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淳於複離開水灣鎮後,駕駛車馬載著小蓮,一路往東行走,逢州過府,晝行夜宿。不出數日,來到北灣邊一座海鹽縣內。
淳於複在城中找了一家海天酒樓,來到頂層一座貴賓房內,交付巨額,設個包廂,擺置一桌盛宴,權當是為滿足小蓮那份小小心願。
將近午時,兄妹憑欄而坐,吃些瓜果梅李,眺望窗外海灣景色。
小蓮生平第一次看見綠藍海麵,驚喜溢於麵上。隻見一條長河奔流入海,港灣口處擠滿艨艟船隻。便指問:“哥哥,那是什麽江水?”
淳於複回答:“這叫錢塘江,往東流入此灣。每年八月十八日,月引潮汐而來。海水就會倒流,湧起驚濤駭浪。年年都會如此,所以叫作錢塘江信潮。”小蓮聽得驚歎。
淳於複指說:“沿著海岸南下,乘船環遊數百裏,去往舟山群島。那有無數島嶼,羅布於東海麵上。”小蓮說:“我聽說過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哥哥以前去過東海遊玩嗎?”淳於複笑著搖頭。
小蓮拖著手臂告求:“哥哥,我現在就想要去海邊玩耍。”淳於複指說:“現在烈日暴曬,不宜去玩。要等太陽偏西,氣溫涼爽以後,才能帶你去,不然太陽就要把你給曬黑了。”小蓮歡喜應允。
兩人指說一會遠近風景,到了正午時分。丫鬟們早已擺置好了豐盛宴桌,前來禮問:“官人,您看這樣行嗎?”
淳於複點頭應可,招來小蓮坐在桌邊,指笑著說:“小蓮,這就是你想要吃的山珍海味,快坐下來享用。”
小蓮坐在桌邊,看得美食美具驚訝,靦腆膽怯,遲遲不敢啟動筷子。
淳於複倒下兩杯葡萄美酒,夾菜與她,溫柔勸說:“隻管放開了吃,這些酒菜都是一流高廚精製而成,不吃就浪費了。”
小蓮上回隻是說了一句玩笑話而已,卻不想變成現實,心理反而解放不開。淳於複是個直爽的人,自顧痛吃一回酒菜。
他見小蓮隻是慢吞細嚼,不敢放開膽子,便說:“五天之內,餐餐都是這樣。這些山珍海味,足能讓你吃個心滿意足。”小蓮苦笑:“突然之間,這也太豪奢了,我心裏很緊張。”
淳於複笑了幾聲,見她首次接觸這種豪華宴席,心理上一時釋放不開。回頭看著邊上兩個侍酒的丫鬟,便召喚來身邊聽用。
丫鬟禮個萬福,齊聲詢問:“不知官人有何吩咐?”淳於複把兩個銀子打賞她兩,起身指說:“我沒什麽特別吩咐。你們都給我坐下來,陪我妹妹盡興吃喝,開心暢飲。”
兩個丫鬟聽得麵麵相覷,疑惑不解。
淳於複問:“客人的話,你們都敢不聽?”二人連忙點頭:“可我們都是丫鬟,不能上桌吃飯。”
淳於複說:“這裏沒什麽丫鬟,你們與小蓮同歲,正好談聊得來。隻管坐下,喝酒吃菜。把這些佳肴全部給我吃光,不然我就把賞錢給收回來。”二人聽得驚喜拜謝。
淳於複喝下一杯酒後,返身離開桌邊。小蓮慌忙走去把手拖住,驚問:“哥哥要去哪裏?”淳於複指說:“我去外麵辦點事情。你們盡管痛快吃喝,醉了就回房間歇息,我很快就會回來。”
小蓮疑問:“這裏不會有危險吧!”淳於複笑著安撫:“傻丫頭,不要胡思亂想。除了你們,沒人敢闖進來。你才是貴賓嘉客,不要疑神疑鬼。這兒你說了算,沒人敢來多嘴。”
小蓮跳腳歡笑:“多謝哥哥照顧。”淳於複囑咐那兩個丫鬟一席言語後,去房間裏提刀在身,快步下樓去了。
丫鬟小梁舉杯笑說:“小蓮妹妹,姐姐敬你一杯。”小蓮揮手:“我不會喝酒的。”
丫鬟小蘇笑說:“沒事,這是上等葡萄酒,味道甜美甘醇。所謂瓊漿玉液,其實也就是這樣啦!”小蓮驚問:“那這一桌酒菜,值多少錢?”
