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錦伸手攔住一輛出租車,徑自坐進了副駕駛。她擔心周嘉皓會立刻跟上,是以一句話也沒說。

可司機沒立馬開車,偏頭問:“到哪?”

“嶧山西街小區。”她聲音澀啞。

周錦目視擋風玻璃,死死地盯著前方寬闊的大道。

忽然,周嘉皓拉開後門。車身微微下壓再彈起,然後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周錦深呼吸,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努力隱忍著著憤懣鬱結的情緒。她的眼圈發紅,眼淚在打轉,卻說什麽都不肯讓它流下來。

“走了。”司機把“空車”的小牌子掰下來。

車窗被降下來一半,柔和的風溜進來吹亂了周錦額前的碎發,粘在臉側。她將頭發撥到耳後,動作有一瞬間遲疑,轉頭看窗外。

鍾硯齊站在那裏還沒走。他身軀高大,脊背挺直,好像一株迎風的白楊樹,在這樣的暗夜也蘊含著堅韌而巨大的力量。

他有些閑適地靠著牆,把她裹挾在幽暗深邃目光中。

周錦感覺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轉瞬即逝。

而此時後座上的周嘉皓,似乎意識到了兩人膠著的視線,於是一拳捶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周錦被震地下意識顫抖一下,接著很緩地轉回頭,再也沒看向旁邊。

周嘉皓似乎也在賭氣,平常即使吵架也會嘰嘰喳喳地再次湊上來,今天倒是一反常態。

這正合了周錦的意,最好誰也別理她,讓她專心學習,安穩地度過最後的高中時代。

*

回到家,客廳裏漆黑一片,周父和周母的臥室門緊閉,看來已經睡下了。

他們每次都可以將爭吵粉飾太平,然後相互忍耐繼續過著虛假的日子,等待下一次階段性爆發。

之前周錦會被迫摻雜進戰火裏,今天倒是陰差陽錯躲過了。

周嘉皓先進了屋,坐在桌前給他的電腦開機。

周錦裝作沒有這個人存在。

她把書包扔到自己的上鋪,從被子裏翻出睡衣,徑直去了衛生間。

這麽多年,自從初潮之後懵懂地懂得一些兩性知識之後,周錦就對和周嘉皓同屋居住這件事有了計較。

每到深夜,十幾平米沉默的空氣就令人變得局促不安。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周錦連睡覺都不會脫下胸衣。她穿著長袖長褲的睡衣,進了被窩後盡量不再出來,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

在這樣的空間中,她的隱私被壓縮得少之又少,已經喪失安全感,隻剩惴惴不安。

周錦回到臥室推開門,發現周嘉皓正坐在書桌前,直勾勾地看過來。

“我們談談。”良久,他開口。

太安謐了,甚至連隔壁房間周父的呼嚕聲都能清晰地聽到。

兩相對比,這個屋子靜得不像話。

周錦抿唇,頓了下:“談什麽?”

她向旁邊挪了一步,努力想要看清周嘉皓的表情,卻因為背光而模糊一片。

“今晚那男的是誰?”周錦聽到他這樣問。

是誰?周錦不想回答。嚴格來說,他們也隻是陌生人而已。

“你早戀了?跟那種人?”

凳子在地板上劃出“吱嘎”聲響,周嘉皓站起來向前一步。

如果將鍾硯齊的名字說出來,他一定認識。但這件事和鍾硯齊無關,他和自己沒有關係,周錦不想給他添麻煩。

周嘉皓從小就偏執得厲害,對一些事不達目的不罷休。他見周錦不回話,認為她默認了。

他哼笑一聲:“爸媽供你讀書是讓你學習,不是讓你談戀愛的。”

“再說,他一看年紀就不小了,你喜歡他什麽?你和他已經上床了?”

周嘉皓的音量頓時拔高,話越說越離譜。

“你有什麽毛病?”周錦攥緊拳頭,昂頭狠狠盯著周嘉皓。

這種時候周錦才意識到,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比自己高出這麽多,她需要仰頭才能和他對視。

周錦的神情中有悲哀、有憤怒、有這麽多年來轉移到周嘉皓身上的怨恨,唯獨沒有他期待看到的失魂落魄。

她像一隻小獸,豎起渾身的刺,露出尖銳的前爪和獠牙,隻等他露出弱點就能將他一擊斃命。

周錦不會跟人吵架,一到這種時候嘴就變得笨起來,一腔反駁的話語團成一團,堵在胸口。

最終,在周嘉皓同樣充斥怒火的眼神下,她冷靜了下來,並且還能說服自己平靜地開口:“我說過,我怎麽樣、做什麽,你們都管不到我。”

又是這樣的話語,周嘉皓氣得劇烈喘息著。

他快速邁了兩步,走到周錦麵前,高高地揚起手。

“你他媽的——”他的聲音仿佛被鋒利的刀片劃破過,起了破碎的裂痕。

揚起的手如一團陰影遮在耳側,周錦躲避不及,就這樣看著周嘉皓的大掌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