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翌日清晨,福州城東兵馬司內,秋海、曹傑並著數百名本城步騎將士,身披甲衣,持刀提槍,轟隆隆奔馬而來。背後押著兩輛木柵囚車。步兵、盾牌兵、弓箭手等,列成隊形跟隨。街道兩側百姓見有大事發生,皆看得驚奇畏懼。

佐佐木也打聽到了這個消息,帶領所有扶桑武士列隊於庭院中。空地上堆滿武士刀槍棍棒。佐佐木站在班前,千島神樹與小池林秀站在身後。六十一名武士整齊站列,麵無表情,各不聲言。佐佐木閉目靜思,嘴裏默默禱告福音。

挨到辰時一刻,武館門前一陣滾雷般地馬蹄步伐,奔來數百名府衙將士。福州兵馬司都指揮使應明龍,厲聲發令:“前隊包圍北門,後軍堵住南門,休要逃走一個扶桑逆黨。”

眾官兵應聲而往,把那道場南北兩門圍個水泄不通。門外人喊馬嘶,刀槍霍霍。館內一幹武士得知官軍來勢凶猛,正在排兵布陣,盡皆喧嘩起來,無人臉色不恐。

眾將士已經來到道場正門包圍,二十步外,列成軍隊陣型。官軍緊握刀槍,弓箭上弦。隻待將軍們一聲令下,便要殺入這個扶桑武館,將其剿滅幹淨。

陣前排列數名雄壯甲將,騎著烈馬,手提大刀。各自虎視眈眈,威風凜凜。身後那兩輛囚車,準備捉拿頭目審問。

片刻後,曹傑揮刀大喝:“裏麵一幹外賊聽著,我等將軍奉令前來,調查紅霞道場武士、勾結藩王謀反之事。你等若識時務,即刻出門受縛。若敢反抗,大軍一舉攻入,殺個片甲不留。”

此言剛落,道場紅門緩緩打開,佐佐木率先徒手而出。隨後,六十三名扶桑弟子排隊走出,依舊列成隊伍,雙手攏進袖裏。

秋海原以為這群扶桑武士凶惡得緊,斷不會降,勢必要起爭鬥殺伐,因此防備仔細。卻不想事出意料,便低聲詢問:“曹將軍,看來他們早有心理準備,不打算做抵抗。”

曹傑指說:“這個武士道場既敢附逆漢王謀反,又怎麽會如此輕易投降?他們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秋海打量他們一遍,個個都是垂頭無聲,就把手指說:“看這模樣,他們已經束手就擒了,我們不需要再動幹戈。”曹傑問:“莫非他們對佐藤石郎一事,毫不知情?”

秋海點頭:“應該沒錯。”曹傑笑問:“秋海將軍如何這般肯定?”秋海說:“漢王雖然魯莽狂妄,可他還有謀士策劃。派人刺殺這種事,找一個高手武士就行了,豈有勾結整個武館之理?如此一來,豈不是鬧得人人盡知?”

曹傑點頭:“言之有理。那皇上想對他們如何懲戒?”秋海說:“數落罪狀,震懾心膽。目的在於警告這群異國武士,讓他們在大明國土上老實點,別再出現第二個佐藤石郎。”

曹傑揮刀指說:“那就請大將軍給他們訓話。”秋海輕笑地說:“曹將軍為何不去?”

曹傑揮手:“我脾氣暴躁,口才又不行。叫我來做審問,我怕忍不住怒火,發個軍令。士兵們一旦進攻起來,那就會屍橫遍野了。”秋海笑說:“既然如此,還是讓我來問。”

二將閑聊幾句後,秋海策馬上前,看著佐佐木,把手指問:“你叫什麽名字,又是什麽來頭?”佐佐木謹慎回答:“在下名叫佐佐木,來自扶桑國,原是紅霞道場二弟子。現在繼任館主,負責打理武館一切事務。”

秋海問:“那個勾結漢王、陰謀刺駕的家夥,又是你們什麽人?”佐佐木答:“他叫佐藤石郎,原本是道場一名大師兄。”

秋海冷笑指說:“原來你也知道這件事。如此說來,漢王以前也派人來找過你了?”佐佐木揮手解釋:“並無此事。將軍容稟:我們道場原有六十六名扶桑武士,除卻武藏恩師與佐藤大師兄外,連我在內,還有六十四名。如今全數在此,將軍可以點名徹查人數。”就上前遞交一紙花名冊查驗。

