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麵首》裏寄奴的戲份提前殺青,國師在發現白訣接近他是別有目的後怒下殺心,在宴會的酒中下了毒藥,寄奴不顧一切搶過白訣手中的毒酒,一飲而下,最終死在白訣懷裏。
臨死前,她仍說著進宮前的誓言:“主人,寄奴願生死相隨。能為您而死,寄奴了無遺憾。”
艾蜜錄完寄奴的最後一場戲,走出錄音室時,整個人有些蒙。
動畫還未完,可寄奴的故事已經結束。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寄奴這個角色你完成得很漂亮。”製片人賀傳雨走到艾蜜跟前,“剩餘的費用我會盡快讓財務部給你結算清的。”
“請問VOICE近期還有招新聲優的計劃嗎?”
賀傳雨搖搖頭:“今年公司連春秋招都不開放了,可能要再觀望一下明年。”
艾蜜突然間泄了氣。她本以為盡心盡力配好寄奴這個角色是有機會轉正,成為VOICE的簽約聲優的,可現實遠沒有她想象中的這般容易。
洛音還在配音室裏錄製。艾蜜在微信上給他留了言,提早回家了。
仿佛高考完的那個下午,沒有預期中如釋重負和了無牽掛的感覺,沒有熱熱鬧鬧的狂歡,有的隻是超乎想象的平靜和新一輪的迷茫。
艾蜜坐在公交車上,暖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光和影在無聲地流動著,就好像她的青春和夢想在悄悄消逝。
最後,艾蜜在駕校門口提前下了車。
她沒有預約,加上郝遠正忙著帶新學員,隻能暫且將她晾在一邊,她就在一棵大樹下的石板凳上安靜地發呆。
學員課間休息的時候,郝遠晃悠著來到艾蜜身邊,遞給她一瓶礦泉水,打趣道:“平日裏你可是連環奪命Call(呼叫)都叫不來的主兒,怎麽今兒個這麽積極了?”
“就是想找點兒事情做。”艾蜜歎了一口氣。
人總是這樣矛盾,為著夢想奔波的時候不知疲倦,一旦跨過某個階段,遇見下個森林迷霧時,便突然間沒了最初披荊斬棘的勇氣和熱血。
“小音呢?”郝遠看看四周,不見洛音的身影。
“他還在公司配音。”
“哈哈,那我知道你們的問題所在了,感情裏最怕一個人忙成狗,一個人閑成魚啊。”郝遠大笑,緊接著去帶新學員了。
艾蜜待了一會兒,自覺討了個沒趣,就離開去超市裏買了些零食和飲料。
在路過特價區看到一包包誘人的辣條時,她猶豫了一下,最終拿起幾袋放進購物車,又任性地拿了些冰啤酒。
回到家中,艾蜜打開攢到完結的日漫,一邊追一邊敞開肚皮吃了起來。
辣條配酒,人生的美好也不過如此。
直到吃得肚子快撐破了,一連打了好幾個飽嗝,她才停下,躺在**繼續樂嗬嗬地看動漫,中途餓了繼續吃,困了眯一會兒,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二天。
鬧鍾響起的時候,艾蜜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而後慌裏慌張地要爬下床,卻突然間想起自己已經不用去公司配音了。
她鬆了一口氣,躺回**繼續睡覺,這一覺便睡到了下午,醒來後繼續吃,重複昨天的行為,循環往複的吃睡生活跟豬沒什麽區別。
日漫很快追完,看完大結局,艾蜜淚流滿麵。
此時是淩晨四點,窗外天色漸亮,屋裏漆黑一片,她突然間覺得十分迷惘。
告別了寄奴,艾蜜忽然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艾蜜打開和洛音的聊天界麵,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她配完寄奴戲份的那天,她告訴洛音她先回家了,而洛音隻回了個“好”字。
艾蜜知道洛音這幾天一定很忙,白訣的戲份在最後幾集會更密集,配音任務也更重,她本著不去打擾他的原則,遵守著懶惰的本性,任由自己墮落放縱。
她歸根到底不是電影裏的女超人,在越過山丘後還能生龍活虎地去翻下一座高山,更多的是看到還有無盡山脈後心生的挫敗感,會萌發人生若就此停歇也還不錯的可恥想法。
逃避和偷懶雖然可恥,但是真的令人輕鬆。
洛音這幾日沒見到艾蜜,有些不習慣。
他知道她的戲份已經提前殺青,想了解她接下來的計劃,但《麵首》動畫正在趕進度,他每天要加班到八九點才能回家,回到家後梳洗整理一番已經晚上是十一二點了,他不好意思再去打擾她。
到了周末學車,洛音終於見到艾蜜了。她戴著黑色的大口罩,短發沒整理好,翹起好幾個“角”,遠遠地看過去像紮了幾個衝天鬏。
艾蜜這段時間暴飲暴食,加上作息不規律,果不其然遭到報應了,鼻子和下巴各長了兩顆超級大痘痘,還特別疼。她雖然後悔,但也沒法控製自己不放縱。
她知道這樣的生活不好,可就是無法控製自己愛逃避且偷懶的心。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人一旦閑下來,也就廢了。
“你這幾天都在做什麽?”學完車回去的路上,洛音問道。
“當個死肥宅,吃,睡,刷劇。”艾蜜誠實地答道。
洛音皺了皺眉頭:“你的嗓子怎麽了?”
為了防止洛音看見她滿臉的痘痘,艾蜜連摘口罩喝水都是偷偷地喝,她的嗓子幹啞到隻要幾分鍾不喝口水就難受得厲害的程度。
她清了清喉嚨,聲音還是有些澀:“沒事,就是有些口渴。”
“你手上不是有水嗎?”
“嗯,那你轉過去,我喝口水。”
“為什麽?”
“因為我又長痘了,而且比上次多。”
洛音:……
洛音乖乖轉過身去,聽見身後艾蜜喝水的“咕咚”聲。
“好了。”艾蜜喝完水迅速戴上口罩。
“你是不是吃辣的了?”
“你怎麽知道?”
“感覺。”洛音停下腳步,看向艾蜜,“作為一個配音演員,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嗓子知不知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為什麽不聽話?”
