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在江邊蔭柳岸上,淳於複與小蓮手持竹杆釣魚,坐釣無聲。小蓮轉頭看他幾眼,忽然驚問:“阿複哥哥,忘了問你,你怎麽把頭發都給剪掉啦!”淳於複笑著回答:“剪了更好,這樣就清爽方便多了。”

小蓮嘴裏嘀咕:“發至皮膚,受之父母。是不能輕易剪除的。”淳於複說:“哥哥與你也差不多,都是無牽無掛。所以就不用考慮這些俗套了。”

小蓮笑說:“今天下午,我們一定要多釣幾條大魚。劉叔過來下廚,今晚肯定會有好吃的菜。”

淳於複打量她那天真浪漫的少女臉頰,微笑點頭:“小蓮,你是個好女孩,謝謝你們。”小蓮滿臉歡樂。

兩人聊不多時,又有魚來上鉤。淳於複提起魚竿,釣上一條大鯉,有七八斤重。小蓮看得喝彩不已。

入夜後,劉春旺走來姑媽的屋宅主廚,煮上一桌雞鴨魚肉,香湯鮮菜。

劉春旺盛來一碗豬肝排骨湯,勸說:“阿複兄弟,放開了吃,把身體給養好了。”

淳於複還未啟口致謝,小蓮也夾來青菜:“哥哥,肉湯也吃,青菜也吃。這樣才是陰陽互補調和。這是婆婆說的。”

劉春旺點頭:“姑媽通曉醫理,很會養生之道。”淳於複拱手微笑:“多謝劉兄與小妹熱情照顧,我這心裏感激不盡。”

小蓮說:“哥哥一個壯漢,不要總是客套。我記得婆婆說過:男人吃飯,就要狼吞虎咽,山吃海喝,就像什麽梁山泊好漢。”

淳於複笑說:“梁山好漢。我以前倒也看過那本《江湖豪客傳》。都是一幫無法無天的梟雄人物。”

小蓮搖頭:“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喜歡聽婆婆說書講故事。她空閑的時候,就會教我寫字念書。這一年多來,我也學會了不少知識學問。”淳於複微笑:“婆婆真是一位大好人。”

小蓮點頭:“是啊!我本來住在杭州,就在走投無路那會,突然遇上了婆婆這位驪山老母。要不是因為婆婆救命,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淳於複歎笑幾聲,不知答說。

劉春旺詢問:“阿複兄弟,我聽小蓮說,你是軍人出身。以前打過惡戰?”

淳於複經過一整天的回想思考,此時已經積聚起了部分記憶,就回答說:“是在雁門關外,漠北草原。與北方的瓦刺、韃靼騎兵,打過幾場惡戰。”

劉春旺說:“聽說蒙古人打戰都挺厲害,以前征服過了半個世界,十分驍勇善戰。”淳於複歎說:“記得我們一標騎兵營,共有五百多人。幾個衝鋒對戰下來,就剩下了幾十個人。我們雖然打贏了,傷亡卻很慘重。”

小蓮驚歎:“那不是打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了?”淳於複點頭:“這話一點都不誇張。我從屍體堆裏爬了出來,撿回一條性命。”小蓮瞪著眼睛打量。

劉春旺說:“打戰是挺凶險的,都是拿命來拚。以前官府來村裏征兵,去了十幾個年輕人,結果一去就不複返了。估計大都數人戰死在了沙場。”

小蓮詢問:“劉叔沒有去參軍嗎?”劉春旺解說:“參軍也是有條件的。獨子不招,幼年不招,所以我就沒有被列入軍伍。”

劉春旺指問:“阿複兄弟,你脖子上是怎麽了?”淳於複解說:“我以前做過配軍,發往長城邊關服刑,所以經曆過了幾場戰役。不過離現在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不說也罷。”

小蓮詢問:“阿複哥哥,這回你又是怎麽受傷的?”

