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邊忙完我就過去了,有事的話及時通知我。”
說罷,鍾硯齊切斷電話。
周錦仍然用那浸了水的雙眼看著他,他無奈地問:“都聽到了?”
她牙齒在下唇上咬出印子,猶豫一會兒說:“是爺爺出事了嗎?”
鍾硯齊點頭:“年紀大了,人也脆弱,牽一發而動全身。”
“沒什麽事吧?”
“剛從手術室出來,還需要觀察。”他不欲多說,周錦表達過關照後也不好再問。
比起剛才,鍾硯齊顯得興致缺缺,脊背微弓起來。他的臉色不好,有掩蓋不住的疲憊。
周錦窩在柔軟的被窩裏,伸出一隻胳膊,小手按在他的膝蓋上。
鍾硯齊偏頭看她,目光交纏。他的掌扣住周錦的手背,是冰冰涼涼的觸感。
周錦沒有多想,反手與他交握,又重新包住他的虎口,將四指攥在手心,想要將溫暖傳導過去。
良久,他站起身,把被子扯過來給她蓋好:“睡吧。”
周錦隻露出一雙眼,急切地問:“你要去醫院嗎?”
“嗯。”他點頭。
“可是、可是......”周錦不知道要說什麽,本能想要挽留住鍾硯齊。
“明天放假?”他說:“你跟同學玩兩天放鬆放鬆,不要一直學習。等寒假再給你報兩個補課班,你們英語老師給我推薦了幾個名師。”
她躺好,垂眸遮住眼中情緒,很乖地回:“......好。”
鍾硯齊總在某些時候給周錦最大限度的自由,讓她錯覺以為能夠任意揮霍一般。他從不過問她家裏的事,然而卻把她的一切都能安排得明白。
鍾硯齊洗完澡出來,周錦趴在**睡著了。她睡覺姿勢很老實,幾乎一晚上可以保持不動。小夜燈點著,棉被上方露出來略微稚嫩的麵頰,一小撮碎發粘在上麵。
床邊周錦的手機振動一聲,屏幕倏然亮起。
鍾硯齊本無意查看,卻在起身刹那瞥到內容。
「周錦,新年快樂。很開心能和你認識,新的一年願你心想事成。」
是185開頭的陌生號碼。
鍾硯齊回頭看一眼累得熟睡過去的周錦,然後拿起手機。她對電子產品沒什麽太大興趣,手機連密碼都沒有設置,上滑之後就直接解了鎖。
他打開短信頁麵,收件箱裏空空,唯有一條陌生號碼的信息。
點開後才能看到內容的最後還有一個鎖屏時被隱藏了的備注。
宋樾。
追求者?
鍾硯齊挑了挑眉,隱藏在昏暗中的神情半明半昧,淡得無法捕捉。瞳孔漆黑,遮擋著深邃海麵下的波濤洶湧。
黑暗中,周錦微動,又沉沉睡過去。
他瞥了眼被子中起伏的身形,然後撒回視線,不再猶豫地左滑選擇刪除。
一切都發生得悄無聲息,而少女還沉浸在安然睡夢中。
宋樾這個名字有些耳熟,鍾硯齊一時想不起來,隻覺得可能從誰的嘴裏聽說過。
他嗤笑一聲,看對方發個短信祝福都酸唧唧的樣子,多半是毛沒長齊的半大小孩。這麽想來,除了周錦他應該不會再認識第二個高中生了,太過幼稚。
*
還好鍾三爺前半輩子愛鍛煉的好習慣關鍵時刻發揮了大作用,在病房觀察一周後,醫生終於宣告他完全度過了危險期,除了今後反應會變得遲鈍些,沒落下太大的病根。在醫院一住就是半個多月,經過心平氣和的靜養之後,鍾三爺恢複了氣力,開始躺不住了。
年末是掃黃重點打擊的時段,鍾硯齊在陪床一周後便搬回了家,重新過回頻繁出入seabed的日子。
一月下旬,鍾三爺實在堅持不住,鬧著要搬回家,七十來歲的老爺子像小孩一樣跟鍾父和鍾硯齊周旋,最終才得到首肯,如願以償。
出院那天,鍾三爺坐在**,看兒子和孫子忙前忙後的收拾行李物品,慢悠悠開口:“硯齊,我聽說你談了個對象?”
他假裝隨意,鍾硯齊看得明白。老爺子雖然退休多年,但是在嶧山的眼線並不少。
鍾硯齊挑眉沒應答,手上整理衣服的動作沒停。
“聽說,小姑娘還沒畢業讀大學?”鍾三爺又追問。
鍾硯齊放下衣服,回頭直視他的目光:“您聽說的不少。”
他訕訕笑了下:“你就說是不是。”
“沒談。隻是她恰好遇到困難,我恰好有錢,資助一下。”鍾硯齊表情如常。
老爺子一抬眉,神色精彩,剛要說話就被旁邊偷聽的鍾父打斷。
“混蛋!真是越長大越混蛋了,”鍾父蹙眉:“她成年了嗎你就亂搞,當心出問題!”
鍾硯齊冷笑反唇相譏:“那也沒有你搞出的問題大啊。”
鍾父當即要反駁,被鍾三爺喝止:“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一見麵就要吵,沒完沒了!”
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麵,兩個人皆沉默,最終誰也沒理誰,鍾硯齊去攙扶鍾三爺,鍾父帶著物品先去取車。
*
鍾硯齊把兩人送回海上瀾庭,自己開車前往華林盛世。
他幾乎沒帶周錦出過門,上一次聚餐是為數不多的一次。周末時鍾硯齊空閑時間基本在上午到下午四點間,周錦隻好配合他的節奏,把學習時間放在了下午四點之後。
每個周末都是在房子裏度過的。有時周錦在書房做題,鍾硯齊會在健身室裏運動一下;有時會則坐在沙發上一起看碟片,他們的喜好不同,鍾硯齊喜歡看沉悶寫實的紀錄片,周錦則偏好懸疑推理題材。所以兩人一天至少要看兩部碟片,每人都有一次選擇權。
某次鍾硯齊還從書房的格子櫃裏找出了初中時的老碟片,都是當時的錄像店放的港片或者日本電影,被他從店主手中買來收藏,放了許多年都落了灰。
他們一起看上個世紀末的古惑仔影片,投影幕布上播放的視頻像素早已沒那麽清晰,兄弟義氣和江湖情仇幀幀回放,鍾硯齊回想起自己的中學時代,周錦則是心疼於裏麵大部分女性角色的遭遇,看得心情發悶。
這樣的生活真實存在,鍾硯齊雖然依舊少眠、難眠,精神狀態質量極差,但總算是在日複一日的循環中找到一處可以鬆懈的情緒出口。
周錦始終不知道鍾硯齊服藥的事,畢竟他看起來完全與正常人無異,除了疲憊,總的來說是沒什麽破綻的。
他每次隻在seabed的休息室裏服藥,那裏裝著他沉甸甸的秘密,知道這件事的唯二兩個人就是李靖和薑磊。
鍾硯齊從來不是喜歡逃避的性格。相反,他對許多事目標明確,一旦認準便會主動出擊,勢必掌握全方位的主動權,占據優勢地位。
他是最優秀、老練的獵手,從不會輕易暴露,而是要獵物自己心甘情願的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