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逝去的婚約

“嘩啦!”一聲水響。

雪白的衣袍從水麵上升起,隨著披散的長發,打著旋兒,像一朵怒放的蓮。

韓明珠本質不是那種迂頑的人,可是鬥氣的心思一上來,就完全顧不上了。

直到古夜那聲縹緲的應諾,那一刻,他好像與小夜子重合起來。

好,不好,小夜子習慣用這樣的簡短的語句來應付她,他遠不似古夜這樣能說會道,可是本質上,他們都是一樣的。

沒有殺身成仁的決心,又怎麽可能成仙?

韓明珠撲過去趴在窗外,怔怔地看著古夜拖著長袍,像一尾漂亮的錦鯉,遊向了對岸。

那一刻,心間好像有什麽東西發了芽,軟軟的,嫩嫩的,新芽。

“啊,你有病啊,說跳就跳,我話都還沒說完。”她搬起桌上放冷的茶盞,往古夜頭上砸。

“本來就有病,還病得不輕。”古夜回首,輕而易舉地她擲過來的茶盞,傾杯向天,灑脫一笑。他的長發像水藻一般熨貼在身上,勾勒出瑰麗的線條,他的臉在月下熠熠發光。

韓明珠敢發誓,就是這一輩子,上一輩子,都未曾見過這樣美得驚心動魄的場麵。

他隻身一人,卻像包攬了世間最完美的一切,就連沾在身上的水珠,都那樣柔潤可愛。

韓明珠呼吸一窒,慢慢地放下手來,第二個杯盞,終究是沒扔出去。

她已經看呆了。

看慣了韓閑卿的溫柔秀美,看慣了韓老板的溫柔,卻從來不知道溫柔可以分成好多種,就好比古夜,光憑著這縱身一跳,就能攝住她的心魂。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感覺,在他身上看不到。

“瘋了。”她‘摸’‘摸’兩邊發燙的臉頰,將流連的目光撤回,信手關緊了窗子。

屋子徜徉著淡淡的‘藥’香,他熱融融的體溫好像還沒散去,這屋裏沒通風,溫度好似又升高了許多,蒸得她鼻尖冒汗。我又不喜歡你……這時候再讓她斬釘截鐵地說這樣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了。

秋夜水涼,沁肌入骨,害得古夜打了幾個噴嚏,他拿出了十足的本事,擺足了姿態給小姑娘看,可是聊勝於無。小姑娘罵了他一句“瘋了”就關上了唯一的窗,丟下他一個人在水裏看月亮。

真是無情啊……石頭就是石頭。

古夜遺憾地搖了搖頭,也像韓明珠一樣,‘摸’了‘摸’發燙的臉。

他並不是真的非跳不可,隻是……在那種情況下,他也想好好地靜一靜。

他像一個久曠的老男人,差點就把持不住了,要是在這種‘蒙’昧無知的情況下,發生了一點‘蒙’昧無知的事,他也會後悔一輩子。

我不喜歡你……小丫頭無心快言,說的都是真話。

就算靈智開了又如何?她在這方麵,還是白紙一張。

他遊到對岸,在一塊湖石旁邊上了岸,冷得瑟瑟發抖。

偏偏在這冷颼颼的時候還有人在附近做那苟且之事,男的粗喘,‘女’的嬌‘吟’,不堪入耳。

古夜負著手在左近溜躂了一圈,趁著池邊那對男‘女’沒注意,信手卷走了男人的衣裳。

趁著天還沒亮,先去無界堂走一趟吧。

古夜大人聞聞衣上沾著的胭脂香,頓時感到全身不舒服。

又想,還是去跟無界堂的老漁聊聊,讓他多送件合身的衣裳。

偷衣裳的怪盜就這樣飄然而去,剩下一對鏖戰不休的男‘女’。

等鳴金收兵,一切發泄完了,男的出來一看,臉都綠了。

……

再說小明珠在古夜房裏惴惴地呆了一夜,一時緊張一時慌‘亂’一時又有點悸動,這種陌生的情愫令她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撐到睡意來襲,才得爬上‘床’蜷進被子裏呼呼大睡,至於早晨房‘門’是怎麽打開的,她半點也不知情。

四兩搖醒她時,她正在做著沒有章法的‘春’秋大夢。

公孫四兩帶來的消息,像是晴天一個霹靂:“喂,醒醒,你家未來相公到了。”

“未來相公?值幾兩銀子啊?”

韓明珠‘揉’‘揉’眼睛,十分困頓地往被子上一撲,打算再睡個回籠覺。她完全沒想起未來相公是個什以玩意兒。公孫四兩急得跳腳,本打算問問她把古夜‘弄’哪兒去了,可一見她這副德‘性’,再急的事也急不過債主找上‘門’了。

