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因為當沐楓洛和林綰墨走到前廳,前腳才踏進門檻,就看見孟集風一樣地衝了過來,手上還拿著凝固著血的絹帛。

沐楓洛目光落在絹帛之上,開口問道:“儼狁進攻了?”

“正是。昨晚儼狁大軍突然對肅慎城下屬神水縣攻擊,神水縣眼下雖然保住了但是損傷慘重。”

“神水縣?”沐楓洛的眉頭皺了起來,“神水縣是要塞,儼狁全力進攻意圖是要拿下神水縣作為據點。”

“對,眼下我正在想著要派人去神水縣馳援。”

“你心中已有了人選?”

“白擢。”

沐楓洛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看著孟集笑道:“這並非是你心中最合適的人選吧?”

孟集見被他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本想親自去,可是孟青不許。”

“她不許自然是有道理的。你可是肅慎城的守城將領,如何能夠擅自離開?”沐楓洛頷首,對孟青的選擇甚為讚賞,“白擢其人剛猛有餘智謀不足,他與儼狁對戰的經驗自然是豐富,但是別忘了,現在儼狁的大軍之中可並非隻有儼狁人。”

孟集心中清楚沐楓洛指的是誰。也正是因為公子劫也在儼狁大軍之中,所以孟集對於這前往神水縣馳援的將領一直猶豫不決。公子劫帶兵的能力孟集也是見識過的,並不輸給沐楓洛多少,尋常派個人過去,肯定與送死無異。

三個人一時沉默,林綰墨不懂軍中事情,隻是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各自愁眉不展。

“為今之計,也隻有我去了。”沐楓洛好一會兒之後開口淡聲道。“他的目的想來也正是為此。”

“不行不行。你前往神水縣,要是他真的在那裏,那就是重蹈葉城你二人對峙的局麵。可是,神水縣現在兵力顯然不如儼狁,你這選擇,太冒險了。”孟集連忙搖頭。沐楓洛可是燕國的一國之君,若是有個什麽閃失,燕國社稷又將怎麽辦?

沐楓洛看著孟集,不緩不慢地道:“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

“我……”孟集語塞。若是有更好的辦法,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心裏焦急了。

林綰墨在一旁聽著沐楓洛的決定,張了張口卻終於把要說的話全部都咽了下去。現在,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僅是自己的夫君,更是燕國的王,他的身上還擔著燕國百姓的生死,燕國宗祠的存亡。即便她不想讓沐楓洛以身犯險,也絕不能在現在這個時刻給沐楓洛添亂。

沐楓洛和孟集定了行軍路線與計劃,一直從早上說到了近傍晚時分還是沒有完全敲定。林綰墨斜靠在椅子上,起先的時候還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他們兩個說話,後來就無聊地看著窗外搖晃著的樹枝,不知不覺中隻覺得眼皮發沉,而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待到一切都已經商定妥當之時已經是夜幕初降,沐楓洛轉過頭來,看見斜靠在椅子上的林綰墨雙手環在身前,明眸緊閉著,麵容平和。仿佛這世間最美好的事情便就是睡覺,任是什麽人什麽事情都不能夠將她吵醒。

“這……”孟集愣了一下,卻看見沐楓洛笑著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吵醒了林綰墨。

孟集點點頭,悄聲走出了前廳。沐楓洛也悄無聲息地走到林綰墨的身邊,又是心疼又是憐愛地用手輕撫著她的麵頰。

林綰墨輕微地晃了一晃頭,將臉轉向椅子的一側繼續睡著。

“最近似乎很貪睡啊。”沐楓洛自言自語了一聲,也不叫醒她,自己俯下身去將她打橫抱在懷中,看著她的頭緊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似乎覺得要比那椅子舒服上許多,唇角揚起了一個溫和滿意的弧度。

沐楓洛一路抱著林綰墨回到屋子裏,輕手輕腳將她放在**。誰知才將她放下,沐楓洛便聽見林綰墨低聲笑道:“怎麽不叫醒我?”

“你累了一天,睡吧。”沐楓洛坐在床頭靠在欄杆上,用手撫著林綰墨的額頭。他垂眸含笑看著林綰墨,而林綰墨平躺在**,目光緊緊地盯著他。

“我隻是閑來無事就睡著了,若說勞累的人,應該是你。”林綰墨將額頭上那隻手拿下來,雙手握在掌心之中,眸色之中是說不盡的焦慮。

沐楓洛見林綰墨如此,反握住她的手柔聲笑道:“你放心好了。神水縣那個地方,本就是易守難攻的。我隻是去布放,等到他們撤兵了我就回來,不會有事的。”

