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大廳擁擠的人流,我和妮妮往樓上走。

“妮妮!你回來了。”樓梯盡頭有關個少年靠著扶手,俯視著我倆,一臉嘲諷的笑意。

“年紀輕輕的就應該多走點路,免得天天坐轎車,最後連怎麽走路都忘了。對吧?大哥!”妮妮明顯在跟那男孩鬥氣,卻突然親熱的抓住我的胳膊,最後那一句問話,讓我呆住了。我記得她還是第一次這麽稱呼我,可我感到幾分不妙。

男孩這才把目光投注到我身上,他昂著頭,向下斜瞅我,十分懷疑的問:“他是你大哥?”

“他不是,難道你是?”妮妮抱緊我的胳膊,毫不示弱的反擊。我暗暗叫苦,雖然我不知道這男孩是誰,但他能在二樓上呆著,其身分肯定不簡單,估計是賈老某位戰友的孫子。我莫名其妙的被卷入這場本不屬於我的鬧劇中。

“妮妮,他就是你所說的童年玩伴吧,你這個主人也不介紹一下。”我笑著說道。

“我叫伍永豪!原——部長伍少恒的孫子!——師師長伍壯行的兒子!”男孩像背書一樣,搶先說出一大段話,神情傲然。

“臭現!”妮妮不屑的哼了幾聲。

“周曉宇,一個普通農民的孫子,一個普通軍人的兒子。”我淡淡的說道。

他一愣,旋即神色有點不太好看,也許他認為我在譏刺他。雖然我對他居高臨下的態度有些反感,但我的本意並非如此,我說的都是事實!

在我還未走上二樓時,他跨前一步,向我伸出了手。

哪有這樣的握手方式?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不過今天是賈老的壽筵,我可不想鬧出什麽不愉快來,所以伸出了手。

他眼中寒光一閃,右手的壓力驟然回大。嗬!力量還真不少,他大概有1.80米的個子,身材稍顯單薄,濃眉大眼,是個帥小夥。隻是眉宇間飛揚跳脫,帶有些許稚氣。

我很悠閑的打量他,而他已經將全身重量都壓上了,原本白淨的臉此刻漲得通紅。

“伍永豪,我告訴你,不準欺負我哥!”妮妮嗅出了其中的火藥味,一把推開伍永豪,拉著我,徑直往裏走。她情急之下叫出的那一聲‘哥’!顯得那樣情真意切,不停的回響。

“你的手沒事嗎?”她又問了一聲。

“嗯!”我壓抑住**漾的情懷,笑得盡量的輕鬆,不讓她感到一絲擔憂:“沒事!我的散打可不是白練的。”

“你很了不起嗎?”她罵著,猛的甩開的手。

望著她輕嗔薄怒的小臉,我輕輕的笑了。這一次,我真真切切的覺得,她就是我小妹!

……

中午時分,賈老和他的老戰友們單獨在後院擺了一桌。除了這些老人外,還有妮妮,伍永豪和我(我被賈老強行拉來)坐在下首。

好多年沒見,賈老他們有說不完的話題,而妮妮、伍永豪居然也溫馴了許多,很安靜的吃飯。

這種場合,沒有我說話的份兒。

“我說老賈,你現在可是大地主啊!瞧瞧這裏,又有果樹,又有自己種的菜地,你很令我羨慕啊!”伍少恒概歎道。

“比不得你,在北京忙這忙那兒,生活很充實,我這裏沒事兒幹,自己找點事做!”賈老嗬嗬笑道。

“哎,別提了,原以為退了休,可以好好享享清福,沒想到比以前還忙,看來我天生就是勞累命!”伍少恒搖頭苦笑。

“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賈老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說:“什麽時候,你累了到我這裏來,我帶你去散心!”

“這話可是你說的,我從今天起,就住這兒不走了!”

“行啊!不過得先交住宿費!”

“看來你不但是地主,還是個財迷!”

“哈!哈!哈!……”兩人盡皆大笑,很痛快的幹了一杯。

“來!小妮妮,咱倆碰一杯!”一個魁梧的老軍人走到妮妮麵前。

“妮妮!還記得嗎?他以前還抱過你呢!”賈老在主座指著那個軍人,提醒妮妮。

“怎麽不記得,魏大胡子!”妮妮嘴一撇。我在一旁看著他,記得賈老作過介紹,他叫魏東風,是南方軍區現任司令員,當年是賈老手下的兵。

“沒有禮貌!快叫魏伯伯!”賈老催促著,語氣並不嚴厲。

“妮妮還像以前一樣,淘氣!一點都沒變!”魏東風摸著滿臉的虯須,回頭笑道:“老首長,妮妮小的時候很調皮啊!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好像是……好像是1985年的夏天,在大院的操場上,我們機關幹部坐著小馬紮,正在讀毛選。妮妮穿著紅色的小裙子走過,那時候操場上有一個水井,井蓋是打開的,下麵有一米多深的水。也不知她是怎麽了,別的地方不走,非要從那裏跳過去,結果一下子掉到裏麵,當時我們全把書扔掉,一窩蜂的跳下去救她。”魏東風戲謔的問:“還記得嗎?妮妮!”

