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地上撿起胖子李肥大的襯衣把自己裹起來,赤腳踱到窗前,讓臉頰貼著冰涼的玻璃。
外麵是昏黃的街燈在晨霧裏迷蒙著。有一排等客的的士。一家快餐店開門了,那個做早點的婦人把爐火燒得很紅很旺,煙從蒸籠裏升騰起來,跳著妙曼的舞蹈。可是那暖暖的煙火離我太遠了,仿佛天與地的距離,雖然,隻有四層樓的高度而已。
我的寒意,並不是這賓館的四樓給的。我很清楚,這是生活植於我心的野蔓,在很久以前,長到今天早已枝繁葉茂。
房間裏很靜,胖子李的鼾聲就顯得特別的刺耳了,他很有氣勢地翻了個身,繼續豬一般沉睡,鼾聲短暫地停息後又一次響起。
昨夜,我把自己輸給這個一身肥肉的男人。
很多男人知道我是一個寂寞的女人,一個喜歡打麻將的寂寞女人,於是很多男人就想和我打麻將,想嗅一嗅這個女人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個味兒,胖子李就是其中之一。
彩說胖子李的名聲比我的還臭,讓我別理這樣的人。彩是我的好友,這世上所剩無幾的真心實意可憐我的人。但我想,我這樣的人,就應該和臭名遠揚的人沾在一起,所謂的臭味相投。也許還能投出點兒同病想憐的味道呢,我說。彩白了我一眼,覺得我這個人是徹底的不可救藥了。我也這樣覺得。於是,我隻求在我依然美麗的日子裏,恣意地怒放著。
請你出來打牌真是難呀,胖子李頗有點感慨地說。
你這說的哪裏話,是個男人都知道我喜歡打麻將,我的回話帶著刺,似是諷刺他,又似是諷刺我自己。
他不是男人嘛,看他那身肥肉,就一滿肚子油水的胖豬,旁的人加了一句。牌桌上就響起了一陣爆笑,很刺耳。胖子李也不介意,看來這個男人很有氣量,果然是個在社會上混得開的人。
開始我很順風順水的,贏得眉開眼笑。但這隻是賭神給我開的一個小小玩笑,一會他就光顧別人去了。他們說胖子李那一身肥肉能聚財。這個豬運氣好得要命,不是自摸就是杠。我在麻將台上也摸爬打滾多年了,技術並不差,卻見鬼似的越輸越離了譜。那份剛剛兒到手的工資一會就流沙般從指縫間溜走了,滑進了胖子李的口袋。本來我應該就此打住,回家睡個大頭覺,然後在小米粥大頭菜或朋友的接濟下熬到下個月發工資的那一天。可是我受不了胖子李那不可一世的神情。灰溜溜地回家等著喝稀粥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憑什麽好運總落在別人頭上,所以,我鬥誌昂揚地留在麻將台前。
可是到早晨2點半的時候,我已負債累累了。我的頭腦不得不飛快地運轉著,為我這個月的生活費尋求出路。
其實我能有什麽出路可想,也就是僅剩下的那一點點小資本了。
我小心翼翼地脫了鞋子,猶豫再三之後,腳丫還是伸進了胖子李的褲管,試探地,撫擦他毛絨絨的小腿。我感覺到胖子李的悸動,一絲勝利的微笑在我心底漾開。
慢慢地,胖子李不再嚷得好像殺豬一般了,他變得不自然起來,還出錯了牌。
一個一個有心沒神的,不打了,回去睡覺,有牌友不想玩了,站起來宣布散局。
他們消失得好快,煙霧霓漫的麻將房裏隻剩下我們倆。我很是認真地玩弄著桌上的麻將牌,像小時候玩堆積木的遊戲一樣蓋一座房子,我的神情純真得似一個等媽媽來領回家的孩子,在等著胖子李的邀請。空氣裏散發著他急不可奈的氣息,他卻還裝得慢斯條理,悠然地點了一支煙。想到自己也在偽裝,覺得**的遊戲真是有趣,比小孩子的好玩得多,人也精神了起來。
去吃個宵夜嗎?胖子李有些關切的問。我頗感意外,我一直以為他會很猴急地直奔主題,如一些我遇到的男人。
吃不下,想到輸那麽多就惡心,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發泄我的怨氣。
胖子李用他的廣本把我帶到這個看起來有模有樣的賓館,嫻熟而有序地辦理了住宿手續,直到拉上最後一道窗簾,他都穩重得體如一個真正的紳士。但在轉身向我走來時,他的眼中的****卻在瞬間溢滿了這小小的房間,他像一隻**的豬,沒來得及等我喘氣就霸道地壓了下去。
