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天清晨,鬱澤閔家裏上演了一場唇槍舌劍。

莊子怡策展泡湯,無處發泄,把這筆賬算到了鬱澤閔頭上,指責他為什麽要選這麽一個倒黴時間開展。

“是請的風水先生太便宜了吧!是不是隻會算姻緣不會算日子呀?”

鬱澤閔輕易不開口,沉默地抱肩坐在沙發上聽訓,姿態紳士,開口卻一針見血,戳人心肺:“老天下暴雨是為了你好,不然等著人笑話你這展邏輯混亂?”

莊子怡和他懟了幾句,並沒占到便宜,摔門而去,拎著行李回了海市,盛怒之下,把還有個小師妹在這兒的事徹底忘到腦後去了。

虞照醒得晚,洗漱完下樓來吃飯,立刻就覺出餐桌上氣氛不對。

鬱澤閔罕見地麵如寒霜,寧孝庾倒是一如往常般疏冷,見她下來,也隻頷首示意她吃早飯。

虞照坐下來,咬著半個生煎含糊地問:“師姐呢?”

鬱澤閔停下筷子,抱肩看了她兩秒,說:“走了。”

虞照險些噎住:“走去哪兒了?”

“非親非故,我怎麽知道?”鬱澤閔心氣不順地扔下這一句,說句“吃完了”,也走了。

虞照莫名其妙,望向對麵僅剩的男人,試探道:“什麽情況……他和我師姐吵架了?”

寧孝庾終於擱下筷子,給了她一個不可說的眼神,頓了頓,又問:“你接下來去哪兒?”

“啊?”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寧孝庾的意思。

“子怡在氣頭上,做事不著調,把你一個人扔這兒了,不是待客之道,我替她賠個不是。”寧孝庾說話慢條斯理,似乎真的替莊子怡愧疚,語氣竟有幾分溫和,“你要是還想在杭城待一陣子,我讓澤閔幫你安排酒店。”

虞照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一陣子沒說話。

寧孝庾麵無表情地任她盯了一會兒,總覺得小丫頭在打什麽壞主意,起身要走,卻聽她問:“你呢?”

他站住腳,轉過頭,疑惑地朝她看過來。

虞照認真地問:“你明天還在杭城嗎?”

這話問得居心不良,寧孝庾乍聽之下,原本生出一股被窺伺隱私的不悅,可瞧見小丫頭視線清透純粹,他一時又沒能發作,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虞照就笑起來:“那我也在杭城留幾天。”

這是明目張膽了。

他聞言似要說什麽,到底選擇沉默。

對付狂蜂亂蝶,他一向以不變應萬變。

虞照明白他要說的是警告、規勸,可她偏偏裝傻充愣,笑著起身,一麵收拾桌上的碗碟,一麵說:“你有事的話就先上樓,這裏我來就行了。”

寧孝庾看著她麻利的動作,沉默片刻才說:“澤閔這裏有鍾點工,到時候阿姨會來收。”

她像是聽不懂似的,抬頭看他一眼,手上沒停:“沒關係,隨手的事,放久了會有味道。”

寧孝庾起初就注意到,她的手不似尋常女孩那樣白淨細膩,膚色更深,甚至會看到一些深淺錯落的疤痕。

這個小丫頭,當真是自己所想的那種寄生他人的菟絲花嗎?

如果是,莊子怡怎會和她交好。可如果不是,那天在停車場所見又如何解釋?

然而這困惑隻在他心頭打了個旋,便輕輕巧巧地放下了。

也罷。是耶非耶,與他何幹?

寧孝庾轉身走出餐廳。

2.

客房門半開,從虞照的角度,回頭就能輕易窺見走廊的動向。

可惜寧孝庾始終沒有出來過。

虞照跪坐在地板上,慢吞吞地收拾行李,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她攥著衣服的手緊了緊,佯作不知繼續疊衣服。

緊接著,三下叩門聲響起,節奏平穩,力道均勻。

她這才微微揚起臉,故意不回頭,說:“房門開著呢,有事嗎?”

有人緩步走進來,一直走到她近前,她的視線裏便闖入寧孝庾灰色的褲腳。

她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木質東方調的香水味,沒回頭,心裏忽地有些發突——這可是他來主動找我的,來幹什麽?

走神的工夫,寧孝庾已站在咫尺之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虞小姐,你是不是該把手機還我了?”

虞照一時心虛,仰麵看他,試探著問:“借我用兩天?我回海市還你,反正我在F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寧孝庾露出一絲費解的表情。

事實上,他也實在難以理解她如此失禮的舉動。

從虞照出現在眼前那一刻起,就一直試圖踩進他的安全範圍,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當他的“自己人”,無論他如何冷待她,她都是嬉皮笑臉,渾不在意。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自來熟?