小梁笑說:“你家哥哥,就是剛才那位大官人。一共包了五天貴賓上房,交付一百五十兩銀子。”小蓮目瞪口呆,喃喃自語:“天呐!哥哥竟然如此鋪張浪費,真讓我不敢想象。”
小蘇笑說:“那是因為哥哥對你有著無私關愛。可惜我們沒有這種好哥哥,不然也就不用來做丫鬟了。”小蓮苦笑:“我也做過丫鬟,我能理解這種滋味。”
小蘇揮手笑說:“咱們都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隻管痛快暢飲。學男人一樣,一醉方休。”
小梁笑說:“小蓮妹妹,哥哥如此為你奢華破費,就是為了滿足您的心願,你可不能辜負這番美意。咱們都要好好享用,這是大官人反複叮嚀過的。”
小蓮癡癡地問:“有飯吃嗎?”那二人撲哧幾聲,拍手歡笑:“小蓮,你說話真是有趣。山珍海味都有,還怕沒有飯吃?”
小蓮笑眯眯說:“那就一起吃菜,不吃就浪費了。”小蘇笑說:“我們今天走了好運,有機會吃到這桌上等佳肴,以後可就沒有機會了。所以一定要吃個痛快。”
三個小姑娘把杯舉撞,將葡萄酒一飲而盡,都歡笑著吃喝玩鬧。
淳於複走下樓後,跨馬出城而去,來到江岸邊打量。隻見港灣裏停泊許多大小漁船,架子上掛曬許多漁網,漁民來往頻繁。
他將馬匹栓在一個棚子裏,走近水港來看。涼棚裏坐著一個幹瘦精壯老頭,渾身黝黑,坐在交椅上抽旱煙、喝涼茶。約有五十來歲年紀,指揮十幾個青年搬運船倉貨物。
淳於複以前做過江湖大哥,知曉道上那些通用黑話。就走近他身邊,拱手詢問:“這位大哥,怎麽稱呼?”
那老頭打量來人幾眼,見他身魄不凡,**一口長刀,渾身英氣逼人。就回禮說:“老頭子姓韓,名寮。請問好漢是誰,不知從何而來?”
淳於複坐在身邊,把黑話來問他:“老怪,你敢下水捉蝦嗎?”
(船家,你這有敢跑海上的私船嗎?)
韓寮回答:“我水性不精。”
(我沒這個本事跑。)
淳於複問:“蔫了?不想捉點蝦賣?”
(不做了?不想賺點私錢?)
韓寮輕笑:“若是蝦賣得好,做個燈下黑也可以。”
(如果價錢出得高,私下再跑一趟也行。”
淳於複說:“在下想做燈下黑,一口氣摸到水底。”
(我想雇用你的私船,到處遊看一下海麵。)
韓寮笑說:“這蝦摸得漂亮。”
(這是一個大活。)
淳於複問:“你罩不罩?”
(你做不做?)
韓寮搖頭歎氣:“老了不行,但是還有總瓢把子。”
(我做不了,但是有人能做。)
淳於複取個銀子與他說:“想找總瓢把子與我說話。”
(請把那人找來與我談談。)
韓寮接了銀子,起身拂手:“還請官人敘舊。”
(請你喝茶等會。)
淳於複點頭:“我想著敘舊。”
(我等著便是。)
那韓寮打量來人幾眼,見他黑話套路都對得上號,就起身走了。淳於複倒著涼茶來喝。
過不多時,那個曾給金沙島海盜送貨的雷彪走來麵前,拱手問詢:“這位兄弟,莫不是道上的人?”
淳於複回答:“道上有點門路。”雷彪笑說:“在下雷彪,人稱海上彪。敢問兄弟尊姓大名,有何大號?”
淳於複隻為來找海上私船,自然不想輕易透露姓名給人知道,回複他說:“在下東奔西跑,一介無名刀客,不值一哂。”
雷彪笑說:“這位兄弟既然不肯輕易透露姓名,那總要報個江湖字號吧!不然可就沒法稱呼了。”
淳於複也不願說出蝮蛇之名,就自指說:“叫我阿複就行。”雷彪詢問:“阿複兄弟,你要出海去哪?去東瀛?還是琉球?或是舟山群島?”
淳於複說:“我隻是坐船逛逛,看看海麵景色。”雷彪疑問:“具體哪個位置,總得有個路線圖吧!”