秋海看了幾眼後,指問:“陰謀行刺大明皇帝一事,你們有沒有參與其中?”佐佐木搖著頭說:“絕對沒有。自從大師兄屍體被皇宮禁軍運回道場,當時就有府衙官員來找我恩師前去對證此事,然後經由師父告訴我們這個真相。我這才知道原來是大師兄暗中接受漢王賄賂,陰謀刺駕去了。後來恩師又北行而去,至今還沒有回來。至於說紅霞道場勾結漢王謀反,這絕對是個謠言。此事懇請將軍明察秋毫。”

秋海冷笑著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大明皇上聖德,此番下旨依法追責,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逆黨。你等若真是無辜受累,刑部一旦查實佐證,自然還你等清白之身。聽到了嗎?”

佐佐木點頭:“在下願意竭誠所能,一心配合刑部查案,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實。”秋海便請應將軍前去宣讀兵馬司軍令。

應明龍就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宣讀:

“大明洪熙元年五月,茲有日本紅霞道場門徒佐藤石郎。其人勾結山東藩王朱高煦,野心暴驟,大逆不道,夜潛皇宮,預謀行刺。雖以伏法被誅,然恐逆黨群賊陰暗潛伏。館主武藏川雲管教不嚴,以至事態失控。福州兵馬司本欲株連罪愆,然我明皇大德,哀念武藏先生素有仁義禮德,事後又已自發承罪,慷慨赴義。念其一片忠誠之心,因而憐憫寬宥。從即日起,館內一幹人等當以深思悔過,遵規守矩,勿生異心。令文既日生效,不容任何商榷。敢抗令者,一律誅殺。

應明龍宣讀兵馬司文令後,揮手喝話:“軍校,囚車上前,捉拿漢王的叛黨,押入京城刑部問罪。”

數名軍校應令出陣,手持枷鎖去抓人。眾武士都瞪著彪眼,紛紛上前阻攔,情緒波動起來。

小池林秀見他們要來捉拿館主,急忙上前揮手勸阻:“先等一等,我有話說。”曹傑把刀指責:“混蛋,你敢阻擾將軍們辦案,不想要腦袋了?”佐佐木也擺手勸解:“小池,你不要多生事端。”

小池林秀抱拳告求:“各位將軍,我們什麽時候變成漢王的叛黨了?這件事情,總得讓我們有機會申訴吧!”千島神樹也說:“我來中國十幾年了,也懂得聽漢話。文令上明明說了,不再追究責任。結果你們不守信用,又來抓人。”

武士宮能木大叫:“我們都是無辜的,兵馬司不應該來這裏抓人。”武士鬆尾苗說:“到目前為止,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武士東明浪也說:“我們根本就沒見過漢王,怎麽就突然變成逆黨了?”

應明龍見他們七嘴八舌,吵鬧不休,便厲聲嗬斥:“閉上鳥嘴,你們亂吵什麽?大軍麵前,豈容你等討價還價?有誰再敢阻擾兵馬司查辦重案,便以謀逆罪論處。”他聲若雷霆,言似霹靂,瞬間鎮滅了眾武士嘈雜聲響。

佐佐木勸慰眾人:“不要爭辯。此事關係極大,我若不說明原委,紅霞道場始終難逃附逆之嫌。我此番前去京城自首,肯定不會有事。我去了以後,道場所有事宜,權且交給你們打理。好好照看武館,老老實實待著。”

千島神樹指說:“反正他們有兩架囚車,就把我也裝上。我從來都沒去過京城,願意跟隨師兄一並入京,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佐佐木驚問:“你瘋了嗎?沒事你也來瞎湊熱鬧?”千島神樹揮手:“相信不會有事。”

秋海聽得冷笑著說:“我看你是活膩了,想進詔獄玩耍是吧!那我就成全你。”就令軍校把他兩個枷入囚車帶走。

曹傑指問:“你們還有誰想進詔獄的,再上前一步來。”佐佐木聽過詔獄之名,知道那是一個恐怖毒辣之地,回頭急喊:“你們不要再做任何傻事,這是我的命令。”

秋海冷笑著說:“來啊!詔獄裏有鶯歌燕舞,錦衣衛一定會好好招呼你們吃喝玩樂。”曹傑指說:“秋海將軍,你這話可就不懷好意了。怎能把人騙進詔獄去受罪呢!”

秋海笑說:“將軍剛才都看到了,是這個家夥主動提出要求的,又不是我要逼他進入囚車。他以後就是化作厲鬼,那也不能找我報仇了吧!”