“沒有的事!”妮妮瞟了我一眼,矢口否認。

“這事我記得!”賈老指著妮妮,眼中全是慈愛,笑嗬嗬的對老戰友們說:“她呀,小時候最愛逞英雄出風頭。還有一次,大院裏新兵練車,結果這丫頭跑到車前麵,不讓人家過,還說什麽要想過,除非從我身上壓過去。司機隻好往旁邊拐,她又跑到人家前麵,這樣一擋一拐,一擋一拐,結果司機連人帶車給擠到了防水溝裏。”

“哈!哈!哈!……”這些老人紛紛捧腹大笑。

“爺爺!”妮妮臉色微紅,不依的說:“不許你再說!”

“好!好!”賈老滿口答應,可一轉頭,又對他們說道:“我知道這件事後,回家狠狠的揍了她一頓,那還是我第一次打她呢?賈老拖長的語調中隱隱帶著感傷,不知是懷念妮妮小時侯的頑皮,還是擔憂她今天的刁蠻?

萬沒想到,妮妮小時候還有這些趣事呢,倒跟我有些相似。

我的左腳麵感到鑽心的疼痛,她居然用腳跺我!

她看見我痛苦的表情,吐吐舌頭,朝我扮個鬼臉,而我隻能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咽。

“這有什麽,我小時候做過的事比她厲害多了。”對麵的伍永豪突然不服的說。

“哦!”賈老看著伍永豪,笑著對伍少恒說:“我差點忘了,這裏還有一個混世魔王。”

“老賈,這些孩子都大了,我們也都老嘍。”伍少恒摸了摸花白的鬢角,喟歎道。

“我說老首長!你們是老驥伏櫪,誌在千裏啊!”魏東風大聲說道。

“我還希望聊發少年狂呐!”賈老雙眼一瞪,高舉酒杯:“今天咱們喝了痛快!”一陣激烈的鬥酒之後,賈老有些醉意了,他趴在桌上,聲音異常高亢:“曉宇!我累了,你替我敬這些叔叔們酒,一個也不要客氣,都把他們灌趴下!”

“我?”從賈老眯著的眼縫中,我感到了一種信任。

……

“校長!我敬您一杯,謝謝你在學校對我的照顧。”酒敬到盧見虹這裏時,我感激的說道。

他是這筵席上說話最少的一個:“照顧,將來誰照顧誰還說不一定。”他緩緩站起身,嘴裏低聲嘀咕著什麽,顯得心事重重。

我大概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可這種事不是我這樣的草頭小民可以幫忙的,這杯酒喝得有些沉重……

後院忽然湧進一大群人,原本比較安靜的筵桌一下子熱鬧起來。

“賈叔叔,我代表我爸祝您老身體健康!”

“賈叔叔!我媽不能過來,讓我代她來給你祝壽!”

……

而對著小輩們的敬酒,賈老口裏應酬著,目光卻一直盯著跟著他們進來的賈慶國。

“慶國!坐我這兒,陪你爸喝幾杯!”伍少恒起身招呼賈慶國。

賈慶國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

賈老哼了一聲,神情嚴肅,沒有說話。

賈慶國站起身,對來敬酒的人說道:“各位兄弟姐妹,我爸年紀大了,不能喝太多,接下來由我替他喝!”

……

“慶國很孝順!”伍少恒笑著誇道,其他老頭也附和著說。

“他?”賈老又哼了一聲,神色卻緩和了一些。

我望著他們父子倆,正在沉思著,肩膀忽地被人一拍:“小周!找你半天原來在這兒,走跟我們喝酒去。”

我扭頭一看,原來是宋念江他們。

“去吧,去熱鬧熱鬧,不過不要喝太多!”賈老關懷的說道。

“知道!”我頻頻點頭,心裏暗暗叫苦,每次跟他們出去吃飯,他們總是想方設法的將我灌醉,似乎已養成了一種習慣,這一次我能幸免嗎?

……

頭暈暈沉沉的,口好幹。我微微睜開眼,一個人影在眼前晃動,“有水嗎?”我嘶啞的說。

一杯水遞了過來,我咕嚕咕嚕喝幹後,又說道:“再來一杯!”

“有完沒完,自己起來倒!”一個蠻橫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響起。

“妮妮!”我掙紮著起身,驚訝的說道。在我床前坐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那雙大眼睛凝視著我,不是妮妮是誰?

“醉鬼!終於醒了!你不知道你的醉相有多難看。”妮妮開始還冷冷的說,最後好像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咯咯咯的笑起來。

“是嘛!”我早知道自己的這個毛病:“妮妮,我睡了多久了?”

“現在是晚上8點,懶豬!”她豪不客氣的諷刺道。

我睡了7個小時?!我趕緊下床,拉亮燈,妮妮略顯疲倦的臉出現在眼前,我心中一動:“妮妮!你在這兒待多久了?”

“幹嘛?我愛待哪兒就待哪兒,你管不著!”她閃爍著目光,語氣強硬的說。

我靜靜的看著她,“謝謝你!”這三個字我沒有說出口,沉默了一會兒,我笑道:“妹妹照顧哥哥,很正常啊!”

“我沒有哥哥!”她又來了。

“可上午是誰說的,不準欺負我哥!”

“反正不是我!”她倔強的說。

“梅媽給你準備了一點稀飯,再不下去,可要涼了。”她冷冷的看我一眼,走出房間。我關掉了燈,黑暗重新漫進來,卻衝刷不掉那座椅上嬌小的身影。

我抓著門把手,呆呆的看著這房間,心裏有點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