淳於複指說:“沿著海岸南下,到達舟山海域,然後再原路返回,那就沒問題了。”
雷彪點頭:“這樣來回跑上一趟,倒也不難做。不知官人一行有多少人?”淳於複說:“就兩個人,我與一個小妹。”
雷彪笑說:“這筆買賣我等接了。我這邊誠信立約,童叟無欺。船費一百兩,擔保費五十兩。不知官人這邊,又能拿出多少誠意?”
淳於複指問:“我得先弄清楚,你這邊是哪艘大船。可別讓我登上一艘小船,顛得東倒西歪,那我可就沒了雅興。”
雷彪指著麵前那艘小福樓船介紹一番,帶著他登上船艙,上下裏外走看一遍。船體麵積巨大,吃水深,寬敞平穩。
淳於複看得滿意,就從懷裏取出一錠金子與他:“這有五兩黃金,算作五十兩擔保費。”雷彪接過手來,歡喜作揖。
淳於複說:“我先把話放在前頭,閣下敢做私鹽買賣,必有非常手段。在下敢上私船,也不是等閑之輩。如果不小心出了意外,雷兄可得一力承擔才行。”
雷彪把金子掂量一番後,收入懷裏點頭:“閣下放心,我在官府裏有熟人。我會派人打點關係,不會有事。”
淳於複問:“你跑過多遠的?航海經驗又如何?”雷彪笑說:“我北去東瀛、朝鮮,南下澎湖、瓊崖。航海經驗不能說精熟,也該說得過去。隻要有好買賣,有大利可圖,哪裏都去。不知官人想什麽時候出發?”
淳於複說:“從今日算起,五天之後出行。我就住在城內海天酒樓裏麵。”雷彪點頭:“官人放心,到了那天,下午城門關閉之前,我會親自過去迎接。”
兩邊相互商議定後,各無異議。淳於複返身走去馬棚,跨上馬背走了。
韓寮看著那個刀客乘馬離開後,把手指說:“這個漢子挺闊氣的,豪爽痛快,毫不拖泥帶水。”
雷彪見這雇主花錢如水,直爽過人。五兩黃金也把來輕易送人,不禁麵上發笑,感覺這回撈上了一條大魚。
淳於複催馬回到海天酒樓,入房一看,見三個小姑娘都已喝醉了,臥睡在桌邊,桌上菜肴也被吃個精光。淳於複輕笑一聲,就抱著小蓮走去房內,放在**。
翌日清晨,日頭初起未久,氣溫涼爽。淳於複起身來洗漱過,備上一個水囊,喚醒小蓮後,笑說:“丫頭,哥哥帶你去海邊玩耍。”
小蓮即刻精神飽滿,洗漱幹淨後,跟隨哥哥下樓而去。不多時,策馬來到城外一片海邊沙灘。
小蓮見夢已成真,耐不住心頭喜悅,歡呼雀躍,奔入大海裏去玩耍。頃刻,一個大浪撲來,把她拍倒在地,嘴裏嗆了一口海水。
淳於複忍不住笑,用清水給她漱口,把手指說:“小蓮,你慢慢去擁抱,大海就會變得溫柔。要是心急,她就會像剛才一樣拒絕你。”
小蓮點頭歡笑,遂又返身走入海中,隨波玩耍起來。
淳於複也心生童趣,走去淺水灘處,與小蓮戲水耍樂。兄妹盡情在海中暢遊,快樂自在。
兄妹玩過一場興致後,濕漉漉坐在一處礁石岸上,憑風觀望海麵。淳於複把手臂護著小蓮,好似嗬護一個久違的摯親。
小蓮把頭靠著哥哥,親呢地說:“多謝哥哥讓我實現了這個願望,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你才好。”淳於複笑說:“哥哥這條命都是你救回來的,還需要你來報答?”
小蓮揮手:“哥哥以後不能再提這件事了。如此一來,我豈不是在向你索恩圖報?”