這有點超出了寧孝庾的認知。

在他慣常的生活環境裏,幾乎沒有人敢踩到他的邊界,更何況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屢教不改。

寧孝庾按捺著心緒和她對視,那雙眼澄澈透明,仿佛這一切隻是孩童般的無心之失。

他終於沒能說什麽,沉默片刻,在房中掃視一圈,看到床頭櫃上正在充電的手機,走過去拔了線,一言不發地拿著手機走出去。

這部是他的私人手機,上頭一點公務都沒有,一年到頭更是很少響幾次。

但是……他並沒有把私人用品留在別人那裏的習慣。

虞照還跪在地上,情急之下直起上半身,伸手抓住他袖口。

“我手機卡還在裏麵!”

寧孝庾略略垂眸。

女孩跪在身側,T恤領口鬆鬆掛著,露出鎖骨,俯視的角度所窺更多,他視線平靜地將她曲線一覽無遺,直到她意識到什麽,鬆開手攥住自己領口。

“你往哪兒看呢?”

虞照抓住自己領口,又覺得這動作實在有些傻,仰麵盯住他,竟然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麽。

直到他緩緩蹲身,與她視線齊平。

而後,寧孝庾伸手,牽住她肩頭一點衣料,輕輕提起,又用眼神示意她鬆手。

鬼使神差地,她就鬆了手。

T恤被他輕輕提起,懸空肩頭一寸,又落下,偏前的領口終於回歸正位。他無聲地替她整理完畢,又起身,將電話卡拆出來給她。

虞照不由自主地攤開掌心,小小一張手機卡落在手裏,回過神,他已經轉身走了。

留她跪坐在原地,兀自耳後發熱,心潮起伏。

虞照離開時,寧孝庾沒再出現。

鬱澤閔念在她是莊子怡師妹的份上,好歹專門回來了一趟,盡職盡責地把人送到朋友的酒店,幫忙辦理了入住手續才走。

虞照獨自癱倒在陌生的床榻上,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夢——她和寧孝庾在同個屋簷下待了一天一夜。

翻身時口袋裏有什麽東西硌到了,她伸手去翻,竟然掏出兩張手機卡。

是寧孝庾的手機卡。

寧孝庾這種聰明人居然也有腦子少根弦的時候,隻顧把她的電話卡還給她,卻忘了拿回自己的卡。

虞照忍笑地想,失算了吧。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可沒那幾分注定也是萬萬不能的。

小小的手機卡在她指間轉來轉去,最後被放回口袋裏。

3.

杭城暴雨一直沒停。市區的排水係統不太好,街上在做緊急排水,好幾條道都封著。

這幾天鬱澤閔盡地主之誼,帶著寧孝庾四處兜風,為了投其所好,去的地方也十分乏味,喝個茶,聽個曲,吃個飯,如此而已。

寧孝庾未見得多滿意,鬱澤閔怕他覺得悶,又問:“晚上去喝個酒?”

寧孝庾一貫地漫不經心道:“隨你。”

鬱澤閔才要開口,電話就響了。

是那個家裏開酒店的朋友,名喚張宸,在杭城人稱張公子,一接通就道:“澤閔,你帶過來那姑娘不簡單啊,你快過來,有好戲看!”

鬱澤閔看了一眼寧孝庾,皺了皺眉:“什麽好戲?”

“那姑娘竟然和她小媽住同一個酒店,不小心碰見了,被堵著罵呢,搞笑!好久沒瞧見這麽狗血的場麵了——”

沒等講完電話,鬱澤閔已經起身:“去看看。”

寧孝庾一進酒店大堂,就看見電梯那頭圍了幾個保安,裏頭時不時傳來一個清脆尖銳的女聲。

“你不尊重我也就算了,什麽時候你老子的感情也得你做主?”

“你是什麽小公主啊?全世界都得圍著你轉?你攛掇你爸和我分手,不就圖你爸那點錢嗎?怕我一進門就沒你的份對吧?”

“你不說話什麽意思?看不起我?”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發泄,叫囂的人一句接著一句,自己反倒漸漸心虛。

年輕的女人著一身顏色鮮亮的裙子,打扮得很貴氣,擋著一部電梯不讓女孩上,保安隻能在中間隔著,卻不敢對她動手。

就連碰到衣角,女人都大呼小叫,說我是酒店的VIP,你敢碰我,我就給你發律師信。

於是場麵一度僵持。

所幸這個時間大堂沒什麽人,住在這裏的大都是商務人士,也沒誰有閑工夫看熱鬧。

除了張公子。

他一頭灰毛分外紮眼,站在那兒樂滋滋地看戲,鬱澤閔過去問他怎麽回事,張公子樂得講八卦,開始說前因後果。

“原來那姑娘有點來頭,是杭城美院院長虞瑾明的女兒,虞瑾明——你聽過吧?”

虞瑾明,杭城的“與可遺風”,動輒畫出天價墨竹。

鬱澤閔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原來隻當這姑娘是個巴結上了莊子怡的普通學生,倒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出身——虞瑾明的女兒,那就是土生土長的杭城人了,怎麽還裝模作樣說無處可去,住了酒店呢?

