的盤子,以及盛有葡萄酒的玻璃瓶。男男女女們圍桌而坐,他們身穿亮麗的服裝,手上和頭發上都披金戴銀。他們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吃喝,四處飄搖著時斷時續的歌聲,人們談笑風生的聲音此起彼伏。看著這一切,你會覺得這人世間根本不存在任何諸如哀傷之類的東西。然而就在這些富人的歡樂場外,在一棵樹投下的深深的陰影裏,蹲著三個無人搭理的乞丐。那是一個老婦人和她的兩個兒子。歡樂場裏的那些聲光色味,對他們而言好像遙不可及。趁著歡笑聲和音樂聲愈發響亮之際,其中一個乞丐男孩說:“啊,那樣的生活多快活!”

另一個乞丐男孩說:“能生活在這樣的城市裏,誰還會想去別的地方?”

那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點點頭,小聲笑道:“我說的沒錯吧,嗯?我不就是這麽告訴你們的?”說著,她透過一雙老舊的眼鏡,朝那歡樂的景象看去,她偶爾才會讓兩個男孩也看看。兩個男孩似乎拿她沒轍,隻能在一旁遠遠地看。

菲力克斯可不打算像他們那樣幹等著。他徑直向一張放滿美食的桌子走去,然後伸手去拿一串葡萄。不過他還沒拿到,手腕就被一個男人給掐住了。這男人正和一夥人坐在桌旁。

“喂,喂,你想幹什麽哪?”男人問道。

其餘人也都一個勁兒地這麽質問起來。菲力克斯感到有些驚訝,但還是很平和地回答了他們。“我想拿些葡萄。”他解釋道。

“為什麽要拿葡萄?”男人又問。

“我還沒吃過晚餐。”

“你還沒吃過晚飯!”男人高聲道。跟他一夥的一個人說:“我這輩子還沒聽說過這種事!”另外還有一位女士在發笑,更有一個人嗤之以鼻,連餐廳老板也跑出來看出了什麽事兒。於是眾人七嘴八舌起來:“這小子自說自話地到我們桌上,想拿我們的葡萄!”“他說他拿葡萄是因為自己沒吃晚飯!”“還有理了呢!”“真能扯!”

餐廳老板開始教導菲力克斯。菲力克斯站在原地,大張著嘴巴,一副準備吃東西的樣子。“你不能就這樣把葡萄拿走。”他說。

“我在家裏就是這樣的。”菲力克斯說。

“聽著,這兒可不是你爸開的葡萄園。你要是想吃葡萄,你得付錢才行。你兜裏有錢嗎?”

菲力克斯從兜裏拿出兩雙木鞋,說:“我隻有這個。這是我要帶給我的兄弟們的。我看你們腳上都有鞋子穿,所以你們應該不會要我帶著的這兩雙鞋子的吧。”

聽他這麽一說,眾人放聲大笑,於是菲力克斯隻好也跟著一起笑。這當兒,一個甜美的嗓音打斷了那些譏笑聲,隻見那是一位女士,她把葡萄放到了菲力克斯手裏,然後說:“你的兄弟們在哪兒呢,他們分別叫什麽名字?”

“他們分別叫希爾多和克裏斯賓,他們現在在埃菲爾鐵塔的塔頂上。”

“這是誰告訴你的?”餐廳老板問。菲力克斯望著他身後的那夥人,說:“就是這些好心人告訴我的。”

“你們這些人太過分了!”把葡萄給他的那位女士喊道。這時人群中有位男士站出來說:“你批評得不錯。盡管那隻是個玩笑,但我們現在應該真的去幫助這個孩子,設法找到他的兄弟們。”

“我們都加入吧!”在這桌用餐的那夥人喊道。

“還有我們!還有我們!”餐廳裏其他參加聚餐和跳舞的人都喊了起來。

“謝謝你們。”菲力克斯說,“真的找起來應該不難,因為我的兄弟們和克拉裏內特生活在一起,克拉裏內特穿著蕾絲裙衫、皮革披肩,腳上是繡花鞋。”

“克拉裏內特?大家記住了,就是這個克拉裏內特,接下來我們務必要找到這個人。”那位女士大聲說著。她拉起菲力克斯的手,然後帶著他出發了。其餘人也都跟了上去。現在大家都明白了,找到兄弟對菲力克斯來說非常重要。

