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武定路上,漆黑的雕花鐵門將一幢聯排別墅封在院落內,神秘而幽邃。
薔薇爬滿了古舊的樓牆,直至寧孝庾驅車進去,虞照還透過車窗盯著那些粉白錯落的薔薇花。
下車,轉臉便看到院中的白玉蘭樹,正值花期,碩大而漂亮的玉蘭花伸展在枝頭,借著昏黃的燈光看過去,恍若憑空綴在夜幕裏的一筆罨畫。
寧孝庾將虞照帶進了民國舊址一樣的地方。
“這是哪兒?”虞照好奇道。
博物館?景點?這麽晚景點還開著?
寧孝庾邁上兩級台階,走到門前,伸手輸密碼。
虞照驀地抿住唇,不吭聲了。
他拉開門,伸手示意她進去,以行動陳述,這是他家。
進門後,虞照換了拖鞋,很拘謹地落座在沙發上。寧孝庾暫時離開去給她拿水。
她無聊地四下打量,視線回到腳下的地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這個米黃色的地毯……有點像舊玩意兒。
畢竟專業所在,虞照本能地對這種風格別致又來曆不明的小玩意兒敏感,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半晌腳踩著的花紋,把拖鞋挪了又挪,最後幹脆脫了鞋,在沙發上抱膝坐著。
寧孝庾拿了水回來,就看到小丫頭抱住膝蓋,蜷縮在沙發上,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地上那塊地毯。
深秋天氣,她隻穿了件寬鬆的T恤,袖子長得遮住手指,下身是條及膝的牛仔短褲,很寬鬆,隨著她抱膝的動作,褲腿自然地縮上去,幾乎到了非禮勿視的位置。可即便如此,也不曾抹殺一身毫無來由的磊落。
因為磊落,她不知道自己正踩著異性的界限這個事實,似乎也變得情有可原。
寧孝庾收回視線,無聲地抿唇。
粉紅色的飲料瓶遞到她身側,她小小地受了驚,鬆開手接了飲料,抬眼看到他,又躊躇著不知該不該把腿放下去。
“踩吧。”他又把她手裏的飲料拿回來,擰開了才還給她,漫不經心地道,“地毯鋪上就是用來踩的。”
話雖如此,但虞照把腳重新放下去,還是克製了一點力道。
“能看出來是哪兒的東西嗎?”
虞照遲疑道:“像是新疆的東西。”
米黃色的毯子上,以深赤色絲線繡了駱駝隊的輪廓線條,整體幹淨而流暢,畫風很有民族特色。
“嗯。”寧孝庾又問,“年代呢?”
虞照抿唇,露出兩個小括弧:“這個真看不出……”
寧孝庾在她身側隔著一臂的地方坐下來:“清朝。”
她眼睛瞪大了一瞬,看了看他,又低頭看地毯,兩手攥著飲料瓶,像隻捧著鬆果突然受驚的小鬆鼠。
他眼裏泛出幾不可見的一點笑意:“這麽喜歡?”
“也不是喜歡,沒見過嘛,好奇。”
他“嗯”一聲,沉默下來,似乎有話要說。
房間那麽靜,是刻著寧孝庾獨有印記的裝修風格,像一座長久無人問津的博物館或紀念館。
他不說話的時候更讓人緊張。
虞照聽到自己的心跳急促起來,佯作鎮定舉目打量周圍,視線落在前方工藝現代的博古架,琳琅滿目,卻沒過心,因為不知道他接下來的打算,屏息之際,腦子裏忽然一片混亂。
等待審判的滋味不好,不如先發製人。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想和你打這個賭吧?”
他轉臉,迎上她明亮又坦**的眼神,牽了牽嘴角,算是默認。
虞照揚了揚下巴:“我為什麽在你手機裏裝定位,你應該也明白的。”
他漫不經心:“定位早就叫人解除了。”像是在說,早知道你會輸。
她被噎了一下,很執拗地要把話說完:“寧孝庾,我折騰這麽多天,說明對你是認真的,你……給個準話吧。”
黃昏時分,室內沒開燈,窗外卻有醺黃的光,映著竹影,斑斑駁駁地落在客廳的地毯上。
他近乎冷酷地與她對視,在一片死寂裏,眼底仿佛也是影影綽綽,叫人辨不分明。她吞了吞口水,下一刻,下頜被人探手捏住,他傾身靠近,一寸一寸,慢鏡頭一般的。
虞照心如擂鼓,耳後通紅,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抓住了寧孝庾的手,思緒攪成一團糨糊,後知後覺地懷疑起寧孝庾要她答應的到底是什麽。
把她帶回家來完成的事,能是什麽?
他是這個意思?
君子端方的濾鏡到了這一步還沒碎,她竟然並不反感,腦子裏的念頭一個接著一個,以至於循著本能朝他挪了挪,而後,一條腿跪上了沙發,反客為主般,雙手撐在他兩側,自上而下地凝視。
她在腦海中勾勒了一下這個畫麵。嗯,沒錯,沙發咚。應該還挺美好的吧?