過家門而不入,挺有個性。

寧孝庾沒聽過虞瑾明其人,他對中國畫畫家所知不多,麵上露出一絲茫然。

鬱澤閔失笑:“圈子裏誰都能不知道虞瑾明,但三哥你不知道,就真說不過去了。”

寧孝庾沒言聲,臉上寫著一行鮮明的“此話怎講”。

“虞瑾明一幅墨竹是怎麽炒到現在的地步,要認真講,和你爸還有很深的淵源。畢竟,杭城是什麽地方,畫中國畫的遍地都是,他虞瑾明憑什麽當‘與可遺風’?還不是得有人捧場。”

鬱澤閔雖然沒有明說,但對寧孝庾來說,卻足夠串聯起因果。

寧仁政在藝術圈算是收藏大手,既然他在收藏虞瑾明的墨竹,當然會炒熱虞瑾明的身價。有了寧仁政的“捧場”,才有了如今虞瑾明的“一竹難求”。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因果關係。

不過,“藝術”兩個字,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的偽命題,依靠這圈子裏的各色手段,以“藝術”之名,行“資本”之實。

寧孝庾並不感到意外。比起虞瑾明和自己父親的“淵源”,刻下,他真正有些意外的卻是另一件事。

原來虞照不是菟絲花,很有可能,那回見到的長頭發男人就是她父親虞瑾明。

車裏的豔麗女人,和此刻正歇斯底裏的臉對上了號,真相終於大白。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誤會。

是他先入為主,以為她處處糾纏不過是本性惡劣,現在想想,似乎無意中給這朵溫室小花下了不少冰霜。

隻不過這株小花比較特別,生命力尤其頑強,任他怎麽冰雹連天,就是不蔫。

知曉虞照身世的同時,也由此理解了小丫頭臉上總掛著倨傲和恣意的因由。

雖算不得出身高明之家,也是書香門第的千金,這樣沒心沒肺似的性格倒很貼切。

寧孝庾沉默地望著遠處的虞照。小丫頭正被一個衣著光鮮的女人指著鼻子,始終沉默著,臉色不明,讓人生出不忍。

張宸還在津津有味地看戲,即時給他們解說。

“那個罵得挺厲害的女的叫李妍妍,是虞瑾明的女朋友,虞瑾明要和她分手,她覺得是他女兒搞鬼。本來碰不著麵,事情也就過去了,誰知道偏偏住到一個酒店裏,你說巧不巧?是不是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張宸搖搖頭,唏噓:“惡戰一場,不能幸免啊。”

那頭,李妍妍說著說著已經哭起來:“你以為我容易嗎……我就是喜歡他,你非要拆散我們……”

虞照被保安攔在幾步外,似笑非笑地看著,始終沒說話。

李妍妍又說:“你就想你爸一輩子打光棍嗎?你心好狠啊……反正你媽已經不在了,你就——”

話音未落,一兜子東西劈頭蓋臉地朝女人砸過去。

橘黃的橙子四散滾落,李妍妍本能地伸手擋住臉,頭上還是被砸中幾顆,當時就蒙了。

“你——”

虞照眉眼彎彎,眼底卻有警告:“你最好別在我麵前提沈思。”停了停,她又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你提我,我不見得打你。你提我媽媽,可就不一定了。”

李妍妍張口結舌半晌,就要衝過去抓虞照的臉。

張宸見勢不妙,戲也看夠了,連忙讓保安把發瘋的女人拖出去。

鬱澤閔輕笑一聲,問張宸:“不是說VIP客戶不敢動她嗎?”

張宸扯唇一樂:“別揭穿啊,我這不是想把戲看完嘛。”

寧孝庾原是在旁冷眼看著,這時卻抬步朝那邊走過去。

張宸這才注意到鬱澤閔還帶了一個人來,看著寧孝庾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帥哥和你一塊來的?誰啊?”

鬱澤閔說:“浙傳學表演的,你不認識。”

“少和我鬼扯——臉倒是演員臉,氣場可不是學表演的氣場。”

“說得這麽邪乎?什麽氣場?”鬱澤閔倒是感興趣起來。

張宸拳頭抵在下巴上,盯著遠處的人影,忖道:“說不上來,但我沒見過哪個學表演的敢不拿正眼瞧我,而且吧……你看看,他這個站姿,挺老幹部的。”

鬱澤閔跟著看過去,不遠處,脊背鬆竹般挺直的男人立在女孩麵前,一手負在身後,他不由得失笑:“還真是。”

張宸皺著眉催促:“那是什麽人物,你倒是說啊。”

鬱澤閔瞥了他一眼,語氣認真地介紹:“我發小寧孝庾,我打小叫他三哥。”

張宸一臉茫然,心說,這名字在杭城聞所未聞,難道是自己交際圈不夠廣?

鬱澤閔好心地提醒:“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張宸不知道是哪幾個字,又實在好奇,幹脆拿了手機遞過去,讓鬱澤閔在搜索框打下寧孝庾三個字。

按下搜索,關聯鏈接鋪滿整個頁麵,翻頁還有,張宸有點傻眼,猶猶豫豫地點進了個人百科:“還有百科啊?”