“你的未來相公,也就是姓扈的那個,帶人帶提親了。你還睡,這是想睡著上‘花’轎麽?”公孫四兩毫不客氣地提起了韓明珠的耳朵大喊大叫。

“姓扈的?扈文青?”韓明珠仿佛被針紮狠狠地紮了一下,醒了。

“對啊,他現在已經在書房候著了,你自求多福吧。”公孫四兩環視一周,沒看見古夜的影子,不覺有些失望。要是古夜和那姓扈的對上就熱鬧了,她就喜歡看這種熱鬧。

“書房?”為什麽是在書房而不是在‘花’廳?韓明珠仰天打了個嗬欠,搖搖晃晃地往閨房裏走,路上擦肩而過的幾個丫鬟都對著她笑,一臉地意味深長。這令她越發不自在起來。

她故意拖拉了半天,梳了一個東倒西歪的發型,又選了一件皺巴巴的衣服,就出來見人了。

扈文青是天亮時分到的,一路舟車勞頓,眼皮底下還有些淡淡的青晦,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韓明珠硬著頭皮進‘門’時,他正在案前擺‘弄’著一幅書畫,早些年他與“韓明珠”偶有書信往來,或談詩論詞,或論琴棋畫之道,早有三分投契,如今見到親筆題詩的字畫,心中倍感親切,不知不覺,臉上就帶了三分笑意。

他笑起來自有一番‘春’風得意之態,與古夜所含蓄促狹截然不同。

韓明珠抬頭就看到了他的笑,那樣自信而陽光的笑,卻像籠在她心頭的‘陰’影,沉沉地壓下來。她想起了之前的那個約定。

等到她琴棋書畫堪稱絕頂之時,就是他退婚讓步之時。

然而還沒等到韓家提出退婚,扈家就先放過她了。

想到兩人之間並不存在的婚約,韓明珠才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她客氣地回應了一個僵硬的笑臉,正想告訴他這幅畫其實是她哥哥韓閑卿所題,扈文青卻已放下畫幅,轉過身輕車路熟地擎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含著夜寒冰霜的冷涼,格外凍人,隻是稍稍碰了碰指尖,她就忍不住縮了回去。

“可算是見到你了。”

扈文青並不在意她的躲閃,隻當是少‘女’應有的害羞。

他滿意地打量著麵前水靈靈的小姑娘,終是付之一笑。

一別經年,她終於變成了他喜歡的樣子,朝起懶晨妝,眉帶三分媚,明明還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比同齡的‘女’子多了幾分清奇,看來等待總是值得的。

“不問自取是為盜,這書房不是你能來的地方,出去。”昔年的不快回憶一並湧了上來,韓明珠討厭他這副誌在必得的樣子,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是傻的。她避開了他的熱情,擺出了一臉的凜然,稚氣未脫的小臉上,竟恍惚蘊著一絲不可侵犯的威嚴。

“小明珠,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文青哥哥啊。”扈文青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他自問風華無雙,人見人愛,怎麽料小明珠並不領情。

“我隻有一個哥哥,並不認得什麽青啊紅啊的,還是那句話,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出去。”韓明珠對著這張臉,就想起了扈夫人,這令她心裏很不舒服。

退了婚,卻又以未婚夫自居,這算什麽意思?

當初訂的娃娃親,不過是韓老板一時‘迷’信,現在世異時移,什麽都變了,他們卻腆著臉皮貼上前來,丟臉不丟臉?

扈文青不是最好麵子的麽?怎的十年過去,臉皮變得比城牆還厚了?

“哈。”扈文青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仍舊繃住了笑容,這才是他的本‘性’,即使再尷尬,人前也不該‘露’出半分狼狽,他慢吞吞地繞著她踱了半圈,突然道,“小明珠不會真以為我們的婚約已經作廢了吧?有些事……還是給你說清楚比較好,當年,我扈家確實是發了一封退婚的書信給令尊,隻不過令尊沒有回應。既然沒有回應,那婚約便還有效,我依舊是你的未來相公,這是雷打不動的事實。莫說是一間小小書房,就是你的閨房,我也一樣可以暢行無阻。”

一席話,將韓明珠推進了冰窖裏。

原來這世上真有人這般無恥,竟將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一一否認,將錯都歸在了韓老板身上……那琴棋書畫之約呢?又當如何?

“你怎能出爾反爾!”

“一別經年,小明珠果然書畫棋藝樣樣‘精’道,不枉你我相‘交’一場。我卻忘了告訴你,所謂娶妻求淑‘女’,隻有這樣子,你才襯得上我。”扈文青柔聲說著,依舊聲若清泉,可是那得逞之後的滿足,那算計過後的自得,無一不讓韓明珠作嘔。

韓明珠忽然有些後悔。

她昨天要真和古夜處一夜就好了,像扈文青這樣自負的人,肯定不願意戴這個綠帽子。

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古夜已經被她欺負走了。

公孫四兩明白了,扈文青來了,古夜大人下半生的幸福就要飛走了,怎麽辦?

就在韓珠明氣得連話都說不出的當兒,四兩姑娘英勇壯烈的上前一步,將烏‘雞’爪子一般的纖纖‘玉’手按在了扈文青‘胸’前,她嬌聲嗔道:“唉,死鬼,下了‘床’就認不得了,原來還長得這樣人模狗樣,嘖嘖,本小姐真是有眼光……”竟像蛇一樣纏上了扈文青的身子。

扈文青從來沒見過這樣醜的姑娘,登時驚走了半邊魂。

韓明珠感‘激’地睇了她一眼,轉身匆匆離去。

扈文青掙紮著大喊起來:“小明珠,小明珠……你聽我說……”

韓明給大叫著:“我不聽我不聽……”風一樣地飄走了。

扈文青用力推搡著,試圖避開公孫四兩的魔掌,卻不料那姑娘死不要臉地往身上貼,還將嘴鼻湊在他的臉上嗅來嗅去。

這味道好像在哪裏聞過。

究竟在哪裏呢?

公孫四兩用力吸著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