曹傑指說:“這家夥蠢得可愛,還不知道詔獄是什麽地方。進了裏麵,夾棍、剝皮、掏心。不留下半條命來,他是休想出門。”秋海發笑:“他喜歡作死,那就讓他作個夠。”眾將士無不發笑。

武士們聽得呆了,不敢再上前來。軍校把兩個武館頭目枷上囚車後,眾將軍調轉馬頭,帶領士兵們撤回府衙。附近百姓看得滿麵驚駭。

秋海與曹傑在兵馬司交割手續後,押著兩輛囚車,率領那二十名禦林軍走出北城門。行無十裏長短,來到一片密林道上。

那兩個將軍麵色突然變得神秘,對視一眼後,暗暗冷笑。秋海舉手叫停,賊眼一般看著四周環境,對兩個衛士發令:“你去前麵探路,你去後麵放風,看看是否有人路過。”

兩個衛士會意,就跳下馬來,靜悄悄走去附近觀察一番情況,快步回來報說無人。佐佐木與千島神樹看得愕然不解,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麽。

秋海冷笑著說:“將軍,既然沒人路過,那我們趕緊動手。”曹傑拔出戰刀呼喊:“弟兄們,給我動手,把他們砍成肉泥。”

所有禦林軍應令拔刀出來,一起圍聚在囚車旁邊,麵上冷冷發笑。

佐佐木二人見這群將士意圖不善,想要在這謀殺性命,嚇得臉色慘白,瞪著眼睛,口鼻裏喘著冷氣。

秋海啐口唾沫,冷笑著說:“折騰了這麽久,也該要送你們上西天了。”佐佐木驚問:“兩位將軍,我們不是要去京城嗎?如何在此停留不前?”

秋海說:“這裏就是送你們上路的地方,還去京城幹嘛?”曹傑冷笑:“都聽好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

佐佐木大驚:“原來你們是在騙人。”曹傑哂笑:“可惜你們兩個蠢蛋,知道得太晚了。”

二將就把刀鋒在他們眼前反複比劃,似要一刀把頭給砍下來。

這兩個武士見事態危險,急在囚車裏拚命掙紮。奈何早已身陷牢籠,哪裏使得出三分氣力?見這兩個將軍心狠手辣,設下這種陰謀圈套。千島神樹掙脫不了,急得哭罵不休。一個衛士嫌他吵鬧,把刀逼在他脖子上,喝令住口。

佐佐木嘴裏叫喊:“先等一等。”曹傑揮手:“不用等了,閻王早就安排好了位置,專等你們過去報名投胎。”

佐佐木哀求:“兩位將軍,你們為何如此毒辣,竟然半路謀害人命?”千島神樹又氣得大罵:“你們都是混蛋、惡魔、雜種。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

眾衛士把刀齊刷刷砍在他眼前,大聲嗬斥:“再敢辱罵髒話,我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刀刀給割下來,要你死得非常難看。”

千島神樹也不敢再罵,臉上悲傷哭泣,心中後悔莫及。

秋海指問:“佐佐木,你是武藏先生第二個門徒,現在又是武館館主,難道這麽沒有膽量?”佐佐木回答:“我不怕死,隻是這樣死得窩囊,心頭憋了一口惡氣。”

秋海笑問:“那你認為怎麽死,才算死得不窩囊?你想換個死法,我還可以成全你。”

佐佐木見已命垂一線,索性都豁出去了,便冷笑說:“反正也要被你們惡意殺死,不如死得痛快一點。說句實話,我並不害怕你們,不過是敬畏你們手上那些o權力罷了。”

秋海冷笑著說:“你倒是嘴酸話臭,信不信老子發起火來,一刀把你剁了?”佐佐木繼續說:“你們都是京城將軍,必然都有好武藝。可你們卻用這種下三濫手段來謀害我們,這算什麽本事?即便贏了,你們又能得到什麽?”