現在,全麵搜索在整個城市範圍內展開。眾人在以河為界的城市兩岸分別進行了搜索。他們跑到蒙馬特高地的山丘頂上找了一番,又在埃菲爾鐵塔下找了個遍。一些人說:“我們去凱旋門找吧。”另一些人說:“去布洛涅森林找找看。”還有人說:“他們搞不好會在魯特西亞的馬戲團裏。”人們把自己知道的城裏的地方都羅列了出來,然後全部去找了一通。每去一處,他們的人數就會增多一些。人們紛紛從商店裏,從自己家裏,從各種娛樂場所裏跑出來看熱鬧,大家都想知道外麵正在折騰什麽,人們在講些什麽。“我們正在尋找克拉裏內特,她穿著蕾絲裙和皮革披肩,這孩子的兄弟希爾多和克裏斯賓都由她照看著。”無論誰看到菲力克斯,都會馬上高呼起來:“是的,是的,我們要讓這孩子找到他的兄弟們,不能讓這麽個孩子在城裏迷了路。”而菲力克斯隻得一遍又一遍地再三澄清:“我沒有迷路,我隻是找不到我的兄弟們而已。另外我很清楚自己現在不是在天堂樂園裏。”到最後,整座城市裏的人都出動了,所有人都跟著菲力克斯一起尋找他的兩個兄弟。在找到他倆之前,誰都沒法安下心來。而菲力克斯愈發感到困惑起來,因為,竟然沒有一個人認識希爾多、克裏斯賓和克拉裏內特。

“問題就出在沒人認識他們。”他說。有人是這麽回答的:“啊,我的小朋友,認不認識根本不打緊,在這人世間,人們通常都互不認識,這很正常。”

“可是在天堂裏,”菲力克斯解釋說,“所有人都是互相認識的。”

就這樣,他們一直忙碌到拂曉時分。最後所有人都累得喘不過氣來。全城的人都在樹旁停了下來,那正好也是搜索行動的起點。灰白的晨光照在一張張堆滿食物的桌子上,又照在那三個乞丐身上,他們仍然蹲在樹下。

“看來還是無濟於事啊,”餐廳老板說,“不如我們先吃早餐吧。”

“哎,也好,”牽著菲力克斯的手的那位女士歎了口氣,“我們停下來吃早餐吧。”

“所有人都進來吧!”老板說,他慷慨地朝餐廳揮了揮手。由於和所有人一起進行了徹夜大搜索,眼下他覺得大家都已經近乎可以稱兄道弟了。於是人們陸續進來,都渴望著能喝上一口咖啡,吃些剛出爐的早餐包。當人們在漂亮的傘篷下、餐桌間走動的時候,那三個乞丐也悄悄地從樹下走了出來,畢竟老板剛才說的是“所有人!”不過當老板的視線落在那三個沒有參與全城大搜索的乞丐身上時,他凶巴巴地說:“不許你們進來!不許你們進來!”說完,使勁兒將他們推了出去。這麽一鬧,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們。這時菲力克斯鬆開那位女士的手,朝那個老婦人和兩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乞丐男孩跑了過去,他興奮地喊著:“希爾多!克裏斯賓!克拉裏內特!”他伸手抱住他們的脖頸,和他們相擁在了一起。

你應該已經聽到眾人開始竊竊私語了!“希爾多,他剛才是這麽叫的,還有克裏斯賓!”“這就是他的那兩個弄得全城皆知的兄弟?”“還有克拉裏內特,之前不是說她穿著高檔的皮革和蕾絲嗎?可是瞧瞧她身上穿的衣服有多破,那兩個男孩身上也是一樣破破爛爛!”“是啊,就算是這個我們跟著耗了一晚上的男孩——他也沒比他們好多少。”隨著曙光的進一步泛白,晨間的空氣變得冷颼颼的,眾人揉了揉眼睛,他們這才看清菲力克斯原來不過是個長著一頭粗糙頭發的小男孩,他的襪子還因為爬樹而弄出了好幾個破洞。忽然之間,所有人覺得自己很蠢,這一晚上算是白折騰了。

“你們這三個男孩,到底是什麽人啊?”他們嚷了起來。

菲力克斯的胳膊仍然勾在兄弟們的脖子上,他解釋道:“我們三個,是來自天堂的小王子。”

眾人朝著他咆哮起來。“那這個老巫婆是誰啊?”他們大聲叫喊著。

然而菲力克斯不再作答了。他對克拉裏內特笑笑,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做出靠在窗邊聽著什麽的樣子。

如此,眾人聳聳肩,然後說了聲:“呸!”隨後便走回了餐廳,把他們四個撂在外麵。不一會兒,咖啡的香氣穿過那些樹木,飄到了外麵,三個饑腸轆轆的小王子坐在那兒,大張著嘴巴,聞著咖啡的香氣。克拉裏內特也跟他們一樣,她小聲笑道:“啊,城裏的生活真不錯!人世間到底有些什麽名堂,現在我們算是真正領教了!”