寧孝庾(Victor),男,祖籍海市,國際藝術策展人。

2013年畢業於RCA(皇家藝術學院)。2015年至2017年策劃“迷城(迷失的城市)”巡回展,引起國際藝術界高度重視,獲年度優秀策展獎。

先後擔任卡塞爾文獻展、西班牙當代藝術國際雙年展和約翰內斯堡雙年展的藝術總監……

2018年,宣布暫停所有工作,次年歸國,任安寧資本CEO,並創立“Victor”藝術基金會。同年9月,受聘為F大視覺藝術學院名譽教授……

張宸摸著下巴,半天沒動靜,又看到下頭家族關係那一欄,才驚了:“哎喲,他爸是寧仁政啊?”

“怎麽?”

“行內不都說寧仁政是老板裏最會搞收藏的,收藏家裏最會當老板的嘛。”

鬱澤閔挺新奇:“現在做酒店的都得知道藝術圈的事兒了?”

“也不是,之前聽說寧仁政一堆女兒,就一個獨苗兒子在國外,我還當是個草包。”張宸想了想,評價道,“挺低調的,要不是今天見到了,我都不知道還有這號人。”

鬱澤閔挑了挑眉,又聽張宸好奇道:“他在國外這履曆不簡單啊,怎麽回來了?”

這話問到了鬱澤閔的痛點上。

因為他也不知道。

不是沒旁敲側擊過,可他三哥這人,事情不管大小都習慣了憋心裏自己扛,就算問了也是白問。

鬱澤閔聳聳肩:“誰知道。”

一抬眼,瞧見遠處寧孝庾走到了電梯口,正蹲身給那小丫頭撿橙子,鬱澤閔頗感意外,半笑不笑地接了一句:“說不定覺得國內桃花多呢。”

這話堪比誹謗,張宸信他就有鬼了,嗤一聲,沒接茬。

4.

電梯口,惡女退散,隻留下一地狼藉。

虞照蹲在地上,和侍應一同撿起滿地橙子,餘光卻瞥見一個人影。

來人步伐沉穩,氣息沉冷。她先是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隻餘後調,像是廣藿和琥珀的清香,溫淡典雅。

然後,她就看到了他遞過一顆橙子的手。

瘦削,白皙,幹淨。

她忽然想到那首詞——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她收回心猿意馬,站起身,把最後一個橙子扔進袋子,朝寧孝庾粲然而笑。

經曆剛剛一場鬧劇,她臉上竟沒有半點窘迫。

“稀客,寧先生是特意來看我笑話的?”

寧孝庾看了她片刻:“抱歉。”

“你抱歉什麽?”虞照莫名,歪了一下腦袋,發頂的呆毛隨著動作起伏,有點可愛。

寧孝庾凝視她剔透的眼眸,沉默地彎起一點嘴角,沒答。

虞照琢磨了一會兒,突然自己了悟:“你不會以為我也是虞瑾明的……女朋友吧?”

父親生得風流倜儻也未必是好事,她身量長成後,一同和虞瑾明出現,總被人誤會成虞瑾明的紅顏,早就見怪不怪。

可現在,誤會的人是寧孝庾,她心裏莫名有點發堵,卻還是大剌剌地笑著揶揄:“難怪,我問你要號碼,向你示好,你通通當沒聽到,原來你以為我是交際花呀。”

她言辭得體,大事化小。寧孝庾卻隻是望她,仿佛要將她臉上帶笑的殼子望穿。

虞照終於垂下頭來,被李妍妍的那個女人吵得心情太糟了,連笑都泄露出勉強。她長籲一口氣,仰起臉來朝他聳聳肩。

“你也看到剛才發生什麽了,我現在心情有點糟糕。”

“嗯。但沒必要。”他連勸慰的口氣都很平靜。

虞照按了電梯,偏頭說:“可是很丟臉啊。”

“沒人會記得。”寧孝庾說,“隻要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這件事就沒多重要。”

虞照一言不發地走進電梯,他跟著走進來,她詫異地看了一眼。

電梯門關上,她站在他身側,咫尺之距,伸手就能觸及對方的衣袖。

她這樣想著,也就這樣做了。

他襯衫袖口上有一顆藍色的寶石袖扣,她的指尖先是觸到冰涼的寶石表麵,而後是他的布料,再然後——手指就被他捉住。

呼吸頓住,連帶著心跳也放慢,虞照努力掩蓋自己的無措。

電梯的鏡子反射出他與她凝滯的動作,寧孝庾垂眸望進她眼裏,女孩的眸子裏一片澄明,半點雜質也不摻。

“虞小姐,女孩子該矜持一些。”他的語氣甚至有些溫和。

“要是我不想呢?”