“可他們什麽時候撤兵呢?”林綰墨翻身盤膝坐在沐楓洛的對麵,“公子劫這一次可是背水一戰,破釜沉舟了。他的個性你我都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會與你對峙到底的。”

“儼狁並非是他所管轄,自然也不會隻聽他一個人的命令。如果戰機對儼狁不利,我相信儼狁帶兵首領是不會任由公子劫妄為的。”

林綰墨沉默了一下道:“我明日隨你一起去。”

“不行。”沐楓洛幾乎想都沒有想,立刻張口回答道。

林綰墨愣了一下,旋即溫聲道:“我不會女裝進入軍中的。扮成你的貼身侍衛隨你一同出入軍中,想來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那也不行。你隻能給我老老實實地在肅慎城中等我回來。”沐楓洛用不用質疑地口吻回答。

林綰墨詫異:“既然沒有什麽危險,你為什麽不讓我隨你一起去?”

這話將沐楓洛問得一滯,沉吟了一下,他笑著回答道:“戰場畢竟是戰場,哪裏是你一個姑娘家該去的地方?”

“如何不是?沐楓洛,我當知道我不是那種自小呆在深閨之中,不曾見過血腥,手上也不曾有血腥的人。”林綰墨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句都帶著堅定而不容置疑的口氣。“即便我現在已經內息全無,但招數還在。戰場之上我也足夠有自保的能力。”

沐楓洛被她這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林綰墨說得句句都是事實,若她不是自己的心尖上那個人,保不準他就真的會同意帶著林綰墨前往。

“綰墨,你要求跟著我一起去戰場,到底是為了幫我啊,還是為了幫公子劫啊?”沐楓洛忽然苦笑了一聲。

林綰墨一愣,旋即麵上露出薄怒道:“自然是幫著你,沐楓洛,你什麽意思?”

“可你若是跟著我一起去戰場,那我怎麽可能放心呢?自然要分神惦記著你的安危。這樣的話我又怎麽能全心全意的去跟公子劫對抗呢?你這難道不是在幫他?”

“我……我……”林綰墨索性閉了嘴不說話,轉了頭不去看他。

“你怎樣?”沐楓洛忍著笑意問道。

“我不用你惦記,更不用你分神保護。我林綰墨好歹也曾經是號稱賞金刺客第一人的墨影,沒那麽嬌弱。”林綰墨氣呼呼地回答。

沐楓洛笑了一聲,向前湊了湊,將拉過林綰墨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將臉湊過去,笑問道:“綰墨,你這話說出口可是傷我的心啊。難道你不知道,在我心裏,莫說讓你去戰場,便是出了門被太陽曬著了,我可都是心疼得緊啊。”

林綰墨聞言,臉上一紅,又往旁邊挪了一挪,嘴裏道:“登徒子,沒個正經。”

“我說得可都是實情。”沐楓洛笑著直起身來看著她,“綰墨,你是我想要一輩子珍愛的女人,我自然沒有辦法看著你陷入哪怕一絲一毫的危險之中。我知道你的身手很好,也足夠聰明到可以化險為夷,但是,明明知道這些,我卻仍舊無法放心。”

沐楓洛的聲音漸漸地低落了下去,林綰墨也垂著頭不說話。屋中安靜得幾乎能夠聽見月色在地上流動的聲音。

兩個人就這樣相顧無言地坐著,終於林綰墨開口道:“此去小心。沐楓洛,你應該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情,我會給你殉葬。我說到做到。”

“我自然記得。”“殉葬”二字讓沐楓洛的心一疼,表麵上他仍舊微笑著。起身向前動了動,沐楓洛將林綰墨攬入懷中,用下巴抵在她的發心之上。

林綰墨抓著沐楓洛的衣襟,輕聲道:“也不知道怎麽了,我從前分明是自詡瀟灑的人,如今卻也這樣小女兒起來。”

“因為我在你心裏越來越重,你對我也越來越可以放心的依賴。”沐楓洛攬著林綰墨的手更加用力,笑意之中滿是寵溺。他與林綰墨經曆了許多之後,如今方才得到如此的幸福,他絕不會輕易放棄。

次日清早,孟集,孟青帶著一眾人恭候在城門口,看著沐楓洛一身銀白色輕甲從內城門走出來。他的手牽著林綰墨的手,林綰墨則淺笑著跟在他的身旁。

孟青別開眼睛不去看他們,孟集已經迎了過去,對著他們二人拱手。

“神水縣的事情就有勞公子清淵了。”

沐楓洛頷首回禮,笑道:“我妻子也有勞孟將軍庇護。”他這話一麵說著,一麵目光已經落在孟青的身上。

孟青轉頭,二人四目相對,她的心狠狠一顫。因為她在沐楓洛的眼中看到的,是無比徹骨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