幾分鍾後我終於緩過氣來。我有點兒意外,發現自己竟喜歡胖子李的動作,或者說,是方式。這個肥頭大腦的男人也懂得****,對一個三千多塊贏來的**人,他竟然願意用唇來吻她的每一寸肌膚。麵對這樣的挑逗,我欲火焚身,情不自禁和他原始地糾纏在一起。一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當胖子李終於疲倦地打起鼾來,我卻異常冷靜地清醒著。我想我真是個不可理喻的女人,傳聞我人盡可夫,我知道。
我喜歡通宵達旦地打麻將,我喜歡用賭錢的方式來尋求刺激,我喜歡賭輸了用身體來賠償——是的,但並不是對每一個人。我隻輸給我覺得陪襯得起我的男人,其它廢物我從來沒給過他們一個留戀的眼神,恕不奉陪。於是,那些齷齪的男人就浮想翩翩了,關於我的傳聞已離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讓他們傳去吧,然後在暗地裏一邊想著我的身體一邊可憐我的靈魂,於我並沒有什麽實質的損失。
胖子李不知何時已來到我的身後,****著的肥胖的雙臂把我攬到懷裏,肉感的下巴頂著我的頭發。有那麽一會兒,我們靜靜地依偎著,隔著厚厚的脂肪感應到他的心跳,讓我一時有種錯覺,以為我們是一對正相愛著的戀人。
我身上胖子李的襯衣並沒有扣上鈕扣,他的手很自然地就探了進去,在我胸前留戀著。這雙手一點也不光滑,有厚厚的繭,劃過我敏感的肌膚有輕輕的疼痛感。我並不抗拒,越來越急地呼吸著。這個胖子在我心裏不再是一隻多肉的豬,而是一個能領著我到達歡悅的彼岸的船長,一個偉岸的男人,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實實在在的活著的感覺。我們又一次糾纏在一起,滾到**盡情糟塌那張雪白的床單。
事後天就亮了,胖子李也走了,一個大忙人。我開始依戀我的懶覺,今天周末,可以睡它個天昏地暗。
直到胖子李關上門離去,我突然發現,從昨夜上他的車到今早他離開,我們之間竟然一句對白也沒有。虧他臨走時還在我額上親了一下。好一幕啞劇,我冷笑一聲。
夜幕初上,我在大街上沒心沒肺地遊**。到處是熱鬧的人群吵吵嚷嚷。我出門前精心地打扮過,淡淡的唇膏恰到好處,剛剛洗過的頭發散發出清新的氣息,隨著高跟鞋的節奏有韻律地擺動。誰說的,聰明的女人,要自己愛自己。
我漫無目的地穿梭於一個個時裝店,精品店,微笑迷人的推銷小妹非常熱情。其實我手袋裏隻有幾十塊錢,剛剛兒夠付今晚的晚餐。可是我現在不想去就餐,一般情況下那裏現在也很熱鬧的,不是一家子人就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我不想進去煞了別人的風景。不過,我願意成為別人的風景,我願意再等會兒,人少的時候選一個臨窗的位置。
我點了牛扒,七分熟,要了一杯橙汁。時間真是充裕,八點還沒到。我盡量優雅地把牛扒切成小塊,細嚼慢咽,偶爾,吸一口果汁。雖然無聊至極,但我來了興趣,我看到不遠的一張台,剛坐下一個男人,服務員隻給他上一套餐具。他一落坐就頻頻把眼光投向我的方向。
並不是我很喜歡吃西餐,而是很多故事都選擇了從這裏開始的,比如,一場寂寞的豔遇。我一邊吃一邊想,該不該向他報以一個神秘的微笑呢。然後自己卻搖了搖頭笑了起來,把目光投向窗外。我一直都喜歡窗戶,坐在窗內,隔著一層物質一定的距離,欣賞別人的忙碌。看別人有滋有味地過著日子,真是好玩。有時,會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孤獨感令人莫明地就傷感起來,於是知道自己的靈魂還附著身體的,便心安了些。
那個男人也吃得很慢,學著我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把麵前的食物消滅光了,抽出紙巾斯文地擦了擦嘴巴,再喝一口茶,從上衣口袋裏拿出香煙和火機,點著了,吐一個挺美的煙圈。他也故意不再看我,但我發現他有一點兒禿頂,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女人偶爾可以做作一下,賣弄一點兒****,這是情趣,但男人也學著****起來,就是東施效顰了。
