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老爺果然好眼力,端端的美人胚子。”一聲讚歎,從大太太下手起身走來一位笑臉溫和的婦人,一團和氣的來攙漪瀾起身說,“嘖嘖,世間竟然真有如此標致的人物,我可是頭一遭見呢。江南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虛傳。”

漪瀾麵上露出些嬌怯的淡笑。

萬嬤嬤引薦道:“這是二姨奶奶。”

漪瀾盈盈淺笑請安,二姨太雙手相攙。

“呀!醉春樓的小桃紅不是人送‘江南第一才女’的雅號麽,難道,新妹妹也能與她分庭抗禮不成?”

“咯咯咯~”一陣輕浮肆意的笑聲打斷漪瀾的思緒,漪瀾扭頭一看,可不是那要逼她驗貞咄咄逼人的六姨太嗎?

好放肆的話語。眼見溫良的二姨太笑容散去一時語塞略顯窘態,漪瀾的心下一沉。

六姨太依舊是那副倨傲的模樣,微揚了下頜挑眼看人。眾人笑聲迭起,附和般的奚落,六姨太身後立著嬤嬤丫鬟們早已笑個不迭。

小桃紅是誰漪瀾沒有聽過,但醉春樓三字多少是個不好的名字,這人竟將她同妓女相提並論。漪瀾平素從不輕易與人交惡,隻是……漪瀾臉上略有變色,然而隻是一刹,一個念頭劃過。

漪瀾含羞帶澀囁嚅:“‘江南第一才女’之稱,不過是以訛傳訛之說罷了。”她的馴服得來六姨太哼聲一笑,頗是得意,手裏撫弄著那波斯貓兒的毛兒。

隻是她的手從貓頭尚未撫弄到貓尾,忽聽謝漪瀾天真地接著問,“漪瀾平日最敬重才女,府裏的這位才女小桃紅姐姐也不知可否請來一見呀?不然,這‘醉春樓’在府裏的何處,漪瀾得暇定去拜會。”

漪瀾說得頗是認真,早有女眷忍俊不禁,更有人驚詫尷尬。

妓院煙花柳巷之地,當紅的妓女,哪裏是名門女子所該知道的?六姨太這堂堂總督如夫人竟然口中吐出那醃臢詞兒……果然,六姨太玉瓏吃了啞巴虧,反惹得一旁作壁上觀的三姨太忍俊不禁“噗嗤”一口茶噴了出來,旋即同眾人笑去一處,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二姨太見狀一臉窘態,哭笑不得的牽牽漪瀾的袖籠,示意她見好就收。

漪瀾卻依舊故作糊塗的立在那裏等六姨太的答案。此刻,六姨太玉瓏的麵色已是一陣青一陣白,忿忿的欲發作卻又師出無名。

二姨太連忙打圓場:“新妹妹今日初來乍到,眾姐妹該和善相處才是,日後當齊心侍奉老爺,早日開枝散葉呢?”

二姨太說著,忙接過萬嬤嬤遞來的茶盞,一把塞在漪瀾手裏,推她速速去一一敬茶。

“新妹妹果然乖巧伶俐,這張嘴巴可真討人喜歡呢。隻說玉瓏口舌伶俐,如今又添了個妹妹成雙成對兒了。”三姨太笑著讚許,眸光裏反是幸災樂禍的掃一眼敗北的六姨太。

漪瀾含著矜持的笑故作糊塗,再轉身向下時,見有兩把椅子是虛空的。

二姨太解釋說:“四姨太才落了胎,在屋裏養身子足不出戶的不便來見;五姨太說是要陪老爺去外麵應酬官眷,就不來了。”

最下首坐著那位七姨太頗是不同,淡湖色的衫子滿繡了百蝶穿花的圖案,清淨淡雅在一旁品茶,不言不語寥落一人,卓爾不群的樣子。

漪瀾進茶到她時,她那疏離的目光微垂著,似看不看的,打量漪瀾遞去的茶水,用那碗蓋徐徐勻著水麵漂浮的銀針問一句:“妹妹一路上也算是看盡了江南秀色了。”

漪瀾也不知如何的應答,隻是她來周府這一路,豈止是看盡了江南秀色?

正在敘說間,忽聽外麵通稟:“老爺回府了!”

眾人立時起身相迎。

“老爺回府!” 一聲聲通稟漸漸散開在廳堂,聲音由遠及近。

姨太太們輕笑私語:“老爺今兒是怎麽了?從未如此早的回府。”

眼見了大太太率了眾女眷起身出迎,漪瀾俯首低身退後候在一旁。

隨著腳步聲漸近,衣履聲雜遝。漪瀾的一顆心卻陡然提起。不遠千山萬水舟車勞頓遠嫁來周府,她的郎君究竟是何等人物?想到那些令人心驚的傳聞,強盜們忿忿的詛咒,她的心更是不寧,仿佛隔著的一層紗就要緩緩揭開,那個傳說中猙獰麵目的魔頭立時要乍現眼前。

“老爺萬福!”

“老爺為國操勞,辛苦了。”

問安的話語都令人聽來如此的冷冰冰、硬生生的。

一陣風溫熱的停在了漪瀾麵前,她隻覺得頭頂一陣陰影壓迫而來,心下一抖,男人的聲音渾厚低沉在頭頂傳來: “抬頭! ”

抬頭?漪瀾慌得竟然怵然不動,倒是萬嬤嬤在她身後敦促:“新奶奶抬眼,老爺吩咐呢。”

漪瀾的心噗噗亂跳,是他的聲音。她慌如無處遁逃的小鹿,精巧的下頜徐徐揚起,眸光轉眄間,怯怯的,再沒了舌戰群芳時的從容,反不知為何被他兩個字就震懾得如此心悸。

目光才揚起,霎時間都不及看清眼前人的麵頰,慌得她便匆忙躲避。漪瀾便低眉順眼深福一禮依了規矩說:“漪瀾見過老爺。”

聲音細微得怕隻她自己能聽清。

沉默片刻,漪瀾能感覺出老爺的目光不曾或離她左右,似是那野獸獵物到手,尋思用何等手段去盡興享用一般。

漪瀾偷偷抬眼窺他,不過那驚鴻一瞥,心頭一驚。

眼前這張臉頗是年輕,尚不到而立之年。出乎她意料,這是一張安靜的麵容,麵容清臒,雙腮微斂顴骨呈露,濃黑的劍眉入額,頗有北地男人的峻朗,線條都有刀斧之鋒的威棱。一雙深邃冰寒的眸子立時攝住她的眸光。那沉寂如水的麵容,深抿的薄唇,手中靜靜地玩弄一串名貴的十八子伽楠香珠……

他當真是周府的老爺嗎?看來卻不似人人傳說中心狠手辣麵目猙獰的惡魔。這樣沉穩的一個男人,即便是狠辣,又能狠辣到哪裏去呢?漪瀾暗自揣度。

隻在彼此目光交錯的瞬間,漪瀾分明看出眼前人眼底劃過的一抹驚訝。隻不過轉瞬即逝。他眸光射來時,幽冷澄湛,似千年寒潭幽深不可見底。

這是,那一刹那間,漪瀾大驚失色,天呀!這不是……她一背涼汗涔然而下,那夜山神廟,蒙麵人的眼眸,不就是如此?隻是那日,他多了些不羈,不似今日的深沉,不可見底難以揣摩。

漪瀾自認與這眼神似曾相識,卻又恍如隔世。難怪,難怪五姨太說,老爺對她那日犯險逃命的事兒了如指掌。她不禁犯了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