寧孝庾頓了頓,攥著她下頜的手緩慢放開,懶散地向後靠坐,像是拉開距離,又像是在說,你來,我看看你能造什麽反?
她沒在他眼裏找到反感,就理直氣壯地得寸進尺。
2.
太近了。
女孩及耳的碎發悉數傾落,麥色的皮膚一日白過一日,幾乎馬上和她耳後那片細嫩的皮膚一致。她生了一雙明澈的杏眼,眼梢揚起,笑時彎彎,睫毛很長,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以視線勾勒她獻到眼前的所有美好,意識到自己並不如想象中從容,心跳頻率超過水平線,釋放出危險的信號。
克製再三,他驀地抬手按住她的肩,阻止她繼續靠近,在她困惑的注視裏微微皺了眉,脫口製止道:“阿照。”
她愣了一下,隨即展笑,露出令他目眩的兩個可愛的小括弧。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小名。”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發自內心的快樂,幾乎無法掩藏臉上的喜悅,咬了咬唇,得寸進尺道,“再叫我一次好不好?”
她不知自己的眼神有多明亮,落在他麵上的呼吸有多癢。她甚至不明白,她孩童似的追求在他的世界裏,本質到底是什麽。
夠了。
寧孝庾的耐心與克製終於告罄。他抵住她肩頭、原本意為製止的手,頃刻便反轉了使命,向上粗魯地撫摸過她肩頸,最後扣住她的下頜。
虞照甚至來不及拿出訓練有素的身體反應,眨眼就被他推倒在沙發上。他的膝蓋技巧性地按住了她下盤關節,掌心幾乎包攬住她側臉,伸展的手指無聲地摩挲她耳後、鬢發,乃至嘴唇,直到它們變得泛紅作痛。
“寧孝庾……”
她試圖擺出見慣風浪的神情,卻仍被他望不見底的眼神嚇住了,無法做出理想中的自如回應。她甚至使不出力氣來與他對抗,隻是無措、慌亂,以及前所未有的緊張。
他如一隻沉睡許久的困獸,匍匐在獵物之上,冷靜地端詳、研判地審視,卻遲遲沒有下口享用。
見他遲遲不動,虞照終於大著膽子報告:“有……有點疼。”
寧孝庾下意識地挪開了落在她唇上的拇指,語氣平和地問:“哪兒疼?”
虞照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嘴。”
殊不知,她此刻心裏想的卻是,為什麽要用拇指碰呢?吻下來不好嗎?
如她所願,話音剛落,寧孝庾笑了一聲,俯身吻下來。
可緊接著,虞照終於意識到,原來吻也可以是痛的。
他賜予的不僅是耳鬢廝磨的溫柔,更有飽含了占有欲的痛楚。他離開她帶了血腥氣的唇,在纖細的鎖骨留下痕跡,聽到她隱忍的嘶聲也不曾猶豫。他帶了薄繭的手自她T恤下擺探入,被她驚懼地隔著衣服握住,便順從地停下,於線條分明的腰側摩挲、徘徊。
她不曉得親昵是帶著原始感的,隻覺素來冷淡的人變得陌生,一切觸碰都令她不知所措,她最終無法抑製地紅了眼眶,抓著他衣襟無聲告饒。
寧孝庾停住落在她心口的、危險的啜吻,攬著她坐起身,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裏,撫了撫脊背安慰。
虞照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襟,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不肯放鬆。她知道自己露了怯,比起驚懼,反倒是丟臉的窘迫更勝一籌。她難堪地將臉埋在他懷裏,不知道以後要怎麽以追求者的身份再麵對他。
“嚇著了?”
懷裏的鴕鳥搖搖頭。
寧孝庾安慰的手頓住,試探地問:“那是……”
“我都不會。”
寧孝庾怔了怔:“什麽不會?”
虞照帶著沙啞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傳出來:“我都傻了,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你好會,我都不會。”
寧孝庾半晌沒說話,很想為她的腦回路拍案叫絕。可她蜷在懷裏的模樣又實在太過可憐,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盡量迎合她的思路安慰道:“沒有人要求你會,你也可以不會的。”
虞照終於抬起頭,眼底的淚花還沒散,很不解地問:“是我在追你,我不會怎麽行?我總不能比你還差吧?”
他……到底……哪裏差。
還什麽都沒做,怎麽就差了?
寧孝庾無言地看了她幾秒,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岔開話題。
“一會兒再聊,先吃晚飯。”
3.
廚房幹淨得猶如樣板間,可寧孝庾拿出鍋碗瓢盆的樣子,卻不似第一次。
虞照扒在門口看他做意麵,手指無意識地在留下印子的鎖骨上抓過。
寧孝庾將麵煮上,不經意瞧見她的動作,皺了下眉,繼續回過身去調醬汁,背對著她道:“手。”
虞照不解地問:“手怎麽了?”
