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方正煌來說,這即將到來的“鶴舞”,還不如正經的青樓消遣一番有意思。

就在大家忙著媚諛奉承之際,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突然多了一個低首似在休憩的青年,他的鬥笠垂下長長的黑紗,完全遮蓋住了麵容。

他好像一個遊離於世界之外的人,但是--即使透過厚紗,仍然能夠依稀看到,鬥笠下那雙散著精光的眼睛。

眾人紛紛落座。

片刻之後,舞娘伴著輕柔之音,冉冉而來,款步姍姍。

兩隻纖巧的身影,如鶴歸雲間,旋舞而來。

二女白衣翩躚水袖繞紗;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

靨嬌玉嫩豔若桃花。

腰肢柔若無骨,一盈一步,一顰一笑,令人油然而生一種想要憐惜地扶住她們的衝動。

方正煌無心看這化鶴之舞,在眾人都不曾注意自己的間隙,方正煌伸手拍拍沈青雲,悄聲向沈青雲道:“以我現在的身份不方便露麵太久,不如先辦正事?”

沈青雲依舊輕搖折扇,麵帶微笑,伸過手去:“看完舞再走不遲,你既已經來到徐州了,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方正煌收回手臂,沒有再說什麽。

二女輕盈無聲落於地麵,又如隨風柳絮般飛起,盈巧,又隨風搖擺。

衣袂、裙擺、輕紗,舞至疾處,俱都飄了起來,好似白鶴展翼,又如一朵花蕾,綻放、盛開。

直了眼看得忘乎所以的公子哥們,直至樂聲漸緩,餘音繞梁之時,才如雷的喝起彩來。

隨著喝彩之聲,二女再度飄然而起,腰間清鈴作響,煞是悅耳。

台上忽地冒出白色煙霞,仿若天降世間璿霄丹闕,二女也如仙台中的瑤草奇花,流動出夢境般的曼妙。

樂聲再起,兩隻“白鶴”竟真如仙鶴一般緩緩飛向空中。

眾人的驚歎聲中,朦朦煙霞開始向二女升騰靠攏--直至將她們包裹起來。

台下的人已經看不清霧中那曼妙的人兒,隻有那潔白無瑕的飄飄衣擺仍依稀可見——

在台下眾人的注視下,白色的煙霞竟漸漸變了顏色。

眾人在此刻全都屏氣凝神,生怕喘息聲也會破壞此處的氛圍——

台上的煙霞,已由白變紅,愈發殷紅!

一陣急風吹過,吹散台上煙霞--兩隻白鶴的‘雪白翎羽’,已隨著煙霞變為了血紅之色!

又一聲驚歎,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喝彩聲。

沈青雲沒有太過強烈的反應,但眼前這一切足以讓他感到驚歎。

霎間,一陣眩目的彩光閃過每個人的眼睛。

兩隻“血鶴”舞至極處,猝然化作兩道奪目炫光,直刺方正煌!

一場“鶴舞”,亦是一場“血舞”,血染白鶴之舞!

以誰之血?

以方正煌之血!

白鶴染血之時,便是一場刺殺!

所有人都被一陣彩光眩晃了眼睛,隻有三個人——

沈青雲瞬間翻身躍起。

方正煌堪堪躲過兩支直刺心口的分水峨嵋刺,不過他的右臂還是被一柄八尺長刀印上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鬥笠下的男子愣了一愣。

使峨嵋刺的姑娘,似乎有些眼熟。

眼看雙刺與方正煌的胸前已近在咫尺,倏地一道金光乍起,後發先至!

一聲巨大的兵器相撞聲響起,紅衣倒曳,飛落丈外有餘。

一名血衣男子,隨之一同落地,穩穩接住了她。

“唐裳?”鬥笠青年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兩隻“仙鶴”,便是唐靈和唐青霜。

唐靈落地,臉色煞白。手中雙刺,已被截斷一支。

擋在方正煌身前的,正是沈青雲手中平平無奇,卻又鋒利如刀的鐵扇!

場子裏頓時騷亂起來,很快所有人差不多跑了個幹淨。

唐青霜、唐靈、唐裳站在一起,麵對著同樣全神貫注的沈青雲、方正煌。

“走。”

沈青雲低聲對方正煌吩咐道。

可他們哪裏都去不了了。

不等方正煌詢問,一頂鬥笠旋著破風,直衝方正煌!

方正煌一掌截住飛於空中的鬥笠,不料那鬥笠似有千斤之力,竟將全力攔阻的方正煌砸退了兩步。

“李清遊?”鬥笠又飛回了青年手中,方正煌吃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鬥笠下悄無聲息的青年,便是一直追尋而來的李清遊!

李清遊放下手中的鬥笠,微笑著道:“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你在哪兒,我就會在哪兒,除非你死了。”

“你口中的人就是林夕吧。”

“當然--還會有別人麽?”一聲清遠明亮的嗓音自遠處響起,又急速掠近。

這句話,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唐靈的眼睛最先亮了:“林夕!”