“我就吃這麽一回,就這麽一回。我都忍三個月了,再不吃我真的會死的。”她是個超級愛吃辣的人,但為了保護嗓子已經強忍太多了。
“隻有自律才能給你自由。”洛音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揚。
艾蜜看到洛音眼裏不明的怒火,突然有些怕,膽怯了起來:“對不起。”
“你最該道歉的人是你自己。寄奴的配音任務完成了,難道你的職業生涯就止於此了嗎?”在配音演員這一行裏,洛音見過太多半途而廢的人。他從來都是看客的心態,可是艾蜜不同。他知道她熱愛,知道她曾全力以赴,所以不希望她掉鏈子。
“我……”艾蜜一時語塞。
道理她都懂,可是做起來真的很難。她想了又想,歸根結底是因為賀傳雨的那句話讓她覺得進VOICE的希望太渺茫了。
她以為寄奴是個轉折點,萬萬想不到這隻是萬裏長征的一步而已。現實與夢想的巨大反差,讓她失去了堅持的信心。
“聲音和刀子一樣,不經常磨煉的話就會生鏽,你應該去尋找下一個值得你驕傲的寄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洛音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了。”艾蜜理虧地垂下頭,不爭氣的淚水在眼中打轉。
配完寄奴的這些日子,她就像失去了動力的陀螺,止步不前了,她心裏也很懊惱。
洛音打開手機:“我推給你一個專業的經紀人,她那裏經常需要配音演員,有大角色也有小角色,但你都別嫌棄,以鍛煉為主。”
艾蜜點點頭,微信收到洛音推過來的名片,她添加了,像一夕之間被打回原形。
她原以為給寄奴配音後,她的身價就能水漲船高,會有更多選擇的機會,但現實往往是毫無波瀾。她即便有些起色,也要等到《麵首》動畫正式上線,那將需要半年之久。
“我真的好想進VOICE公司啊。”艾蜜吸了吸鼻子,“要是像你一樣幸運該多好。”
洛音還在上學的時候,不過因為被身邊人錄了幾段他的配音發到“B站”上,便一夜成名,隨後被VOICE相中受邀參加試音,從此開啟他在配音界星途坦**的羅馬大路。
一般的人很少有這樣的運氣,艾蜜也曾效仿洛音在各大視頻網站上傳自己的音頻,可訂閱數和評論屈指可數,激不起半點兒水花。
“你知道連昊東嗎?”洛音問。
艾蜜點頭。她聽說過連昊東這個人,連昊東和洛音同樣年少成名,但現在似乎在配音界銷聲匿跡了,隻是偶爾出一些動漫人物的COS。
“他是和我同時期進入VOICE的,可惜他太過狂妄自大,自認為有點兒流量便無故耍大牌,也不參加公司的聲優培訓。我出名的那部代表作《長安花》原本定的男主角是他,但他偏偏不珍惜,在拿到這個角色後整日花天酒地,把嗓子給弄壞了,後來才換成了我。”洛音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所以,年少成名又如何?如果沒有金剛鑽,也攬不了瓷器活。”
“你覺得我很容易是嗎?可是,我進入配音行業這七年來對自己的飲食極為控製,除了參加公司定期的聲優培訓外,也私下聘請了聲優老師進行聲音鍛煉。”洛音認真地看向艾蜜,“還有靜昭,我是一路看著她摸爬打滾了七年。前五年裏,她在我的戲裏從來是活不過三集的配角,直到去年才終於能夠成功簽入VOICE公司。除開大學的兼職,你不過才工作了兩年,有什麽資格退卻?你如果真的沒那麽熱愛,那麽趁早轉行吧。”
“聲優這個行業隻歡迎真正熱愛並執著的人。”洛音繼續往前走,瘦削而修長的背影在艾蜜的心裏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
艾蜜一度以為他們一路走來順風順水。原來,無論是洛音還是江靜昭,都付出了那麽多努力,一刻不曾懈怠。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比你優秀的人比你還努力。
艾蜜感到十分羞愧,被熄滅的夢想火苗似乎又熊熊燃燒起來了。她小跑了兩步追上洛音:“我不會放棄的!”
洛音板著的臉終於緩和了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但口氣還是不鹹不淡:“說過的話就要做到。”
艾蜜將洛音說的話牢牢記在心裏。她被洛音推過來的經紀人拉進一個大群,群裏每天會發一些配音任務,但每次艾蜜去報名時,不是有人選了,就是她作品太少,達不到客戶的要求。
她有些受挫,但比之前更加有幹勁。
寄奴配音的尾款付清了,艾蜜的小金庫一下子變得富餘了。她細細清算了一下,如果沒有其餘收入的話,這筆錢隻夠她再生活三個月,所以她必須在這三個月裏找到下一份穩定的配音工作。
《麵首》的官方微博和公眾號陸陸續續上線了每個角色的預告片段,洛音和江靜昭的白訣與女皇如大家所預料般掀起波瀾,轉發量和閱讀量在上線的第一天便達到上千萬,Pink和徐瑾亦在動畫中分別配音的皇妹與國師這兩個角色因為形象鮮明,加上聲優本人小有人氣,也備受矚目。
反觀艾蜜的寄奴就有些慘淡了,雖然有不少留言,但艾蜜能一眼看出是公司派來的水軍,評論的內容千篇一律。
苦於找不到合適配音兼職的艾蜜隻好厚著臉皮去找麻姐,兩人自從上次鬧掰後再也沒聯絡過。艾蜜打了個招呼,半天沒得到回複,便心疼地甩了個兩百塊錢的紅包過去。
麻姐秒收,同時發來一段語音:“哎喲,你不是去給VOICE配音了嗎?你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哪裏還看得上我這隻老麻雀呀?”
配音演員這一行消息靈通,不用艾蜜打報告,麻姐也知道艾蜜的動靜。
艾蜜好說歹說才終於讓麻姐消了氣。
麻姐推過來一個公告,是一群打算參加動畫比賽的學生在找配音演員,雖然價格不高,但故事還蠻有意思的,艾蜜便答應了下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艾蜜將自己的音頻和資料發過去,很快被選上,配音地點在一所大學裏的錄音棚。
艾蜜如約來到錄音棚,錄音棚雖然不大,但設備看上去都很專業。
“你好,我是來給短片配音的艾蜜。”艾蜜走進錄音棚,對著一個正在調整錄音設備的長發女人說道。
女人慢慢轉過身來,是一張十分眼熟的臉,艾蜜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女人正是洛音的高中老師謝珊珊。
此時,一個女生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看著艾蜜:“你是配音演員艾蜜吧?這位是我們的指導老師,謝老師。”
“你好,謝老師。”
“不用這麽客氣,跟他們一樣叫我珊珊姐就可以。”謝珊珊大方一笑,“我之前是小音的高中老師,他畢業後我繼續深造,現在在這個大學裏任職。”
“哦。”艾蜜愣愣地點點頭。
“那今天的短片就拜托你了。”
短片的名字叫《深閨》,講述的是一名獨居深閨的女子的落寞心事,她每日對鏡梳妝,發簪上寶石的光澤也掩飾不住她眼底的黯然,國色天香也不過是孤芳自賞,日日夜夜卷起和放下珠簾,不過是看簷外的風月又變換了幾重。
整個短片裏隻有深閨女子這麽一個角色,卻將人物的心理狀態刻畫得入木三分,台詞寫得非常好。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艾蜜努力想象自己就是那穿越千年的深閨女子,用哀怨的口吻娓娓道來。
短片配音很順利,總共隻卡了三次就過了。謝珊珊笑意吟吟地道:“不愧是給《麵首》配過音的人,業務能力很強。”
艾蜜被誇得不好意思,笑了笑。
“一起吃個飯吧。”謝珊珊提議道。
配音完正好是晚飯時間,艾蜜點點頭。
謝珊珊選了一家大學附近的小餐館,店裏很熱鬧,來的客人都是意氣風發的大學生。
“這家店我和小音以前經常來,他很喜歡吃這裏的米粉。”米粉端上來後,謝珊珊往裏麵倒了些醬油,然後用筷子卷起米粉,往嘴裏送,臉上流露出歡喜的表情,“米粉的味道還沒變,真好啊。”
謝珊珊見艾蜜不說話,問道:“怎麽,不對你的口味嗎?”
