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兩個人的手機再也沒有撥通過。

花滿庭再次嚐試打了花惜晚大姨家的電話,每次座機都是通的,但是同樣的沒有人接聽。空曠的居室裏麵,電話一直響個不停,空無一人。

氣氛很凝重,花滿庭和範楚原誰都沒有說話,兩個人不同的心思,同樣急切的心情,隻是一門心思開車。兩天兩夜沒有睡過的範楚原,雙眼紅得嚇人,但是不管怎樣,都再也無法入睡。

到S市二十四個小時的車程,範楚原和花滿庭,隻用了十九個小時。

不到第二天淩晨四點,就到了S市。

沒有絲毫休息,又趕去臨近S市的海麵。飛機失事現場人頭攢動,燈火通明,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知道這樣的地方根本進不去,範楚原給自己某個在相關部門的朋友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中年男子有些遲疑,道:“楚原,不是我不肯告訴你,這些事情是機密,透漏給你知道,違反了我的工作原則,而且,今天上頭專門指示,所有的信息和資料都要保密,等待進一步通知。楚原,以我們之間的關係,其他什麽都好說,這件事……”

範楚原隻輕聲說了一句:“李哥,我妻子和嶽母在這趟飛機上。”這句話很快就打消了那人的疑慮,他沉聲說:“好的,那你等等。我在現場找個可靠的人。”

不一會兒,人群中就有一個人越眾而出,向範楚原和花滿庭走來,問道:“請問誰是範楚原範先生?”

範楚原趕緊道:“我是,我是。”

來人說:“範先生,您好,您叫我小張吧。李頭兒讓我找您,看您需要了解什麽情況。”

“麻煩你,我想知道有多少幸存者,以及幸存者的姓名,如果可以,我能不能見她們?”潛意識裏即便知道花惜晚和陸沁園出事,還是覺得她們會安然度過災難。

小張帶著遺憾的表情,輕聲說:“對不起,範先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幸存者。該趟航班共載客二百六十三名,失事的時候掉落海裏,就算有幸存者,過去了接近二十四個小時,存活的幾率都很小。而且,在海麵上搜救和打撈的難度也都很大。現在打撈出七十九具遺體,其他旅客下落不明。”

範楚原隻覺得天旋地轉,顫聲問:“那現在搜救工作進行得怎麽樣了?”

“很遺憾,我們動用了高科技儀器,但是沒有發現人類存活跡象。但是搜救還是在繼續的,隻要有一點機會,肯定不會放棄。”

所有的回答都昭示著一個答案,沒有希望,沒有半點希望。

花滿庭捏緊了拳頭,問:“那我們能看一看打撈起來的遺體嗎?”

雖然還是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但是如果真的不得不承受,花滿庭不希望連女兒和妻子的遺體都找不到。

“這個,恐怕有點難辦。”小張為難的說,“但是,您的親人有什麽特征,我可以進去

幫您看看。”

“我妻子五十歲出頭,背部有一塊圓形胎記。”花滿庭一字一頓,顯然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範楚原接口:“晚兒她……晚兒她,我妻子她二十歲出頭,左臂上有一顆紅痣,鎖骨下麵有一條長約四寸的淡紅色疤痕……”到了後麵,幾乎語不成聲。

小張同情地看了兩人一眼,說:“好的,那您二位先等等,我過會兒出來。”

花滿庭和範楚原在一起緊張地等待,都希望早點知道結果,又希望如果是不想接受的結果,不如永遠都不要知道的好。

一向清朗矍鑠的花滿庭,一夜之間幾乎老了十歲,他喟然長歎:“我應該陪她們母女一起的來的,至少,在哪裏,我們都能一家人一起。”

範楚原聽得心裏發酸,勸慰道:“爸爸您別太擔心,晚兒和媽媽一定會沒事的。”

“是我虧欠她們。我活了快六十歲了,就沒有好好停下來陪過她們一天。一直想要停下來好好陪陪她們,可是一直都隻是口上說說,哪怕半天時間都沒有抽出來。”花滿庭低聲道,“三年前,滿庭芳酒店本來就可以順利轉讓出去,是我不甘心,我口上說要留點產業給晚兒,但是其實隻有我自己知道,是我舍不得。為了酒店,不僅讓她媽媽忙上忙下,一點安穩日子都沒過上,還讓晚兒孤單一個人。要是我昨天陪她們一起,結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樣。”