虞照略帶挑釁地回望,仿佛滿身鎧甲的戰士,隻等攻破他這座城池。

她的目光那樣篤定,看得寧孝庾微微怔住,略帶困惑地挑眉,她已經接著說下去。

“我這個人天生反骨,最不愛迂回婉轉那一套,看上誰了就出手,才不管矜持不矜持的。”她輕聲說著,反手扣住他手背,“現在我看上你了,可以嗎?”

她滿身磊落地站在他眼前,說出自己的訴求。

沒有迂回,沒有暗示,也不談條件。

虞照把一切擺到台麵上來,像個最誠信的生意人那樣,問他,我想要這樣,你覺得可以嗎?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就試試。但她的眼睛仿佛在說,我的試試,是全力以赴,一點也不摻假的。他無論怎麽選,都毫無損失。

寧孝庾若有所思地凝視虞照,淬利的眼神一點一滴地消融,卻沒包裹上溫潤的假象。

他剖白了自己去望她,發現自己即便遇過各種各樣的取舍,深諳權衡利弊之道,也很難抗拒這樣義無反顧的勇敢。

塵世打滾的成年人,誰心裏沒有九曲回腸,擺到麵上卻隻作波瀾不驚,他以為芸芸眾生無一不同,沒料到今天遇見一個隻管橫衝直撞的。

他覺得有意思,但也隻限於此。

寧孝庾沉默地抬手,描摹一樣感興趣的藝術品般,指尖拂過她的額發,掠過鬢邊,最終落在發頂的呆毛,輕輕地把那撮不聽話的頭發壓下去,拍小孩一樣拍了拍她的頭。

這讓她一瞬間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

“到了。”他送她出電梯,走出幾步後停下來,用行動詮釋著陌生男女交往應該遵守的社交禮儀——他無意窺視她的房間號。

“我就送到這裏,回去吧。”

他將她在電梯中進攻一般的問話輕描淡寫地略過。再一次。

虞照慌了一瞬,目送他離開電梯,才麵無表情地垂下頭,無意識地,攥著袋子的手暗自用力,塑料提手在掌心勒出了深紅的一道痕跡。

當夜,雨終於停了。

虞照出門買了新手機,裝上自己的電話卡。幾乎在信號顯示滿格的同時,就收到一條新短信。

【電話怎麽打不通?說好了要給你接風,看到回電。】

發件人,岩野。

5.

Chill Lounge坐落在湖濱,毗鄰LV,氣質摩登,且視野極佳。

岩野是這裏的常客,得知虞照到杭城的消息,立刻在這裏訂下位置準備接風。找來的朋友也就是群裏的老四人組:岩野,虞照,費以丞,向嵐嵐。

幾人年齡相仿,家都在一個校區,從小學到高中便一路同校,後來費以丞和虞照去海市讀書,向嵐嵐和岩野留在杭城,四人才分開,但每逢節假日,隻要回來,就會聚頭。

隻是虞照突然離開後,便仿佛人間蒸發,四人群組此後靜如死水。

要不是之前虞照在群組裏冒泡問Chopster的車主,估計還沒人知道她已經回來了。

幾個月了,她還一直沒來得及和這幾人碰過麵,心裏揣著點莫名的忐忑。

會不會覺得她變化很大?

會不會嫌棄她的短發?

要知道她從前可是個長發飄飄的小公主……

事實證明,虞照想太多。

她一到場,先被費以丞逮住灌了杯黃酒,灼得整個人熱烘烘的,才看到岩野起身朝自己走過來。

這一層是卡座樓層,以透明材質隔斷各處,背景音嗡嗡地混著人聲,卻不喧囂,像極了某種白噪音。

岩野似乎比從前更高,頭發短得幾乎能看到發青的頭皮,他穿深色T恤,在明暗交界處辨不清確切的顏色。

記憶還停留在那年高考結束的夏天,她如願過了F大的分數線,他也拿到Z大的通知書,向嵐嵐和費以丞也都打怪成功,幾人各自順利地來到人生的第二階段,相約畢業旅行。

他們一起去了日本。

炙燙的八月中旬,USJ環球影城人山人海,她像個最幼稚的小朋友,打卡似的一樣一樣嚐過美食,再試過各種娛樂設施,最終精疲力竭地癱倒在Pub的卡座裏,分不清身邊攬著肩喝酒的人,到底是向嵐嵐,還是誰。

清吧裏奏著不知名的爵士樂,她在醺然酒意裏,聽到耳際有人在說話,整個人卻迷迷糊糊,覺得煩。

樂隊休息的間隙,她終於聽清楚耳邊傳來的最後一句話。

是岩野的聲音,那年還有些許生澀,佯作無意,玩笑裏帶著幾分認真。

“阿照,要不然咱倆湊合湊合得了?”

她當時怎麽回答來著?