沈青雲和方正煌則都是心中一震,“林夕?!”

一清瘦的人影如蒼狼一般飛掠了進來,卷起一地煙塵。

“你就是林夕?”李清遊喜道。

“李兄有禮了!你幫了我這麽久的忙,可我們卻是今天才見麵呐!”林夕雖然一麵在跟李清遊說著話,眼睛卻從未離開沈青雲、方正煌二人身上。

“快走!”沈青雲沉聲道,方正煌立時竄出了鴻雪樓。

“方正煌交給你了,莫要讓他跑遠!”林夕道。

“放心吧,沒問題!”話音未落,場內已找不見李清遊的蹤跡了。他已追著方正煌的蹤跡去了。

唐青霜道:“他中了我一刀,跑不了多遠。我們也去——”

“去吧。”

此時的林夕,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眼前這個最強之敵的身上——

沈青雲。

他會令林夕感到緊張。

因為從見到他到現在,他甚至沒有對林夕出過一次手,唯一的一次,還是在融安出手救下親弟弟沈紅綾,也是一招即撤。

從融安一招救下沈紅綾,再到這次一招截下唐靈的攻勢,林夕便足以見到此人的武學造詣即使不是深不可測,也絕對比自己要強上不少。

最關鍵的是,他身負的秘密,“老大”的身份,至關重要。

林夕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

他緊張,但他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他是林夕。

平平無奇,卻又古今無二的林夕!

“一、二、三、四……”沈青雲緩緩數著眼前的人數:“是你一個人,還是你們十二個人一起?”

“你覺得呢?”林夕將這個問題拋了回去。

“對我來說,一樣。”

“那便試試吧。”隨著一陣冷靜的聲音過後,十二杆武器--劍、刀、槍、拳,一齊朝著沈青雲猛攻過來。

“氣,起!”沈青雲雙手疊交,一陣強大的內力圍繞自身,在及自身三尺遠的地方,截住了所有人的兵器——

林夕亦催動內力,想要破開沈青雲的防禦--然而結果卻是,沈青雲的防禦絲毫不透,林夕的內力仿佛撞在了一堵高厚的鐵牆之上。

沈青雲也相當不輕鬆,畢竟自己麵對的是十二個人,哪怕有些人並非武功高強、內力深厚,這仍然是不可小覷的一個數量。

“混元神功……”林夕吃驚道,沈青雲同樣吃驚不小,這一吃驚差點沒讓他的內力散出去。

對抗這股氣息的感受,沈青雲的手勢,林夕從這之中看出了些端倪。

傳聞,江湖之中有一門早已失傳的內功絕技,修煉至大成之人,內力深厚,足以撼動千斤巨石;操縱熟練者,能夠同時爆發出極寒熾火兩道內力,兩道內力截然不同,相輔相成,此呼彼應,殺傷極強,不知此功玄妙者,幾無抵抗之法--便是混元神功。

此功早已失傳近百年,林夕隻是在古書上略有所聞,不曾想到,此等神功竟還存於世間;更不曾想到,此功竟存在於沈青雲的身上——

沈青雲也不曾想到,林夕竟能記住一個失傳近百年的內功,以至於竟能當場道出。

這一下,沈青雲倒露了怯。

林夕既能知曉混元神功,會不會他同樣知曉破功的辦法?

一旦破了混元神功,強如冰火二氣必然反噬沈青雲自身,到那時,沈青雲就是十死無生的結局。即使林夕聖心泛濫不殺自己,自己也會被體內的冰火二氣反噬折磨至死。

而且,沈青雲還有正事要辦。他雖然依舊能輕鬆抵擋住眾人合力的攻勢,心裏卻已經在思索離去的退路了。

風刮得更急了。

沈青雲輕緩一口氣,對林夕說道:“這一次……就算你們贏了,我還有正事,告辭了……”

沈青雲雙手“砰”的一聲砸在地麵上,內力瞬間自地麵轟然而出。

“砰”

一陣巨大的氣浪瞬間震飛了所有人,有所不同的是,有些人感受到了夏末三伏連天的火焰,而另一些人感受到的則是寒冬臘月冰冷的海底。

不少人摔倒在地上,林夕也被這股內力震退了數步之遠。

鴻雪樓內一片狼藉,沈青雲已不見了蹤跡。

林夕咳嗽了幾聲,氣喘籲籲地勉強開口道:“都…都沒事吧?”

叫夕靜瑤拉起身來的延壽扶著自己昏暈的腦袋,迷迷糊糊地道:“我…沒事,就是有點……暈……”

林夕擔心地看向延壽--畢竟這裏的人就隻有她沒有正經練過武,反應重一點也是正常的,若是她的感覺好些,別人也就不會有太大事情了——

林夕將延壽輕輕抱在懷裏,揉著她的腦袋安慰道:“沒事沒事……還暈麽?要不要我先讓人給你帶回韓府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我……”延壽急忙道:“我沒有大事的,現在好多了……”

“真的麽,別逞強……”

“好啦,快走吧,李清遊那邊可能有些進展,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