“爸爸,您別太自責,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範楚原找了個地方,讓花滿庭坐下。

花滿庭坐下來,一瞬之間,老態畢現,完全沒有了他平日精明幹練的樣子。

他接著又說:“我最對不起的還是晚兒。我三十七歲上有了這麽個女兒,你不知道我當時是多麽高興,覺得一生的奮鬥都有了目標,有了價值。我和晚兒她媽媽一直都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去寵她愛她,還好,她也很乖巧懂事,從來沒有讓我們擔過心。”

“她從小就在我們的安排下過日子,像朵不禁風霜的花兒一樣。十七歲那年,她擅自報了名去美國的大學,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我們生怕她在外麵有丁點兒閃失——她有那麽重的過敏症狀,美國又是個無酒不歡的國家——我和她媽媽強烈反對,她終沒能成行,捂著被子哭了整整一夜。我那時候開始就在反思,我們對她的保護是不是過頭了,以後沒有我們陪伴的日子,沒有人這樣子的疼她寵她,她該怎麽辦?”

“所以,她大學一畢業,還不到二十歲的年紀,我們硬沒讓她去她自己應聘好的公司上班,強留了她在身邊,把我們自己看好的人選給他做男朋友,期望在餘生,她也能在可靠的人的保護下安然度過。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卻一直還是在安排她的生活,我做不到對她袖手不管。我知道她偶爾也會有怨言,但是因為孝順懂事,盡量來討我們的歡心,才一一接受了這些安排。”

“唉,直到她遇到你,我都還在試圖阻止

她和你在一起,但是看到她因為你坐立不安,若有所失的樣子,我想,是不是該讓她自己做一個決定了?以前和劉錫明在一起一年,她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候?我這個女兒,像極了我,對什麽事情都能淡然處之,唯獨對心愛的人做不到。”花滿庭苦笑了一下,“楚原,你要是知道我嫁女兒給你,帶了很大的私心,你一定會很鄙視我吧?”

範楚原剛剛聽他一直說花惜晚的事情,忽然轉到這句,心裏一震,沒有說話,隻是凝神靜聽。花惜晚,她真的是因為酒店才來接近自己的嗎?所有一切,都是騙局?

但是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現在,隻要她好好的,他什麽都不會計較。不,不是,他很早之前,就已經什麽都不計較了。

卻聽花滿庭說道:“你當時拿出那麽多錢來投資,我就決意將晚兒嫁給你了。本來,我是做好了酒店被範氏收購的準備,想被收購後清償了債務,我就帶著晚兒和她媽媽到處走走,然後把她嫁給劉錫明,過安安穩穩的小日子。那天我來見你,根本沒有想到你會投資滿庭芳,晚兒嫁不嫁你,都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但是,你拿出那麽多錢,我瞬時就懵了,想保住滿庭芳酒店的心思大過了一切,而且,我想你能舍得出這麽多錢,必定對晚兒也不會差到哪裏去,一失神,就斷然答應了。”

範楚原楞了一楞,他沒有想到,花滿庭果斷將花惜晚嫁給自己,隻是因為這麽簡單的一個原因。自己所想的,一直所顧慮的事情,居然都是自己的隨意瞎想。都是因為被騙怕了,對她的猜忌。

內心除了深深的內疚和自責,還多了莫名的狂喜,花惜晚完全不因為任何事情嫁給自己,隻因為自己是範楚原!

“我懷著這樣忐忑的心情將晚兒嫁給你,連我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酒店的事情和你們的婚姻沒有關係。要是你們在一起,過得不好,我真的就成了賣女求榮的父親。所幸,你對晚兒一直很好,安慰了我一顆做父親的心,也安慰了我可憐的私心。”

說道此處,花滿庭已經帶了淚光:“我就是這麽一個自私的父親,打著愛的名義做這麽冠冕堂皇的事情。你們很好,你們很好。可是現在……可是現在晚兒……”

“爸爸……”範楚原感同身受。

小張匆匆地走過來,範楚原趕緊迎了上去,他微微地搖頭:“沒有具有您二位所說特征的遺體。”

花滿庭和範楚原同時舒一口氣,但是心又同時被重新提起來。

小張拿出一張紙來,道:“這是所有旅客的名單,我偷偷複印了一份給你們,你們自己看吧,我就先去忙了。”

“好,好。”

範楚原展開那張A4紙,細細地看起來。

沒有花惜晚的名字,也沒有陸沁園的名字。

“咦?”兩個人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數了數人數,正是二百六十三名,但是還是沒有花惜晚和陸沁園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