她打了個激靈坐直身體,把他推了老遠,說了句“滾啊”,拿起酒杯作勢要灌他。對麵的向嵐嵐尖叫起來,笑著去攔,費以丞拍手叫好,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

那是她記憶裏的最後一個美好的夏天。

旅行後,連複盤的時間都沒有,幾人匆匆奔赴新的征程,有很長一段時間,忙著適應新的環境,新的朋友,連聚會都少有。

再後來,她就離開了,三年間音信杳然。

此時此夜,縱是滿眼春風百事非,他們卻還在。

看到岩野的第一秒,虞照有些發怔,肌肉記憶卻做出反應,像幾年前那樣朝他伸手,碰了個拳,正要退後時,卻猝不及防被擁住。

岩野的力道大得她脊背生疼,剩下兩個不懷好意地發出怪叫,她思緒恍惚地感知到對方熟悉的氣味和溫度,頗有些鼻酸,一時忘記推開。

等到岩野被向嵐嵐扯開,她才回過神來,皺了皺臉。

“想把我勒死?”

幾人哄笑,費以丞不怕事大道:“可不嘛,這小子學了巴西柔術,勒人一絕!”

岩野隻是淡淡地彎唇,望著虞照,眼睛很亮,模糊了原本的厲色。

他接過向嵐嵐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可算回來了。”頓了頓,岩野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問,“以後不會突然走了吧?”

虞照覺得肉麻,皺著臉朝向嵐嵐比畫腦子,言外之意:這人腦子“瓦特”了。

幾人你來我往鬧了半晌,向嵐嵐靠著窗,朝樓下望了望,忽然道:“那車好眼熟。”

愛車人士費以丞立刻來了興趣,跟著探頭問:“什麽車?我看看!”

這會兒工夫,車早就下了地下車庫。

向嵐嵐說:“沒什麽,你之前幫阿照問過的那個,鬱澤閔的車。”

虞照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折。

鬱澤閔來了,是不是意味著,寧孝庾也來了?

她起身說:“我上個廁所。”便匆匆離席。

岩野坐在原處沒動,甚至沒有看一眼她的背影。

向嵐嵐輕笑著瞥他:“咱們虞大小姐這回好像是來真的哦。”

岩野嗤了一聲道:“對誰來真的?鬱澤閔?”

費以丞聳聳肩:“那可說不準。”

岩野站起身,麵無表情道:“我出去透透氣。”

“看看看,急了吧。”向嵐嵐大笑,和費以丞心照不宣地碰了個杯。

6.

坐落在第三層的V plus包間十分安靜。

放眼望去,是大麵積的落地玻璃,頂棚和地板偶有鏡麵,通過反射將湖邊夜景引入室內。偌大空間裏,有唱歌區,有長沙發供人休息,打開落地拉門,就是寬闊的露台。

來這裏玩樂,本該喧鬧,此間卻有些冷寂,案頭放著紅酒和骰盅,幾人圍坐,扔骰子玩酒令遊戲,隻傳來零星的說話聲。

寧孝庾運氣不太好,幾輪喝下來已經有些頭疼,酒令又偏偏是要和身側人互動的。

身側坐著一個女孩子,黑裙短發,介紹自己是學表演的,大家都叫她昵稱“喵喵”。喵喵依著骰子點數的指示,伸手遮住寧孝庾的眼,等他盲指一人喝酒。

他的眼睫不經意刷過女孩手心,她咯咯笑起來,另一隻手輕推他的肩膀,說癢。他在黑暗裏抬手,修長的食指漫不經心地繞了一圈,最後指向身側的喵喵,頓時被一頓奚落。

“這是故意的吧。”

“太不憐香惜玉了吧?”

喵喵倒是不扭捏,落下手來朝他笑:“寧哥哥要我喝我就得喝呀。”

寧孝庾神色如常,看她喝完了酒,就起身說:“你們玩。”

他這樣猝然離席,眾人一時噤聲,並無人敢攔,還以為哪裏惹他不快。

鬱澤閔和席間諸人交換了個眼色,替他解釋:“我哥老年人作息,熬不了夜,沒事,咱們繼續。”

寧孝庾自顧自地拉開門,走上露台。煙雨微風撲麵而來,將周身吹了個徹骨涼。

他一向敏銳,站了片刻,餘光便感知到一側的影子不對,偏頭看去,卻是一怔。

女孩靠在微涼的牆壁上,從室內任何角度看過去,都是死角,除非有人走上露台。

視線在昏暗裏交錯,他看到她豎起食指,立在唇上,似乎在請求他不要聲張。

他站定不動,一時靜默。

她為什麽會在這裏?是為了找他嗎?

她……怎麽過來的?

一個莫名其妙的詞兒浮上心頭——天外飛仙。

緊接著,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醉了,所以放任心意地想下去。

她藏在這裏,又怎麽能算到他一定會走上露台?如果是別人來了,她說不定會被趕走,被抓去問話,又或許在這種場合……會遇到某些危險。

真是膽大包天。

酒精短暫地燃燒了他的意誌,巧合一而再地出現,本該像是一場處心積慮,可因為是她,他卻生出躊躇。

半開的落地拉門後,遠遠傳來說話聲。

“聽說安寧資本的寧先生這次是特意來看展的,會不會也是衝著虞瑾明來的?”