“沒,很好吃。”艾蜜往嘴裏扒了幾口,沒想到有些燙,吐了吐舌頭。
“這是小音的母校,你知道的吧?”謝珊珊指的是這所大學。
艾蜜點點頭。
“小音的配音夢想是我給的。”
“嗯?”艾蜜不吃了,聽著謝珊珊繼續往下說。
“我以前是小音的語文老師,一直覺得他的聲音很不錯,加上他又很喜歡動漫,便鼓勵他往聲優的方向發展。你應該知道小音是因為B站上的一個視頻火起來的吧?那個視頻就是我剪輯和上傳的。”
艾蜜吃了一驚,沒想到無意間使洛音邁入聲優行業的是謝珊珊。
“這個大學也是我幫他挑選的,我應該算得上小音人生道路上的指路人了。”謝珊珊從容地說著,又問道,“你知道小音的家庭情況嗎?”
艾蜜點頭:“大概了解一些。”
“我跟小音現在之所以會這麽疏遠,是因為他的家庭情況。他的後媽郭雯晴是我閨密,準確來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他爸爸也不會認識郭雯晴,所以小音心裏一定很埋怨我。”謝珊珊無奈地笑了笑,“高考過後,他拉黑了我的所有聯係方式,哪怕我用盡各種方法嚐試聯絡他,他也不會回複。”
“我知道小音現在跟家人的關係很僵,這恰恰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麵。”謝珊珊補充了一句。
“這件事情並不怪你。”畢竟即便沒有郭雯晴,也會有另一個後媽。
“可是我偏偏攪進來了。你知道嗎,小音曾跟我說過,讓我等他長大。”謝珊珊苦笑,“我已經等了七年。”
原來洛音以前喜歡的女生正是謝珊珊。艾蜜心裏突然有些酸楚,難怪他一直不願意提及這段悸動,喜歡的人的閨密成了自己的後媽,正常人心裏都會硌硬吧。也難怪那天見到謝珊珊後洛音會倉皇逃走,原來是揭開了他的傷心往事。
“你能幫我跟小音修複這段關係嗎?”謝珊珊握住艾蜜的手,“我看得出,小音現在比較信任你。”
艾蜜縮回手,咬了咬嘴唇,然後緩緩說道:“對不起。”
“我也喜歡洛音。”她鼓足了勇氣說出這句話來。在愛情裏,她不想退讓,除非洛音主動放棄。
“可是我能夠幫小音處理好他和他後媽的關係,難道你願意看他就這樣一直逃避家人嗎?我相信小音的親媽和外婆也不願看到他這樣自閉地活著。艾蜜,你最懂小音,你應該知道他其實還沒走出來,而我能夠幫他,隻要他給我這個機會。”
艾蜜頓時心亂如麻,站了起來:“對不起,我先走了。”說完,她低頭跑出小餐館。
艾蜜回到小區,五樓的陽台亮著燈,植物與青年美得像一幅剪影。她仰著頭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洛音似乎注意到了她,探出頭去看她。昏黃的路燈下,艾蜜的身影顯得尤其單薄。
洛音伸出手,朝她揮了揮。
艾蜜舉起手,用力地晃了晃。她怕他看不到,加大力度擺了擺,最後雙手像一把抽風的剪刀一開一合。
這一刻,她突然很想奔進他的懷抱,於是她邁開步伐,朝五樓跑去。
洛音在艾蜜鑽進單元樓後便立馬開了門,早早地在門口等候著,聽到腳步聲匆匆,女生的喘息聲由遠及近,整座樓的聲控燈從一樓亮到了五樓,一團小小的身影像跳躍的火苗,最後終於出現在他眼前。
帶著喜悅的笑容,像久別重逢的故人,她張開雙手,直直抱住了他。
仿佛有一隻小鳥盲目地撞進洛音的胸膛,洛音來不及做出反應,往後退了一步,心跳快得像一隻兔子在亂竄。他緩了緩神,覺得懷裏仿佛揣著一團炙熱的火,艾蜜的喘息聲和心跳聲近在咫尺。
他低下頭,隻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細碎短發,心想,原來女生留短發是這麽可愛。
“我今天接了個配音的活兒,是給一群參加動畫比賽的大學生配一個短片,我表現得很棒,隻卡了三次就過了。”艾蜜喃喃地說道。
洛音耐心地聽著,時不時發出一聲溫柔的“嗯”。
“還有,我見到了謝珊珊。”艾蜜不打算隱瞞,但她能感覺到,洛音聽見“謝珊珊”這個名字時,身子僵了一下。
“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她想幫你修複你和你後媽之間的關係。”
洛音忽然後退了一步,艾蜜姿勢還未變,懷裏的人卻一點點地抽離了。
洛音一言不發地往屋裏走去,在沙發上坐下。
“我隻是負責傳話,什麽也沒答應她,我……”艾蜜越說越語無倫次。很多時候,她都要琢磨幾遍話語才敢對洛音說。
她怕傷害到他。
可是,如果後媽的出現、親媽和外婆接連去世是洛音自閉的原因,也許從頭到尾參與的謝珊珊真的可以幫他走出來。雖然現在的他也沒什麽不好,但艾蜜希望他陽光些,至少與家人的關係不該那般冷淡。
“我想一個人安靜會兒,可以嗎?”每次洛音心情低落的時候都會下逐客令,把自己和外界隔絕起來,隻與花花草草為伴。
艾蜜知道他執拗的脾氣,不再勉強:“那你需要我的話給我發短信。”
“好。”
艾蜜慢慢地退出屋子,鎖上門,往六樓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聲控燈沒有亮,她在黑暗中踩著台階一步步往上,快走到房門前時,她聽到低低的啜泣聲,抬眼望去,有一團蠕動的黑影停留在門口。
艾蜜嚇了一跳,尖叫了一聲,聲控燈頓時亮起,她這才看清那團黑影是個人。
門口的人慢慢地抬起頭,淚水濡濕了整個妝麵,狼狽不堪,但艾蜜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個人:“念薇?”