“是啊,”希爾多說,他的身子在破爛的衣服裏顫顫發抖,“很高興我來這裏走了一趟。”

“我也是,”克裏斯賓說,“光是聞聞咖啡香也好!把你的眼鏡給我用一下吧,克拉裏內特,這樣我就能把桌上那些東西看得更清楚了。不戴眼鏡的話,那些食物看起來就像糊泥一樣。”

“怎麽能讓給你戴,”克拉裏內特咕噥道,“我自己還要戴呢,你們這些小孩老是想拿我的眼鏡用。”

“等我有錢了,我就給自己買一副金眼鏡。”希爾多揚言道。

“我也是,”克裏斯賓說,“上麵還要鑲著鑽石,當然得等我先有錢了再說。”

“到那時,我就能親眼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了。”希爾多說。

“看得真真切切。”克裏斯賓說。

“現在就能看啊,用你們自己的雙眼。”菲力克斯說。

“我們能看見什麽呢,我倒想知道一下?”希爾多問。

“能看見我呀。”

“那又如何?你是誰啊?”

“我是菲力克斯啊。”菲力克斯有些驚訝地說。

“菲力克斯是誰?”克裏斯賓問。

“是你們的兄弟呀。”

“不可能吧!”希爾多說。

菲力克斯感到更加驚訝了。“跟我回去,你們就能看到天堂樂園。”

“根本沒什麽天堂樂園。”希爾多說。

“不可能的!”克裏斯賓說。

“我就是專門來帶你們回去的,”菲力克斯說,“回到有蘋果樹和杏樹的家,回到會水晶球法術的伊芙身邊,回到有住著女巫的小屋和住著仙子的花園的天堂。”

“那裏根本就沒有什麽女巫。”希爾多說。

“那裏根本就沒有仙子。”克裏斯賓說。

克拉裏內特用她那賊亮的目光注視著菲力克斯。“天堂裏哪會有女巫?”她說。

“在天堂裏,女巫也是仙子。”菲力克斯說。

於是克拉裏內特低語道:“這有可能嗎!”

“跟我走就知道了。”菲力克斯說,“瞧,我把你們的木鞋都帶來了,不過你們稍後再穿,讓我先把裏麵的水晶碎末倒出來。”

他從兜裏拿出木鞋,然後把它們倒置過來,然而讓他感到吃驚的是,木鞋裏頭居然是空的。每隻鞋子的鞋底都被磨出一個小洞,洞的大小不超過人的眼睛,每個洞裏都填有一塊圓形透明物質,清澈得如同水晶。

希爾多和克裏斯賓從他手裏拿過鞋子。“這是我的那雙木鞋嗎?”他們其中一人喊道。“這雙是我的?”另一個人也喊道。兩人都歡呼了起來:“現在我們終於有眼鏡啦!克拉裏內特,克拉裏內特,我們的木鞋可以當眼鏡用了!現在我們可以自己去看東西啦!”兩人興高采烈地拿起木鞋,對準自己的眼睛,然後透過小洞裏的水晶朝外看去。

“噢,噢!”希爾多叫了起來,“我能看到我最喜歡的蘋果樹啦!”

“我看到了那棵長得最高的楊樹!”克裏斯賓喊道。

“還有一條銀色的河!”

“還有金色的玉米穗!”

“那是女巫的窗戶!”

“那是仙子花園的門!”

“水果鍋又煮開了!”

“伊芙正在拋水晶球呢!”

接著他們一齊喊道:“那正是我們的兄弟,菲力克斯!”三個小王子終於擁抱在了一起。

才一眨眼工夫,希爾多和克裏斯賓就把鞋子穿到了腳上。城裏那些人從餐廳裏跑出來的時候,三個小王子已經踏上了重返天堂的歸途;於是那些人眼中所見到過的,永遠隻是三個衣衫襤褸的普通男孩。至於克拉裏內特,那個被他們稱為巫婆的老婦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是的,連一點兒音訊也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