秋海問他:“那你想怎麽樣?”佐佐木說:“我要與將軍單打獨鬥,一比高下。若是將軍能贏,我二人任殺任剮,不皺一下眉頭。”

秋海笑問:“若你贏了,又想得到什麽東西?”佐佐木看著眾人說:“反正你們都是大內高手,又有這麽多人在此,我就是贏了也跑不掉。但是我有一個請求。”秋海問:“什麽請求?說給老子聽聽。”

佐佐木說:“我要是僥幸贏了,隻求你們放了我這師弟千島神樹,他什麽都不知道。在下任由你們處置,死無怨言。”

秋海冷笑指說:“真看不出來,這廝還有幾分硬骨頭。”曹傑假意勸誡:“秋海將軍,不要與他囉嗦,趕緊送他們上西天,咱們也好早日回去京城交差。”禦林軍紛紛應和。

佐佐木冷笑:“不敢就算了,反正我也看得出來,你們根本就沒什麽真本事,不過是仗著人多而已。”秋海指說:“別以為老子會怕激將法。”

就令衛士打開囚車,給他應付兵器,要與這個道場館主決一勝負。

曹傑詢問:“秋將軍,刀劍無眼,你不會與他來真的吧!”秋海輕笑地說:“玩玩而已。不讓他們見點真本事,還他媽以為我們是吃幹飯的。”曹傑仰麵歡笑。

兩個衛士打開佐佐木囚車,開枷取鎖,給他一把刀。佐佐木拿了兵器在手,即刻揮開一個劍式,躍躍欲試。

秋海也想見識一下東瀛武士刀法如何,就跳下馬來,與他對個陣勢。眾人都看著樂趣。

佐佐木也是頂尖劍手,眼下要博一條生路,自然全力以赴。嘴裏大喝一聲後,把刀去砍。秋海也揮刀相迎。彼此鬥成一片,刀來刀往,精彩紛呈。

秋海見他身材短小,刀法卻頗為了得,毫無破綻可尋。轉眼鬥至四十回合,秋海估算自己一時贏他不得,便跳出核心,把刀放落。佐佐木見他武藝高強,也不敢對逼迫,就把眼睛掃看眾人。

曹傑指說:“這家夥身不過五尺,力不過百斤,刀法還算頗有名堂。看得我心癢難受。”秋海慫恿:“曹將軍也來過過手癮,玩耍一會。給弟兄們開個眼界。”

曹傑點頭應允,就指令衛士也打開千島那輛囚車,與他比劃幾下。

秋海笑說:“曹將軍要小心點,可別陰溝裏給翻船了。”曹傑哂笑:“就憑這幾個小鬼,還奈何不了我。”

禦林軍打開囚車,開枷取鎖後,依舊給他一把戰刀。千島神樹拿刀在手,立刻作出決鬥姿勢。曹傑與他鬥刀起來。對戰五十回合,逐漸占據上風。

兩人正鬥得酣,曹傑突然停下手來,把刀收回鞘中,看著眾人說:“不玩了。秋將軍,咱們還是趁早說明一下,也免得耽誤了行程。”

秋海把手一揮,兩個衛士走去不遠處一處密林荊棘,牽來那輛檀香木棺車。

佐佐木疑問:“兩位將軍,你們這是在幹什麽?”秋海指責:“你們兩個笨蛋,現在還想不明白?我真要殺死你們,還會與你們這樣糾纏不清?”佐佐木驚問:“將軍是說,我們剛才隻是在玩遊戲而已?”

秋海冷嗬嗬說:“不然呢!就憑你們兩個木頭武士,能幹得過幾十個將士?”眾人一臉歡笑。

佐佐木見他們都在故弄玄虛,嚇唬人玩,並不是為了謀害性命,這才心中無憂。

秋海指著棺材:“這是武藏先生的棺槨靈柩,現在送還你們,帶回國去好好安葬。”

二人大驚失色,連忙把刀交付禦林軍,上前撫棺哭泣哀傷。

秋海說:“武藏先生雖然管教不嚴,致使門徒佐藤石郎做出大逆之舉。然而我大明皇帝念他為人忠義,德才無雙。因此特賜一副檀木棺槨,任由你們帶歸故裏安葬。

二人連忙向北跪地叩謝:“感謝大明皇上這份恩德。明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二將一陣歡笑,跨上馬鞍,率領禦林軍奔走了去。那兩個師兄弟卻如喪考妣,哭泣一陣後,牽引馬車,回往福州城門。

佐佐木二人護著恩師棺槨,慢慢走回城內,來到紅霞道場門外。

眾武士沒了師父,都散落在院子裏煩惱憂愁,皆無心收拾地麵那些兵器。忽見師父二人又掉頭回來了,正待出來笑臉相迎,卻見二人悲傷麵貌,便知道那棺中人是誰了。眾武士即刻流淚哭喊,齊來把師祖爺靈棺抬進屋子裏去祭奠。

畢竟佐佐木如何回國安葬恩師靈棺,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