淳於複腦海裏卻沒想起這件詳細事宜,就胡亂回答:“我在江湖上與人拚鬥,所以就受了傷。”

小蓮好奇地問:“我常聽人說江湖。那什麽才是江湖?”淳於複解說:“江湖就是人的世界,有人就有江湖。孩子是小江湖,成人是大江湖。其實本質都是一樣。”

小蓮邊吃邊問:“我聽說那些江湖大俠都不缺錢用,他們那些錢是怎麽來的,不會是偷搶拐騙吧!”淳於複歡笑:“這就涉及廣闊了,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

小蓮撒嬌央求:“哥哥說一說嘛!我最喜歡聽江湖故事了。”劉春旺也笑著聽講。

淳於複便解釋說:“江湖上五行八作,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比如劉大哥做屠夫買賣,有時候屠戶們會團結起來,有時候會明爭暗鬥,有時還會在背後拉幫派、說壞話、搶生意。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個小江湖世界。”

劉春旺點頭應可這話。

淳於複繼續說:“那些官場、武行、黒道、私鹽、店鋪,記以及各種營生。三百六十行,概莫能外。彼此間利益縱橫,錯綜複雜。一旦有了利益衝突,就有了爭鬥。有些人願意文爭,有些人喜歡武鬥。這就是大江湖世界。”

小蓮苦笑一聲:“江湖就是為了爭名奪利嗎?我還以為都是大俠們為了正義,絞盡腦汁,到處去抓壞人呢!”

淳於複聽得歡笑,耐心解說:“曆朝曆代,官府早有明文條令:俠以武犯禁。所以大俠們也不一定都是身份清白,盜賊們也不全是十惡不赦。大家都是為了利益生存,沒有幾個幹淨的人。”

小蓮聽得恍然大悟,此時才知道江湖竟是這麽醜陋不堪,與自己幻想中的俠義世界完全不一樣。

劉春旺歡笑:“阿複兄弟說得這麽詳細透徹,那你一定就是一位江湖俠客吧!”淳於複揮手發笑,予以否認。

當夜,三人聊得歡喜熱鬧,盡興吃喝暢快。

有話既長,無話既短。淳於複在小蓮與劉春旺細心照料下,每天吃肉喝湯,補養身子。轉眼二十日後,氣血已是恢複了六七成模樣。

劉春旺做事勤勞,為人直誠,因此買賣興隆。每隔三天殺一口肥豬、一隻大羊。起早去遠近鄉鎮價賣,貪黑忙碌賺錢。小蓮每天也去田地裏找些碎菜嫩葉,回來喂養家禽,打理家務事。

淳於複也有一身好力,耐不住手癢,本想嚐試殺一口豬,卻手忙腳亂的,不慎被豬掀翻在地,鬧出大笑話來。

劉春旺見狀,用鉤子鉤住豬頸,一個人拖拽回來,騎壓在長凳上,抓著一把宰牛尖刀,一刀便放出豬血。日常屠狗宰羊,更是舉手之勞。開膛破肚,割肉剔骨,皆一把好手。論起斤兩買賣,更是絲毫不差。果然是術有專攻,隔行如同隔山。

淳於複不認識秤砣,也不懂那些屠夫事,一片好心卻幫倒忙。因此心也懶惰下來,便自顧打拳踢腳,積攢氣力。

又過數日,當日辰時中分,劉豔君已從杭州城裏坐著馬車回來。路過臨江鎮上,順手買了一籃果子與香酥,走回屋宅門口。

小蓮歡喜迎接,放下竹籃,迫不及待地說:“婆婆,您終於回來啦!我先說一個好消息,那位大哥哥已經醒過來了。”

劉豔君驚笑:“他醒來有多久了?”小蓮說:“婆婆出門還沒幾天,他就醒過來了。離現在快一個月了。”

劉豔君詢問:“他離開了?”小蓮搖頭:“他可真了不起,醒來半天就可以行走自如。到目前為止,與正常人沒什麽兩樣了。就是有點氣虛羸弱,還要靜心休養一段時間。他人品很好,性格也溫順,不是一個急躁的人。”

劉豔君笑問:“他叫什麽名字,現在哪裏?”小蓮回答:“他說叫淳於複,我管他叫阿複哥哥。他就在山林演練武藝。婆婆在家歇著,我去找他回來。”

劉豔君輕笑:“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小蓮就攙扶婆婆走去後林查看。

婆孫走來後林裏,聽得一片蟬鳴鳥啼,又有孩童鼓掌喝彩聲。隻見一棵大槐樹上,倒掛著一個壯漢,雙腳鉤在樹杈中間,光著膀子,大汗淋漓。正在練習腰部氣力。渾身肌肉結實有力,汗水如雨般流下來。

六個孩童坐在樹下抬頭看著,嘴裏一齊呼喊數目:“四百九十一、四百九十二,四百九十三……”

淳於複隨著孩子們的號聲,狠狠做著腰部向上引體。一連做夠五百個數後,方才停下身來,坐在樹上呼呼歇氣,拿著帕子擦洗臉上汗水,與孩子們一同發笑。

小蓮指笑:“婆婆,那就是阿複哥哥,他很喜歡與孩子們玩耍。”劉豔君輕笑:“這個阿複,可不是尋常人呐!”