“應該不是,好像他這次是給朋友撐場。”

“虞瑾明的墨竹價格炒得越來越離譜,你說我要不要趁機入一手?”

“你想買都難,他的墨竹現在有價無市。”

“這麽難嗎?”

“上頭有人就好這口,你說呢?”

另一人“噓”了聲:“寧先生在前麵。”

腳步聲停了停,又朝這邊走來,虞照微微瞪大眼睛,意識到,他們可能是要來和寧孝庾問個好。虞照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有點著慌。

V plus包廂出入刷卡,她怎麽解釋自己憑空出現在這裏?說從四樓翻了一層露台下來?這聽起來更像是鬼扯吧?

而眼前的寧孝庾淡淡地看著自己,口型微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虞照讀唇的速度和正常人的閱讀速度相差無幾,瞬間領悟,不由自主地耳尖發燙。

他在說:“求我。”

腳步聲近了,她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唇,脫口說:“求你。”

幾乎同時,寧孝庾欺身過來,手用力地將她肩頭按向牆壁,掌心托住她後腦,垂首。

鼻息交錯,他的唇似有若無地停在咫尺,像是馬上要吻下來,又像是在**。她渾身肌肉緊繃,視線四處亂飄。

木質東方調的氣息將她層層包裹,這一次她終於嗅到他香水裏的其他成分,有焚香、雪鬆……像是山林的氣息。

虞照感覺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她明明沒少和異性近身肉搏過,但刻下和從前的任何情況都不同。

她本能地伸手抵住他胸口,頭微微一側,想要避開,又被他落到頸後的手牢牢控製住。

吐息散在嘴角,他用氣聲說:“別動,小心吻到你。”

她果然僵住,心裏卻很叛逆地想,難道這個時候你不該吻我?

那兩個談話的男人走到門邊,才說了句“寧先生”就頓住。

青年摟著一個陌生女孩靠在壁上,耳鬢廝磨,極致曖昧,手掌掀起她頰側短發,露出雪白的耳垂。精致的黑色連褲裝盡顯身材,展露纖腰長腿,水袖帶了裸肩設計,她的手搭在他腰間,黑袖白衣,正是合稱。

這樣的情狀,哪裏還容得下別人打擾。

兩人連忙噤聲退出去,還好心地幫他們把露台的拉門合上,也忘了去想,包廂裏的女客都在玩酒令,這憑空多出來的一個人到底從哪兒來的。

7.

寧孝庾當然也在困惑,虞照到底是從哪兒憑空冒出來的。他扣住她肩頭的手落下來,沿著她腰側逡巡而過,及至身後,並未找到暗兜——她沒有卡。

掌心摩挲而過,虞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險些沒提膝撞上去。

幸而他在一無所獲後,手落在腰後一段弧度上,沒有再動。

虞照定了定神,挑著眉朝他吹一口氣:“你吃我豆腐。”

寧孝庾要放手退開,她跟了一步,將他的手扯回原處按住了。

“還想毀壞證據?”

寧孝庾於是一手環抱住她,垂眸注視。

她身材正好,纖穠合度,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條腿大剌剌地別在他雙腿間,體溫透過西褲,灼燙他的皮膚。

他屏息片刻,低聲問:“來找我?”

“不然呢?”虞照笑著伸手刮他鼻子,這動作她對向嵐嵐做慣了,每次都惹得對方臉紅,百試百靈。這次卻好像沒奏效,對方麵不改色,好似被蚊子咬了一下。

寧孝庾抓住她作亂的指梢,眼神微暗。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和朋友過來玩。”她說,“有人看到了鬱澤閔的車。”

寧孝庾不帶語氣地重複:“朋友。”旋即輕輕勾唇,接著說,“我忘了你是杭城人……有家有朋友,卻讓澤閔給你安排酒店。”

虞照大大方方地說:“我在暗示你可以來酒店找我呀,寧先生。”

寧孝庾簡直要冷笑。他要是真去找她,說不定她又要認。剛剛佯作親昵都僵成一塊木頭,一張白紙,哪來的底氣再三撩撥他。

虞照確實沒有底氣,她自認為已經很用功了,他還是一臉沉冷。給的擁抱也更像某種安撫,鬆手時輕輕地在她脊背拍了兩下。

他說:“送你出去。”

寧孝庾一路環抱著她,讓她的臉躲在懷裏,把她送出包房。

“我就送到這裏,你回去小心。”

小丫頭呆呆地站在走廊裏看他,有點不敢置信。

“我過來找你花了好大力氣。”

“嗯。”

虞照擰眉:“就這樣?”