“你怎麽在這裏?”艾蜜不解。她跟李念薇已經有一年沒見了,上一次見麵是在咖啡廳裏,她狠狠潑了李念薇一杯冷水。
“我跟高昆分手了。”李念薇一邊說一邊哭,“他劈腿了,還把那個女人帶回家,然後把我給趕出來了。我不知道去哪裏,我能想到的隻有你。”
“你是怎麽知道我家的?”
“我問了你媽媽。”
艾蜜沒跟媽媽說過和李念薇鬧掰的事情。
“我可以先在你這裏住一晚嗎?”
艾蜜並不想收留李念薇,因為高昆正是艾蜜的前男友,後來和李念薇勾搭上,兩人的地下情長達一年才被艾蜜發現。
艾蜜頭也不回地從和高昆的同居房裏搬出來後,一個人住在這裏,雖然離市中心很遠,交通很不方便,但是不用被渣男渣女糾纏,她感到很快樂。
“我幫你找賓館吧。”艾蜜拿出手機。
“我沒帶身份證,出來的時候走得太急了。”李念薇慢慢站了起來,淚眼婆娑地看著艾蜜,“對不起,我當初不應該為了那個狗男人背叛你。艾蜜,求求你原諒我吧。”
“我沒辦法原諒你。”艾蜜打斷李念薇。隻有被背叛過的人才知道那種痛苦有多深。
那時候艾蜜剛畢業,找工作四處碰壁,心情低落到極點,而在她最失意的時候,她最在意的兩個人—男朋友和閨密,竟然背著她卿卿我我。
“你當初從我這裏搶走了高昆,就該料到有一天他也會被別人搶走。”艾蜜語氣冰冷,“你走吧,我這裏不歡迎你。”
“別!”李念薇摟住艾蜜的胳膊,“我真的沒地方可去了。我跟高昆在一起之後,我的生活圈子隻有他,除了你,我不認識其他人了。”
艾蜜終究還是軟下心來,歎了一口氣:“那你睡客廳吧,明早就走。”
“好。”李念薇轉悲為喜。
艾蜜打開門,李念薇跟著走了進來:“哇,這麽大的房子就你一個人住啊?好棒啊。”
艾蜜從臥室拿來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套洗幹淨的睡衣遞給李念薇。
“艾蜜,你真是太好了!”李念薇高興得要抱住艾蜜,被艾蜜直接推開了。
在發生出軌事件之前,艾蜜和李念薇的關係確實很好,兩人是大學時期的舍友,大學四年一起上學、吃飯,幾乎形影不離。後來艾蜜交了男朋友,怕李念薇孤單,約會的時候也經常帶上李念薇。或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李念薇和高昆越走越近,近到開始在艾蜜的眼皮底下搞曖昧。
李念薇在衛生間裏洗澡洗了很久。艾蜜平日裏為了省錢,洗澡都不敢浪費水,她感覺李念薇洗了她整整一個星期的水量。
艾蜜好幾次想上廁所,最後隻能極力憋住。
終於等到李念薇出來了,艾蜜衝進衛生間,再次出來時,見李念薇正光明正大地坐在她的書桌前,用著她新買的麵霜。
這款麵霜是艾蜜在專櫃買的,平時她隻敢一點點地塗,李念薇卻直接摳了一大塊往臉上抹。
艾蜜看得心疼極了,心想,果然,心軟沒有好下場,隻會由著對方得寸進尺。
“你快去睡覺吧。”艾蜜將李念薇推出臥室,拿了睡衣準備去洗澡,特意將臥室門鎖好才進了衛生間。
誰料,剛剛李念薇洗澡的時候竟然把熱水用光了,艾蜜隻好洗了個涼颼颼的冷水澡,凍得她差點兒感冒。
“客廳的蚊子好多啊。”李念薇朝從衛生間裏出來的艾蜜抱怨道。
艾蜜選擇無視,快速鑽回臥室,像防著強盜一般鎖好門。
第二天醒來,李念薇已經離開了,艾蜜長舒了一口氣,決定不會心軟第二次了。
《麵首》的殺青宴定在今晚,艾蜜和洛音受邀參加。艾蜜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化了精致的妝容,挑了一條最近買的裙子,趁著夏天的尾巴美美地穿上。
從六樓下來時,艾蜜想象自己是電影裏驚豔四座的女主角,從旋轉樓梯上款款而來,無奈她中意的那個男主角洛音隻顧著低頭鎖門,然後往樓下大步走去:“時間好像有點兒晚,我們得快點兒。”
艾蜜第一次嚐試穿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害怕摔倒,隻能緊緊地貼著欄杆。
洛音轉身看艾蜜,身後的女生向他撲來時,如同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野獸,表情和動作都有些猙獰。
他掃到她腳上的高跟鞋,皺眉道:“怎麽穿這麽高的鞋子?”
“這條裙子就是得配高跟鞋才好看。”她可是特意為了這條裙子買的高跟鞋。
洛音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之後終於忍不住退了回來,伸出手。
艾蜜嘻嘻一笑,將手放在他的手心裏。
洛音牽著艾蜜的手慢慢地走著,在這破舊的單元樓樓梯裏,陽光下有塵埃在四處飛揚,這一刻,艾蜜覺得眼前的青年像極了她夢中的白馬王子,優雅而迷人。
艾蜜和洛音手牽著手走出單元樓,艾蜜臉上幸福的笑容在見到李念薇時凝固了。
李念薇拖著一個大行李箱站在樓下,朝艾蜜笑道:“我跟那個狗男人一刀兩斷了!讓他跟那個賤人一塊兒過吧!”
“那你這是?”艾蜜瞥到李念薇拖著的行李箱,似乎猜到什麽,心裏“咯噔”了一下。
“搬來跟你住啊。現在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那個狗男人了,障礙都清理幹淨了。”李念薇笑得燦爛。
洛音感覺到艾蜜握著他的手驟然收緊,她整個人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直到洛音輕輕喚了一聲,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李念薇看到洛音和艾蜜緊牽的手,上下打量著洛音,目光最終落在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上,問:“他是你男朋友嗎?眼睛真好看啊。”
雖然洛音戴著口罩,但光看氣質李念薇也能猜出這是個大帥哥。
“我們走吧。”艾蜜並不打算理會李念薇,拉著洛音的手要繞過她。
李念薇連忙攔在他們前麵:“那我怎麽辦啊?要不你給我鑰匙,我自己上去?”