小蓮點頭:“我聽他說,在漠北草原打過幾場惡戰,曆經九死一生,是個厲害的騎兵。”劉豔君微微搖頭:“他也不僅僅是個軍人。看他的氣質,就像一個很有故事的人。”小蓮滿心好奇。

淳於複看著小蓮與婆婆走來麵前,連忙跳下樹來,披上衣裳,快步走來麵前跪地參拜:“婆婆見諒,感謝您老救治晚輩的性命。大恩大德,晚輩必當以命相報。”

劉豔君扶起他來,笑說:“後生不必行此大禮。老身也隻是碰巧在門口遇上,所以就把你安置了下來。”

淳於複詢問:“敢問婆婆,可知是誰把晚輩放在了屋宅門口?”

劉豔君早已看過女兒燕子鳳的信,明白她那心意,因此也不便輕易透露出來,就搖頭輕笑:“如果連你都不知道,那婆婆可就更不知道了。”淳於複啞然而笑。

劉豔君詢問:“阿複,你現在感覺身體怎麽樣?”淳於複回答:“腹部有些許疼痛,卻也並無大礙。隻是有些氣虛,可能還在恢複期間。”

劉豔君說:“你昏睡了一年時間,醒來還不到一個月。要不是因為你體格健壯,估計也沒這麽快恢複正常。”

淳於複笑說:“婆婆休怪,晚輩是個練武之人,平日習慣了舞槍弄棒,打拳踢腳,所以才會這麽好動。”

劉豔君上下打量一番,見他相貌堂堂,龍騰虎躍,器宇軒昂,好似一個軍中武將模樣。點頭讚許後,就指問:“阿複,你怎麽把頭發都給剪掉了?”

淳於複摸著短發羞笑:“我嫌礙事,所以就自行剪短了。晚輩是個粗魯的人,不會顧慮太多。”

劉豔君輕笑:“你倒也是果斷利索的漢子。今年有多大了?”淳於複回答:“總有三十二三了。”劉豔君看著日空說:“快晌午天了,咱們回屋裏去歇著。”

淳於複收拾棍棒後,帶著孩子們走回村去。

他先去江裏擦洗汗水,回到屋宅後,鑽入廚房去忙碌。至正午時分,把幾樣葷素湯菜端上桌來,又把米飯碗筷擺放整齊。舉止行為,嫻熟慣練,恰似一個居家丈夫模樣,做得井井有條。

劉豔君看得發笑:“阿複,想不到你一條彪漢,還會居家過日子。看來這廚藝活,你早就學精通了。”

淳於複揮手發笑:“婆婆見笑,晚輩一介莽漢。進了廚房,就好像那張翼德繡花,裝模作樣。”劉豔君笑嗬嗬說:“你的性格開朗,心態樂觀,還會自我嘲諷。”

婆孫三人圍著桌子用餐。劉豔君問其受傷的原因情況。淳於複對這位救命恩人敬如生母一般,自然不會有絲毫隱瞞。就把前因後果,皆如實陳述一遍。

小蓮最愛聽這些奇人真事,見他一路從金陵皇宮殺到了北京紫禁城裏。過程危險至極,驚心動魄,聽得如癡如醉。

劉豔君聽罷事情來龍去脈後,也是好奇詢問:“也就是說,你在迫不得已之下,鬥殺了那個東瀛武士佐藤石郎,這才得罪了他那佐藤家族?”