寧孝庾麵無表情地轉身進去,臨關門又回頭提醒:“別混著酒喝。”

虞照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身上,確實不止一種酒的味道。

寧孝庾冷酷無情地走了,門關上,留她在原地眨巴眼睛,回味他那句提醒。

這是……在關心她?但也不能抹平他吃了豆腐之後,還把她趕出來的傷害。

虞照決定記上一筆賬。

有侍者走過來詢問:“小姐,請問您在幾號包廂?請出示一下門卡。”

虞照堆出一個笑臉:“我走錯樓層,馬上離開。”

侍者不依不饒地跟上來:“小姐,V+樓層也是需要刷卡才能按電梯的,請問您是怎麽進來的?”

虞照加快了步子,看到走廊拐角,偏頭朝侍者微微一笑,倏忽間躥了出去,一轉彎就快步跑向安全通道。

等侍者反應過來追上去,她已經消失在了樓梯口。

回到卡座,岩野不在,向嵐嵐帶著類似於“拈花微笑”的表情看著她。

費以丞拍拍沙發說:“坐過來,有話問你。”

這架勢仿佛要開三堂會審。

虞照渾身發毛,乖乖地坐下問:“怎麽了?”

向嵐嵐一抬手說:“等著。”然後迅速在桌上用若幹小酒杯擺出一個大型飛機。

這是要和她拚酒?

“下麵我們問你的,能說就說,不說就喝一杯。”

虞照恍然。

剛剛吃喝玩樂都是客套,這才是損友們的脾性,她一聲不吭地出走,三年間音信全無,他們早該興師問罪,要是一直閉口不提,她才害怕呢。

虞照鬆了口氣,露出“終於來了”的表情,攤手做黃飛鴻狀:“請。”

8.

岩野回來時,正趕上向嵐嵐問:“你是不是看上鬱澤閔了?”

他於是在虞照身後頓住腳,不聲不響地聽。

“亂猜什麽?我就問了問那輛車是誰的!”虞照大感冤枉。

岩野眯了眯眼,露出一點笑意。

“我看上的不是他,”明明酒意醺然,這句話,虞照卻說得近乎冷靜,“是另一個人。”

話音才落,岩野坐到虞照身側,在幾人視線裏拿起一杯酒,偏頭看向虞照,麵色沉冷。

“是誰?”

向嵐嵐和費以丞默契地閉上嘴,看著虞照。

虞照來後一直沒有剪發,頭發瘋長,落下來堪堪及耳,比剛回來時柔和許多,隻是沒什麽形狀。她正偏頭與岩野對視,碎發便從耳後落出來。

岩野等了半晌,隻等來她狡黠一笑。接著,手中一空,她拿過酒杯一飲而盡。

幾人毫不掩飾驚訝地交換了幾個眼色,半晌無言。

這個問題,她竟選擇不回答。

散場後,向嵐嵐死活拉著虞照去她家住,虞照隻得答應。車行途中,兩人並排坐在後座,向嵐嵐疲倦地扯著虞照的胳膊,把頭枕在她肩上。

虞照看著肩頭的女孩,一時百感交集,抬手替她理了理額發。

“阿照。”向嵐嵐閉著眼睛喚她。

“嗯?”

“岩野……”

“我知道。”虞照截斷了話頭。

向嵐嵐靜默片刻,含糊地問:“不考慮一下?”

“我有人要追。”

“到底是誰?你真喜歡那個人?”

虞照沉默幾秒,窗外流光滑過眼底,映照出一片深邃。

“算不上喜歡。”她垂眼,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就是有點好奇吧,目前……”

倏地,那人清寒的眼,不起波瀾的神色,以及衣服上寶石藍的袖扣,種種畫麵悉數浮現在眼前。連她都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身上的每一寸細節她都銘刻在心。

她一霎頓住,似乎為了說服自己似的,重複道:“嗯,目前為止,我對他隻是好奇。”

可是心在隱隱地抵抗她的答案,好像在否認道,不止。

我對他,好像已經不隻是好奇。

9.

淩晨時分,寧孝庾啟程回海市。

助理魏桑親自開車來接人。魏桑和寧孝庾年齡相仿,卻總覺得老板像是自己的長輩。

“寧先生,您喝多啦?”魏桑從鏡中打量後排的人,隻覺氣場有些不對。

老板麵色如常:“還好。”

魏桑說:“到家估計還要倆小時,您可以稍微睡一下。”

寧孝庾拿出手機,開機卻微微一怔。

屏幕左上角顯示著“您的SIM卡未插入”。

他幾乎立刻就想起前因後果——卡可能還在小丫頭那裏。

“魏桑。”

“哎。”

“掛失我的電話卡。”停了停,他又補充,“盡快。”

魏桑問:“哪張電話卡?”

“私人的。”

魏桑畢竟是個女人,八卦之心燃起,終於沒忍住,好奇地問道:“怎麽手機好好的,就卡丟了?”

若照往常,寧孝庾多半沉默帶過,不見得回答。今天他卻難得開口,語氣隱隱揶揄。

“被小毛賊偷了。”

魏桑納悶,被偷了,還挺高興?

她從鏡子裏瞟了一眼,老板仍舊神色淡淡,仿佛剛剛口氣裏的揶揄隻是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