艾蜜深吸一口氣,扯出一抹譏笑:“我現在是同居狀態,所以家裏不方便有外人住。”
“你騙人,明明你屋子裏沒有任何男性用品。”
“他今天才搬過來的。”艾蜜往洛音身上靠了靠,“我和他都不希望被打擾。”
李念薇見求助艾蜜不成,直接拉起洛音的手:“我現在真的無家可歸了,拜托你收留我一晚吧。你們不是有客廳嗎?我睡客廳就好。”
艾蜜連忙掰開李念薇的手:“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了嗎?我們不是好姐妹嗎?我落難了,你難道不應該拉我一下嗎,怎麽把我往深淵裏推呢?”李念薇說著,委屈地哭了起來。
艾蜜被李念薇這番話氣得差點兒吐血:“李念薇,我以前確實把你當作我最好的閨密,但那是在你搶我男朋友之前。不是所有的錯事都可以被原諒的,你能夠當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但是我沒辦法做到,就算傷口愈合了,也還有疤痕在那裏,有些痛是一輩子都抹不掉的。”
艾蜜一字一句地補充道:“從你跟高昆搞在一起之後,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李念薇愣愣地站在原地。
艾蜜拉著洛音從她身邊走開,艾蜜最終還是沒忍住,淚水落了下來,怎麽也止不住:“討厭,我本來今天化了很美的妝,現在肯定花了,可我什麽補妝的都沒帶。”
“那要不我們現在回去拿?”
“不要,我不想碰見她。”艾蜜仰起頭往前走,一隻手擋在洛音的眼前,“討厭,你別看我啦。”
洛音覺得她的模樣真是又好笑又讓人心疼,於是把頭偏向一邊,牽著她的手緩慢地往前走。
兩人上了車,艾蜜拿紙巾擦眼淚和擤鼻涕,通過車的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己,果然眼線、睫毛膏什麽的都花了,粉底也掉了幾塊,看上去就像一隻變異的大熊貓。
她看到自己的醜模樣,哭得更厲害了。都怪那個李念薇,她好好的心情和美美的妝都被破壞了。
出租車司機以為是洛音欺負了艾蜜,以過來人的口吻好意勸道:“哎喲,女朋友哭的時候多哄哄她不就好了嘛,怎麽忍心讓她哭得這麽醜?”
聽到這個“醜”字,艾蜜“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洛音手足無措,隻好不停地遞紙巾,抬眼看到一家商場時,連忙喊了停車。
“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艾蜜帶著哭腔問道。
“給你買補妝的東西啊,不然你這樣怎麽參加殺青宴?”洛音摘下自己的口罩,給艾蜜戴上,她的臉才不至於看上去那麽狼狽。
口罩這麽親密的東西就這樣貼在了艾蜜的臉上,艾蜜怔了一下,突然不哭了。
洛音領著她直接走進商場一樓最大的化妝品店,店裏賣的全是比較高端的化妝品。
艾蜜變得慌起來:“這裏的化妝品很貴唉。”
“給你一萬塊錢的預算,可以嗎?”洛音對化妝品不是很了解。
一萬塊錢?足夠她買好多美妝產品了。
艾蜜第一次體驗到了霸道總裁式的寵愛,剛剛悲傷的情緒一掃而空,瞬間購物狂上身,津津有味地鑽研起來。
她挑了幾件化妝品,還順便讓櫃姐幫她重新化了妝,這次的妝容比之前的更精致,十分動人。
洛音看著艾蜜,嘴角微微上揚。
結算的時候,洛音大大方方地打開手機二維碼支付。艾蜜看了一眼,一共是兩千九百元,但洛音眼睛都沒眨一下。
其中一個櫃姐看著洛音,忽然尖叫起來:“你是洛音吧?我剛剛就一直在看你!”
語畢,櫃姐又看向艾蜜:“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艾蜜連忙擺手:“不是的,我隻是讓他幫我挑下化妝品。”
“你是艾蜜吧?就是給寄奴配音的那個?”櫃姐又認出了艾蜜。
雖然被認出來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但偏偏是在這樣的場合,艾蜜懊惱起來,如果不是她,也不會造成現在的尷尬局麵。
“我們走吧。”洛音帶著艾蜜離開。
櫃姐對準他們的背影瘋狂拍照。
“怎麽辦啊?”艾蜜苦惱地問。
本來她跟洛音經常出雙入對就很令人懷疑,現在他們還光明正大地來商場裏買化妝品,硬說沒關係恐怕也沒人願意相信了。
“你會覺得困擾嗎?”洛音問。
“我是怕你困擾。”跟洛音這樣的男神傳緋聞是多少少女心中的美夢,艾蜜當然不介意,可她不能這麽自私地耽誤洛音。
“我不覺得困擾。”洛音輕輕說道。這一瞬間,艾蜜的心裏暖了一下。
殺青宴除了動漫的工作人員外,還邀請了許多業界的朋友。嘉賓陸陸續續地簽到後進入會場,會場兩側擺放著《麵首》即將上市的衍生品,有玩偶、掛飾、手機殼和手辦。
艾蜜拿起寄奴的Q版玩偶—紮成發髻的黑發,灰色的衣裳,乍一眼看上去像個男孩子,仔細看才發現是個眉清目秀而眼神剛毅的女子。
白訣和女皇的玩偶比配角的玩偶做得精致些,圖案也更加繁複,十分驚豔。
“每個人隻能拿一個。”洛音指了指一旁寫著“限拿一個”的牌子。
艾蜜手裏捧著寄奴玩偶,又去看白訣玩偶,猶豫不決,兩個都想要。
洛音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笑笑說:“我把我的給你不就好了。”
他拿起白訣玩偶,塞到艾蜜的手中:“放心吧,等這些產品正式上線了,公司會贈送給我們一些的。”
艾蜜微微一笑,將兩個玩偶抱得更緊了。
她和洛音在配音演員一桌落座,製片人賀傳雨走過來:“嗨,給你們介紹個人。”
艾蜜看過去,賀傳雨的身邊站著的竟是謝珊珊。賀傳雨笑道:“她叫謝珊珊,現在是M大動畫製作專業的老師,洛音應該很熟悉吧?”