淳於複笑了幾聲,把手指說:“再過兩天,哥哥帶你去環遊東海,讓你看看真正的大海氣魄。”小蓮笑說:“隻有遇上了哥哥,我才知道夢想原來也可以變成現實。”
淳於複微微而笑,看著海灣水麵沉思。他自幼命途多舛,曆經無數生死磨難,好不容易熬到現在,自然不忍心再讓小蓮去走自己那種舊路。因此對她百依百順,視為骨肉親人。隻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便都想為她成全所有心願。
淳於複見太陽逐漸升高,熱氣暴漲起來。就起身說:“今天玩過了興致,明天再玩也不遲。到時我把那兩個姐妹給你找來,讓你們一起遊玩。”
小蓮歡喜致謝,待要起身時,卻腳酸麻了,站不起來。淳於複就把小蓮背在腰上,放在馬鞍坐著,慢悠悠走回城去。
二人回到客棧洗浴幹淨,依舊如昨日那般食用華麗盛宴。
遊玩數天後,轉眼到了登船看海之日。當天申時,雷彪駕駛一輛馬車來到入城,去那海天酒樓找人。
兄妹收拾齊整,各自肩背一個包裹。淳於複把那馬車留在酒樓後院,托人照看日常水料。坐上雷彪那輛車廂,前往海邊而去。
小蓮笑問:“哥哥,你真要帶我去環遊東海?”淳於複說:“哥哥言出必行,絕不會無故騙你。我已經租借好了一艘大船,就在等著出發。”
小蓮疑問:“可是婆婆說了,官府早有明文嚴令,不準民船私自下海。”淳於複笑說:“官府也有明文規定,不許打家劫舍,不能走私販賣,可不也照樣有人去幹?”
小蓮好奇:“那我們不就違法了嗎?”淳於複說:“這你不必擔心。永樂年間,鄭和都已經六下西洋了。聽說七下西洋事宜,皇帝也在準備當中。現在禁海令不是很嚴,沒什麽大事。”
小蓮又問:“坐大船要花很多錢。難道哥哥又要為我破費了?”淳於複歡笑:“你不用管,一切問題都由我來解決。隻要你能好好玩耍就行。”
小蓮拍手笑說:“哥哥真有辦法。好像什麽問題在你手上,都能輕易解決,真是太厲害了。”淳於複自指:“那是因為哥哥見多識廣。隻要願意花錢,就可以解決十之八九的難事。”
小蓮指笑:“原來哥哥也不謙虛的。”淳於複笑說:“謙虛又當不了飯吃,有時候就得當仁不讓。”兩人一陣歡笑。
雷彪把二人載到港邊,齊下車來觀看。那韓寮指揮一群水手,搬運米袋、蔬菜、瓜果、肉類、酒桶、清水等物入艙。
淳於複看了一會,把手指問:“要搬這麽多東西上船?”雷彪解說:“海上遠航,水糧總要多多益善,有備才能無患。”
淳於複問:“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出發?”雷彪說:“入夜之後,一更時分,就可以悄悄出港了。到了海麵,那就不會再有約束。”
淳於複從身上取出一張百兩銀票,與他進行交易結賬。他帶著小蓮登上那艘小福船艙,找到一個大客房入住。小蓮活潑好動,裏外都去走看一遍。見這樓船內部麵積寬大,房間眾多,嘴裏驚歎不已。
不出一個時辰,天色已經昏暗。艙裏點掛許多燈籠與蠟燭,照亮通明。
韓寮送來兩份酒食果品,擺上桌麵。淳於複是個細心人,先用銀針試毒一遍後,見無異常。又擔心酒菜裏暗放了什麽迷藥,因此先讓小蓮食用。見她無不良反應後,這才放心用餐。
又過半個時辰,待到一更末,岸上人家燈火盡已熄滅,灣港裏一片靜無聲息。
雷彪率領十幾個壯漢登上船艙,燒了一疊紙錢,教人拉起鉤錨、解開攬繩、拽起風帆、打著掌舵、搖櫓劃槳。船頭即刻調轉過彎,悄悄駛出港灣。
兄妹二人栓著房門,分睡**,任由水手們在外忙碌。
一夜過後,時至清晨。東北扶桑方向的海岸線上,一輪紅日緩緩升空而起。一群海鳥鳴叫著聲,飛掠在海麵上捕魚。此時小福船經過一夜航行後,已經來到了浩瀚的東海麵上。不出一刻鍾,晨空逐漸變得明亮清新。
兄妹睡醒過來,看著窗外白光。淳於複指說:“小蓮,等會就可以去樓船上看海了。”小蓮驚笑:“這一切真是太神奇了,感覺就像做夢一樣。”
淳於複輕笑一聲,喚來一名侍從聽用。兩人洗漱過臉麵,吃罷兩碗肉湯。他把錢袋放在枕邊,做個記號後,帶著小蓮走去樓台甲板層上觀海。
這艘船隻在海岸邊上行駛,風平浪靜,因此船體並無多少顛簸震動。小蓮看著茫茫大海,四周沒有一片陸地,忍不住內心喜悅。左右觀賞一番後,在平台上翻撐跟鬥玩耍。幾個水手看著發笑。畢竟那船主雷彪對兄妹二人暗藏了什麽殺機,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