電話很合時宜地響起,是好友彩。
又去哪鬼混了,一到晚上就不見人影,別像個幽靈似的到處勾引那些無辜的男人,我在你家門口等了老半天了。這家夥說話像打機關槍,快而且彈得你的耳朵生疼。
我留給禿頂男一個優美的背影匆匆離開了餐廳。
快點收拾收拾,帶你去一個地方。我門都還沒來得及開,彩就在一旁摧促了,真是個急性子。
你不是老土到又想拉我去相親吧。
相親有什麽不好,你不想成家幹嗎要做我家寶寶的幹媽,別死鴨子嘴硬。
算了,你以為我這樣的人渣還能把自己推銷出去嗎?我跌倒在沙發上,給她一個冷冷的眼神。這個女人一天到晚在我麵前吹她那個小家的溫馨,想做我的上帝救贖我的人生,她把世事想得像打理她的三口一家那樣簡單。
女人是不是一結了婚,就會變得越來越俗,我看著張牙舞爪地當說客的彩,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你就念著現在的快活,總有一天你被自己逼得從這跳下去的。她從來沒有一句好話對我,手指著我家的陽台惡狠狠地說。我卻忍不住笑了起來,至少有一個這樣關心我的朋友,跳也值了。我去泡茶,一邊擺道理分釋我的繽紛人生——我有一個棲身的小屋,我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假如將來退休了,還可以續繼進養老院勾引老頭子呢,我的好日子很長很長。彩的眼白翻得很有特色,你真是一堆爛泥。
她氣得夠嗆,喝茶,不再理人。
良久,良久,她輕輕地問,你什麽時候才能放得下那個包袱。
我知道她說什麽,不作聲。我們默默地喝著清香的**茶,書上說**茶清熱解毒,益氣養顏。不加糖喝起來有微微的澀味,我喜歡。
我端著杯子來到陽台,彩說有一天我會從那跳下去的地方。下麵是小區的花園,夜有點深了,少了老人和小孩散步嘻笑的身影,顯得很幽靜。但燈光下依然能看到一些開得很爛漫的花兒,紅的黃的白的紫的。還有那兩株高大的白玉蘭,也到了花季,偶爾有飄落的花瓣飛進燈影裏,無聲無息。
又想你的玉蘭花了,彩也在看那些飄落的花瓣。
沒什麽好想的,都過去了,我笑著喝了一口茶。
聽說他又準備升了,彩嘴角含著譏諷。
從此是路人,與我也沒什麽關係了,我走進了屋裏。
送走了彩夜已深,我貓在沙發裏,無聊地盯著外麵的夜。對麵樓的那家三口,夫妻倆還在看電視,小男孩卻不見,應該是睡了。很多時候如果晚上我不出去,喜歡靜靜地看他們,仿佛看一部永不落幕的電視劇。小男孩四五歲吧,虎頭虎腦的,常常要爸爸做馬給他騎,在小小的客廳裏兜著圈子。女的常常在廚房裏忙著,或陽台上,不是晾衣服就是洗拖把。偶爾也看到他們吵架,然後女人就賭氣進了房間,小男孩跟著進去,不久男的也跟著進去了。都是些相似的片段,他們卻天天都很認真很投入地演譯著。
不知不覺地,我又走到了陽台。燈影裏,那些玉蘭花瓣還在悄無聲息地飄著。在這樣的夜,沒有誰去留意玉蘭的心裏想些什麽,也沒有誰,去留意一個睡不著的,看玉蘭飄零的女人想些什麽。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她剛分配到單位,前院那棵高大的玉蘭樹開滿了花,香飄整幢辦公大樓。她趁著空閑跑到樹底下,一跳一跳地躍起摘那些潔白的小花。那時的她本身就是一朵美麗的玉蘭,潔淨的臉朧上整天掛著甜甜的笑,淡雅的裙子隨風擺柳。就在這最美麗的一刻,她和科長相遇了。科長從外地學習回來,風塵撲撲的他突然停止了趕路,立在一旁很有趣味地看她摘花,深遂的雙眼讓她無法自拔地跌落了進去。她挑釁地衝他一笑,把滿懷的玉蘭兜頭向他灑去,轉身跑回了辦公室。她並沒有如其它女孩一般開始並不知道科長有妻室,所以上了那個男人的當。她一直都是明明白白的,愛的就是他身上成熟的味道。大學裏那些青澀男生從來沒有給過她這麽強烈的愛的感覺,於是,她義無反顧。
彩無可奈何地搖頭說,你中了玉蘭的毒。我癡迷地答她,這是玉蘭給我下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