賀傳雨從謝珊珊那裏聽聞她以前是洛音的高中老師,連連感歎這個世界真小。
洛音看著謝珊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淡淡地“嗯”了一句。
“那我就不客氣,蹭一下座位咯。”謝珊珊笑意吟吟地在洛音和艾蜜對麵坐下。
艾蜜能感覺到,洛音原本心情還不錯,但謝珊珊來了後,他整個人便變得有些陰鬱。
殺青宴正式開始,投資人、製片人、導演、編劇等主創上台講了對這部動畫的期望與寄語,然後邀請了主要配音演員洛音、江靜昭、Pink和徐瑾亦上台發表各自的感言。
“希望《麵首》這部動畫收視長虹,裏麵的角色也能被大家所喜愛。”洛音簡單而官方地說道。
相比之下,江靜昭、Pink和徐瑾亦三人顯得活潑開朗許多,侃侃而談。
VOICE公司的人都知道洛音喜歡安靜,便也沒為難他,隻讓他禮貌性地喝了一杯啤酒,就讓他下台了。
“《麵首》這部動畫已經定檔,將在寒假與大家見麵。”賀傳雨拿著話筒繼續說道,“除此之外,為了配合《麵首》的宣傳,VOICE公司將舉辦‘新人聲優大賽’,評選出三組優勝者並簽約VOICE,優勝者將有機會成為《麵首》姊妹篇《捷荔傳》的主要配音演員。”
新人聲優大賽?艾蜜驚喜地捂住嘴巴。這對她來說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且《捷荔傳》那部漫畫她高中的時候就追過,講述的是一個生在奴隸時代的草根女子通過自己的聰慧和毅力戰勝階級不公的故事,勵誌且扣人心弦,這麽多年來始終是她心中最喜愛的漫畫。
“這個比賽我一定要參加!”艾蜜對洛音說道。
洛音笑了笑。他終於又從艾蜜的眼中看到了那束光。一旁的謝珊珊看了一眼洛音和艾蜜,心裏十分不爽。
等賀傳雨從台上下來,艾蜜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逮著他比較空閑的時機問:“新人聲優比賽怎麽報名啊?”
賀傳雨看著艾蜜猴急的模樣,笑了笑:“官網到時候會有報名通道。你想參加是吧?”
艾蜜連連點頭。手機突然振動起來,她低頭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會場裏人聲鼎沸,她跑到走廊去接聽。
“念薇是不是在你那裏?”電話剛接通,手機那頭就傳來一個男人暴躁的聲音。
這是一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艾蜜回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正是她惡心的前男友高昆,頓時一陣反胃。
艾蜜冷靜下來,冷冷地說道:“她不在我這裏,我是不可能收留她的。高昆,你和李念薇當初做了那麽惡心的事情,就不要妄想我還會搭理你們,你們的渾水我不想摻和,請你們從我的世界裏滾出去!”
艾蜜情緒激動,越說越大聲,幾個路過她身邊的工作人員一臉疑惑地看著她,艾蜜尷尬地笑了笑,掛斷電話,長舒了一口氣,心裏覺得無比痛快。
她往電梯的方向走去,記得這個酒店有個露天的陽台。
艾蜜乘坐電梯到頂樓,陽台上空無一人,四周的建築物比這幢樓矮很多,艾蜜扯開嗓子,盡情地吼了一聲,吼完之後心裏終於暢快了些。
九月的M市已經有些涼了,她吸了一口冷風,整個人十分精神。
宣泄完的艾蜜回到殺青宴會場,路過休息室時聽到裏麵傳來謝珊珊的聲音:“小音,我這樣是為你好。”
艾蜜聽到“小音”兩個字,忽地停下腳步。
門是半掩著的,艾蜜透過門縫看去,洛音和謝珊珊正麵對麵站著。
洛音沉默不語,望著地麵,身影顯得十分單薄。
謝珊珊歎了一口氣,又說道:“雯晴一直在努力地成為你的家人,並不想你跟你爸爸因為她而鬧得不愉快,你為什麽就不能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體諒一下她呢?”
艾蜜一瞬間覺得胸口堵得慌。她記得她也曾勸說洛音不要對後媽和洛爸爸橫眉冷對,哪怕隻是裝裝樣子也好,可是她忘了,郭阿姨對洛音和他的親媽媽來說是什麽。
是破壞家庭的小三。
原先艾蜜一直是看客的姿態,自以為懂得人情世故就可以指點江山,對他人的私生活肆意做對錯的分類,可是隻有變成局中人她才明白,有些傷痛是一輩子也磨滅不掉的。
扇了一巴掌後,給多少糖都沒有用。
艾蜜也曾是受害者。她最親密的男友跟她最好的閨密背著她在一起,那段時間她覺得天都塌了,甚至想過在一了百了時拉上傷害她的兩個罪魁禍首同歸於盡。
後來她終於熬過來了,全身心撲在追夢上,但再次見到李念薇時仍舊意難平。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可以換來一句淡淡的“沒關係”。為什麽一定要強人所難,去要求別人原諒做錯事的人?這樣不過是二次傷害罷了。
想通的艾蜜毅然決然地推開門,朝兩人走去:“站在郭阿姨的角度?小三的角度嗎?”
艾蜜突然闖入,洛音和謝珊珊兩人都嚇了一跳。
“你剛剛說什麽?”謝珊珊以為自己聽錯了。
“洛音沒有必要跟郭阿姨和他爸爸好好的,他們做了錯事,應該是他們來補償洛音才對,為什麽要把洛音弄成一個不孝順的孩子呢?不是所有的錯事都可以被原諒的,如果是這樣,殺人為什麽要被判死刑呢?讓殺人犯說句對不起,然後強迫被害人或者被害人的家屬接受他們的歉意,這樣他們就無罪了嗎?”
艾蜜劈裏啪啦地說了一頓,越想越覺得荒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明明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情,卻要假惺惺地討好,不惡心嗎?我如果捅了你一刀,再給你好心地擦藥,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的馬後炮?”
艾蜜一口氣說完,而後轉頭去看洛音。洛音則愣住了,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謝珊珊被艾蜜堵得啞口無言,愣了愣後才張嘴說道:“難道你希望小音跟他家人的關係一直這麽僵著嗎?”
“但至少洛音是開心的,不用違背自己的意願融入那個不屬於他的家庭。郭阿姨和洛叔叔對洛音好,不過是在彌補他們的愧疚罷了。既然會造成不愉快,為什麽要他來承擔?為什麽他們明明做錯了事情,卻為了追求心裏舒坦而再來傷害他?”
謝珊珊說不過艾蜜,便轉移重點:“這些是小音的家事,輪不到你來管吧?”
“沒錯,這是小音的家事,你也不是他家人,有什麽資格撮合?”艾蜜不甘示弱。
謝珊珊被艾蜜氣得臉色發紅,看向洛音:“小音,你怎麽想的?”