淳於複歎氣:“那佐藤石郎寧死不降,定要與我一決勝負。不得已把他誅殺,卻想不到會引出後麵這些麻煩事來。”劉豔君說:“你是為了保護當今皇帝,有功無過,內心不必自責。”

淳於複說:“我與那佐藤元國,約在杭州城南十裏亭酒樓決戰。晚輩慚愧,與他激戰了三場。不論明爭,還是暗鬥,我都贏不了他。最後被他一刀刺中了腹部,倒在地下。至於我為何會出現在婆婆的屋門口,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劉豔君輕笑:“或許這就是緣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淳於複拱手:“阿複感念婆婆這場救命之恩。大仁大德,終生不敢忘懷。”

劉豔君擺手勸說:“阿複,我雖然厭惡那些江湖血腥殺戮。但在這件事上,還是認可你的。忠君愛國,守正斥邪,本為大丈夫份內之事。隻要無愧於心,那就大膽去做。”

淳於複歎笑:“晚輩數次劫後餘生,細細想來,也算是頗有感悟。如今該還的債,已經還了。不該還的,也都已經了賬。隻願日後能夠安心做個尋常百姓。如能學成婆婆這樣,悠然安居世外桃源之中,晚輩也知足了。”

劉豔君微笑:“你能這麽去想,足見你有一片善心慧根。阿複,你是個信義之人。無論你來自何方,以前做過什麽。我都不會計較,隻要你能修心養性就行。”

淳於複點頭:“晚輩明日就學劉賢弟一樣,幹個屠夫行業,也省得去外麵浪**漂流。”

劉豔君說:“就怕你不惹江湖事,江湖事卻來上門找你。”淳於複苦笑:“該來的,始終是躲避不了。如果逃不過去,就隻能坦然麵對。無論怎樣,晚輩絕不會連累你們。”

劉豔君輕笑:“一個人若有自知之明,不忘本性,隨其自然,那就是英雄豪傑。”淳於複麵色微微苦笑。

翌日卯時,晨光高照。後林中一片清新自然,知了聲吵鬧不休。

淳於複提著一根杆棒,走來林中練武。一條棒在手如風車般轉,使得虎虎生威。

正演練間,小蓮手裏拖著一根八尺矛頭標槍,歡笑走來麵前:“阿複哥哥,這有一根標槍,劉叔叫我帶來給你使用。”

淳於複接過手來掂量,右手抓舉標槍,左手往前伸直校準目標,作出投擲手勢。

小蓮詢問:“你不是要拿標槍來練武嗎?”淳於複搖頭輕笑:“不是為了練武,我是想要用它來打獵。”小蓮疑惑不解。

淳於複把手撥弄槍頭說:“重量是夠了,隻是尖頭還不夠鋒利,需要磨尖一下。”

兄妹走去江岸,取來一塊磨刀石,淳於複細細磨著槍尖頭。

小蓮指問:“哥哥,你要用這支標槍來打獵物嗎?”

淳於複指著群山嶺說:“我聽春旺說過,這附近一帶山林,常有野豬出沒。如果能打上一兩頭,那不但有新鮮肉吃,還可以貨賣賺錢。”

小蓮歡笑:“哥哥也想做個屠夫嗎?”淳於複輕笑:“屠夫也是一門好手藝活。聶政、樊噲、張飛等等英雄,以前都是屠夫出身。”

小蓮就朗念一句:“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盡是讀書人。”淳於複歡笑:“你也知道這句話?”小蓮點頭:“這是婆婆告訴我的。”

淳於複說:“你別小看殺豬行業,這也是一門手藝活。沒有幾百斤生力,一般人也幹不動他。”

小蓮撓頭疑問:“可我還是想不明白。劉叔他們去抓野豬,也隻是挖陷阱、裝鐵夾、做機關。聽說野豬都很凶猛,皮糙肉厚,利齒獠牙。發起怒來,連大樹都能一嘴拱倒了。哥哥手裏就拿一根標槍,怎能捉獲野豬呢!”

淳於複說:“你想想看,我爬上樹去,居高臨下埋伏。等野豬過來的時候,我用標槍狠狠紮刺下去。就憑這股衝殺力勁,至少也有八百斤力量。別說野豬,就是大蟲也要被槍頭刺穿了。”

小蓮驚歎:“原來哥哥是這麽打獵的,那我跟你進山去找野豬。”淳於複連忙揮手拒絕:“你不能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稍有不慎,便會釀成大禍,那我可就後悔莫及了。你在家裏等著,我把野豬捉回來給你瞧瞧。”小蓮見他在為自己擔憂,樂得歡笑。

淳於複吃罷午飯,入房歇至未時末分。帶上一些酒肉幹糧,腰係柴刀麻繩,肩扛那支標槍。辭別二人後,大步走進茫茫深山裏去。畢竟淳於複能否在山林裏打著獵物,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