洛音沉默著,然後重複剛剛艾蜜說過的話:“不是所有的錯事都可以被原諒。”
艾蜜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滿意地看著洛音。
她有勇氣說出洛音的心裏話,卻沒有自信洛音會承認這些話,畢竟洛音是個不擅長拒絕的善良的人,就算是跟不喜歡的郭阿姨相處,在父親麵前最多也隻是表現得不開心,不會說太過分的狠話。
洛音太溫柔了,溫柔到害怕傷害別人而選擇傷害自己,這也是讓艾蜜既心疼又生氣的地方。
聽到洛音的這句話,謝珊珊自然沒理由再去指責洛音,瞪了艾蜜一眼,然後氣呼呼地走出休息室。
休息室裏凝重的氛圍終於一掃而空,艾蜜癱倒在一旁的沙發上:“原來說出這些話這麽費精力啊。”
洛音看著沙發上疲憊的艾蜜,嘴角微微上揚:“艾蜜,謝謝你。”
從前總不被理解,總孤軍奮戰,現在終於有一個人能夠懂自己了,洛音心裏感動萬分。
“別謝我啊,我也有錯,我之前還想讓你裝裝樣子去討好郭阿姨和洛叔叔呢,其實也不是個好人。過了這麽久,直到通過李念薇的事情我才能夠真正理解你的感受。”艾蜜慢慢地坐直身子,仰頭看著洛音,“這麽多年,你真的太孤獨了。”
洛音的心頓時悸動了一下,見艾蜜眨了眨眼睛,燦爛地笑著,他的心裏又一陣悸動。
艾蜜伸出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洛音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張開雙臂,好像要伸懶腰,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我本來想抱你的,可是我怕被人看見。”艾蜜朝休息室的門口望去,剛剛謝珊珊離開時沒關門。
“那回家再抱。”洛音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家再抱……艾蜜還來不及深想這句話的意思,頭腦一陣發蒙,臉滾燙起來。
洛音原本隻是順口一說,話說出口才發現著實有些曖昧,臉也跟著紅了。
“喀!你們在這裏啊,找你們半天了!”賀傳雨在休息室門口停下腳步,將門完全推開。
艾蜜和洛音同時看向賀傳雨,賀傳雨心裏微微一驚:“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他笑了笑,連忙合上門:“那你們繼續,不過快點兒啊。”
門被關上,休息室裏的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他們的笑點有時候總莫名其妙一致。那一次因為坐公交車而差點兒讓一鍋雞肉燒了房子,他們笑還好沒釀成大禍,這次他們笑還好沒在休息室裏擁抱,不然說曹操曹操真的會到,墨菲定律總那麽準。
洛音和艾蜜回到殺青宴上,殺青宴已經進入尾聲,眾人上台拍合照。艾蜜看了看四周,謝珊珊已經提前走了。
“預祝《麵首》收視長虹!”大家整齊地喊道。
“小音,這次新人聲優大賽,公司決定讓你當評委,帶帶新人。”拍完合照,賀傳雨對洛音說道。
洛音對當評委並不感興趣,但想到艾蜜打算參加這個比賽,或許可以幫她多了解一些比賽規則,便點頭同意了。
“評委除了洛音之外,還有誰呀?”艾蜜打聽道。
“靜昭和謝珊珊,還有一位老前輩楊達老師。”
艾蜜沒想到謝珊珊也是評委,真是冤家路窄。她開始有些後悔剛在休息室裏那麽理直氣壯地跟她辯駁了,頓時欲哭無淚。
洛音看出艾蜜的顧慮,笑了笑:“放心吧,整個比賽大眾的參與度也很高,而且你要是有實力,謝珊珊不可能那麽任性地把你給淘汰掉。我認識她這麽多年,她算是公私分明的一個人。”
艾蜜聽洛音這麽一說,才稍稍放心。
殺青宴結束時天已經黑了,今晚恰巧附近有明星在開演唱會,散場後大家都用打車軟件打車,洛音看了一眼打車軟件,排隊已經排到了一千名以後。
艾蜜本來想帶洛音擠地鐵,但又怕他被人認出來,靈機一動,撥通了郝遠的手機號碼。
郝遠正在呼呼大睡,但本著不錯過任何一單生意的原則,手機24小時呈待機狀態:“怎麽了?”
“你能不能來接一下我跟洛音?車費按市場價給你算。”艾蜜笑道。
郝遠一聽有錢可賺,立馬從**爬了起來:“好咧,定位發我。”
艾蜜關掉手機,揚揚得意地看向洛音:“我機智吧?”
洛音點點頭,抿嘴一笑。
半個多小時後,郝遠開著他的教練車出現在艾蜜和洛音麵前。兩人坐上車,郝遠打趣道:“這麽晚還回什麽家啊,直接在附近酒店開間房不就得了?”
“有家幹嗎不回?”艾蜜已經習慣郝遠的貧嘴了。
“話說你們要不要去吃個大排檔,順便請我?”路過夜市時,郝遠嘴饞道。
殺青宴上的食物雖然很多,但都是大魚大肉,有些膩,洛音和艾蜜都沒怎麽吃。聞言,洛音笑道:“那你選一家吧。”
車子靠邊停下,郝遠帶著兩人往大排檔裏走去,艾蜜這才發現郝遠的人緣異常好,這裏攤販的老板郝遠基本認識,他一路笑著打招呼過去,最後在一個生意很紅火的攤位前停下。
“我以前是個混混,沒事就在這裏轉悠,所以老板們都認識我了。”郝遠爽朗地笑道,一坐下就要了一瓶啤酒,問艾蜜和洛音,“你們要酒不?”
艾蜜和洛音同時搖搖頭。
“哎喲,就喝一點兒嘛,不然多沒興致。”郝遠又拿了一瓶啤酒,用嘴將蓋子咬開,將艾蜜和洛音麵前的玻璃杯盛滿,“你倆把這瓶喝了。”
三人點了些燒烤,郝遠一邊吃著魷魚絲一邊問:“你倆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態,在一起了沒?”
本來他們隻是想讓郝遠來接他們回家,突然變成在燒烤攤詢問情感狀況,這畫風好像有些不對啊。艾蜜和洛音同時愣住了。
“你倆真讓我看了著急,都眉來眼去這麽久了,什麽時候確定交往?”郝遠喝了杯酒,有些上臉,看向艾蜜,“說,你喜不喜歡洛音?”
艾蜜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頭。
郝遠又看向洛音:“你呢,喜歡艾蜜嗎?”
洛音也點頭。
郝遠拍了拍手:“這就對了嘛!”
終於看到洛音承認喜歡自己,艾蜜心裏頓時樂開了花。
郝遠指著洛音:“快,跟她告白,告白這種事情應該男人來做。”
這還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逼著告白,洛音覺得怪怪的同時又緊張不已,甚至不敢去看艾蜜,一顆心撲通跳個不停。
“說呀,說你喜歡她,她都等好久了。”郝遠催促道。
艾蜜屏著呼吸,緊張了起來,一張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我……”洛音的聲音有些小。
“喔!”旁邊的一桌正在玩猜拳,突然歡呼起來,瞬間把後麵“喜歡你”那三個字給掩蓋了過去。
郝遠急得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朝那桌喊道:“我們這邊正在告白呢!你們瞎嚷嚷什麽!都給我老實點兒!”
鄰桌聽到這話頓時安靜了下來,不光他們,整個燒烤攤都變得鴉雀無聲,大家紛紛看向洛音和艾蜜。
眾目睽睽下,洛音的臉漲得更紅了,全身血脈僨張,快喘不過氣來。他閉上眼睛,痛快地將那句話說了出來:“我喜歡你!”
“方向錯了,是對艾蜜說。”郝遠將洛音麵向自己的臉擰向艾蜜那邊。
“喔!”燒烤攤的人頓時紛紛起哄,鼓掌聲中還夾雜著幾陣口哨聲。
艾蜜雙手捂著嘴笑,心頭小鹿亂撞。
“那你想不想讓她跟你交往?”郝遠大聲地問洛音。
洛音幾乎丟掉了所有麵子:“想!”
“你同意嗎?”郝遠又問艾蜜。
艾蜜興奮地點頭,伸出手抱著洛音。
洛音低頭淺笑,望著懷裏的人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短發。
郝遠將艾蜜和洛音送回家,兩人走在昏黃的路燈下,身後傳來郝遠的大嗓門:“一起走路還不快牽手!別忘了你們現在可是在交往!”
艾蜜和洛音都嚇了一跳,回頭看郝遠。他朝兩人揮了揮手,然後一腳油門離開了。
艾蜜今天穿了高跟鞋,和洛音並肩走在一起時,兩隻手剛好能觸碰到一起,像青春時期的曖昧試探,小心翼翼地靠近。
還好今天大排檔裏大部分客人是不關注動漫的大老爺們,沒有人認出他們,可艾蜜還是有些擔心,畢竟洛音的“女友粉”很多。
“那個……我們今天算是第一天嗎?”艾蜜問。
戀愛的第一天。
艾蜜聽到洛音堅定地“嗯”了一聲。
“那我們秘密戀愛好不好?”
洛音轉頭看她。
艾蜜歎了一口氣:“喜歡你的人那麽多,公開戀愛的話,我怕後果無法承受。”況且她之後要參加新人聲優大賽,而洛音是評委,兩個人在比賽前公開戀愛,肯定會有很大的影響。
“好,聽你的。”洛音沒什麽意見。
他想了想,又問道:“但是,怎麽樣才算是秘密?”他不太清楚秘密戀愛的定義。
艾蜜“撲哧”笑出聲:“就是在公共場合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能牽手,不能親吻……”
說到親吻時,艾蜜臉紅了一下。明明她不是第一次談戀愛,但在洛音麵前,她總控製不住地臉紅心跳。
“好,都聽你的。”洛音一臉乖巧。
兩人走進單元樓,艾蜜發現洛音跟著她上了六樓,覺得有些奇怪。
洛音解釋道:“郝遠說送女朋友回家要送到家門口。”
艾蜜被這話甜得心都快化了,心想著以後一定要請郝遠吃大餐,這絕對是神助攻!洛音不僅學了車,還上了個戀愛研修班,太值了!
洛音在門口停了一會兒,見艾蜜安全進屋才道:“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艾蜜將想請他進來坐一坐的話生生咽了回去,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晚安。”
果然跟洛音這樣內斂的人談戀愛節奏不能太快,不然會嚇跑人家的,女孩子還是要矜持些,她反複地勸說自己。
洛音慢慢地走下樓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艾蜜才關上門。
她衝進臥室,撲倒在**,興奮得手舞足蹈,像一隻滑稽的海豚:“啊啊啊,我終於跟男神談戀愛了!啊啊啊,我竟然脫單了!”
反射弧無比長的艾蜜捏了捏自己的臉,痛感很明顯:“這不是夢!”
她更加亢奮,在**蹦蹦跳跳,恨不得將床踩塌。
艾蜜打開手機裏的蹦迪神曲,跟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搖頭晃腦,將細碎的短發甩成了刺蝟頭。
五樓的洛音進門後徑直走到陽台,抬頭向上望,卻發現六樓的陽台是暗著的。他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燈光亮起,突然有點兒委屈和難過,給植物澆了澆水便去洗澡了。
六樓的艾蜜則抱著手機從**蹦蹦跳跳到陽台,一邊扭著身子一邊探頭假裝不經意地往樓下的陽台望去,卻見漆黑一片,隻有植物在風中輕輕地晃動著。
艾蜜關掉音樂,忽然間惆悵起來:他會不會跟我在一起後就沒那麽喜歡我了?我們是不是在一起太快了……她越想越覺得難受。
艾蜜打開手機,想給洛音發短信,又自言自語道:“我給他發信息,他會不會嫌我煩啊?明明才分開不久……唉,要死了,我怎麽這麽想他?那在一起之後要不要同居啊,畢竟住這麽近……哎呀,他現在在幹嗎呢,怎麽也不理我?”
猶豫了很久,艾蜜還是放下了手機,抱著睡衣洗澡去了。
而洛音已經洗完澡準備睡下,爬上床前忍不住晃悠到陽台抬頭看了一眼,仍舊什麽動靜也沒。他噘噘嘴,摸了摸盆裏的植物,然後回到臥室睡覺了。
衛生間裏,艾蜜脫掉衣服,在鏡子前來回打量著自己,越看越覺得自卑:我怎麽身材這麽差啊?為什麽胸不能再大點兒,哪怕再多一個罩杯也好啊……為什麽肚子上的贅肉這麽多,就不能分一點兒給胸嗎?屁股也好平……唉,洛音會不會嫌棄我啊?他要是看到我的身材,一定就沒那麽愛我了……嗚嗚嗚……
看來隻能談一直穿衣服的戀愛了。
艾蜜最終得出這個結論,然後在心裏下了一百遍決心:一定要健身!要擁有前凸後翹的身材!
但是在低頭的一瞬間她又泄了氣—要不去豐個胸吧?
在衛生間裏妄自菲薄一番的艾蜜終於把澡洗好了,擦上香噴噴的身體乳,望著鏡子裏素顏且白裏透紅的自己,突然間有了自信:其實我還是蠻可愛的嘛。平胸怎麽了?可愛就行了,不化妝也沒那麽難看啊!
她每次洗完澡,都會覺得自己變成了全天下最可愛、最美麗的寶寶,據“科學家”說,這是腦袋進水的表現。
“啦啦啦……”艾蜜哼著歌走出衛生間,將洗幹淨的衣服晾到陽台上。
她刻意將動作放得很慢,一邊慢吞吞地晾衣服,一邊探頭看六樓的陽台,但是直到她把衣服晾完,那裏也沒出現她心心念念的影子。
哼,男人都是“狗東西”,得到就不珍惜了。
艾蜜悶悶地回到自己的臥室,躺到**,關燈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