寧孝庾關了火,擦幹淨手,轉身朝她走近,抓住她仍不安分的手指,垂眸掠過她鎖骨上瑰色的痕跡,低聲道:“皮下瘀血,別再抓了。”
虞照這才恍然,有點不自在地“哦”一聲,想把手抽出來,卻反被攥緊。
她疑惑地仰麵看他,想起適才種種,忽然有點不明白,自己明明慢悠悠地開著車,怎麽就一下子上了高速。
“你是不是……喜歡我?”虞照很直接地問。
寧孝庾凝視她的眼睛,沉默。
“你就是已經開始喜歡我了。”她很篤定地說,“不然你剛剛為什麽親我?”
她一向逞強,嘴上如此說,心裏卻有些七上八下。隻消看著她的眼睛,就能輕易地找到藏不住的忐忑、無措、不安,和羞怯。
到目前為止,她的“追擊”毫無技巧,全憑本能,而他回敬的方式卻又總能打得她措手不及。她卻是一張白紙,哪怕再裝腔作勢,在他麵前也被一覽無餘。
她偏偏對此一無所知。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告訴她適才的真相,即男人的靈與肉大多數時候是可以分開的,他吻她,哪怕繼續發展下去,也可以不代表任何事,就隻是欲望而已。
可是說出口來,又未免殘忍。
寧孝庾抬手,輕柔地將她額發拂開,眸光溫和了一霎。
虞照幾乎以為他會吻在她眉心,可等了片刻,他隻是低聲道:“不為什麽。”
她問,你為什麽親我?
他答,不為什麽。
這個極其不負責任的答案堪稱渣男範本。可惜虞照沒經驗,不能當機立斷做出此人是渣男的判斷然後轉身就走。她隻覺心頭一霎空了,喉頭又哽住,張了張口,不知道要說什麽。
寧孝庾已經回到流理台。
她本該繼續在他麵前刷存在感,卻忽然感覺沒辦法和他在同一個空間繼續相處下去。某種細微的失望從髒腑泛上來,牽扯著,不放過她。
二十餘年,虞照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廚房與餐廳被琉璃似的玻璃隔斷,虞照緩步退出來,坐在餐桌旁,餘光能感知到他每個移動線路、每個停頓,卻梗住脖子,不想再偏頭多看他一眼。
本小姐不高興了。她想。
寧孝庾走出來,便看到她趴在餐桌上出神。她頭上的呆毛翹起,讓人想伸手按下去。
羅勒三文魚意麵被放在了虞照麵前,而後是他親手遞過來的叉子。
她堵著的氣在美食麵前瞬間消散,有點遲疑地接過,滿懷期待地嚐了一口。
居然……很好吃。
怎麽會連飯也做得很好?老天造他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手抖過嗎?
她捏著叉子,偷覷坐在對麵的男人。
寧孝庾到家後沒來得及換舒適的衣服,仍穿一件淡藍色的襯衫,因為做飯,袖口挽起忘記放下,露出線條有力的小臂及手腕。微微隆起的青筋在冷白色的皮膚上顯得違和,仿佛謙謙君子執了一把青龍偃月刀。
越是靠近,她就越想不明白寧孝庾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做不到知己知彼,就注定這是一場持久的攻堅戰。
見她出神,寧孝庾問道:“不好吃?”
她難得安靜下來,垂下眼搖搖頭。
女孩看似乖巧地坐在他對麵,實則半點沒能收斂骨子裏的恣肆,上半身規規矩矩,桌下一雙腳卻不修邊幅地朝前伸展,幾乎碰在他鞋邊。
他眯了眯眼,無聲地往後挪了一寸,擱下手裏的叉子。
她卻仍是一貫遲鈍,還輕快地晃起了腳。
寧孝庾很難否認,此刻看著虞照大口吃東西,心頭忽地有股微妙的、奇異的情緒。
對麵的女孩像不知打哪兒來的一隻野貓,正毫不設防地享用他的饋贈。而這隻野貓無疑是沒心沒肺自己送上門來的。
他冷靜地放縱她糾纏,看她自導自演,本存了絲惡意,想看她到底可以堅持到哪一步,哪怕偶有施與善意,也從未越過冷眼旁觀的界限。
可是此時,他忽地難以漠然。
4.
餘照昏黃,四下靜好。
寧孝庾無意識地抬手撫過桌麵,桌子是特意在歐洲定做的。來自加州的、腐爛的胡桃木,嵌入切割成四分之一英寸厚的藍綠色玻璃,仿佛在他與她之間畫下夢幻般的楚河漢界。垂眸,便能透過中空的玻璃河流,望見桌下那雙親昵貼近的腳。
有那麽幾秒,他試圖記起上次這樣和旁人麵對麵吃飯是什麽時候。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不記得了。
又或許不記得,隻是因為很久沒有過了。
於他而言,展覽是一場儀式,而儀式感能夠召喚觀眾在特定空間裏的“敬畏”“尊重”以及“專注”。
回來海市之前,寧孝庾的生活被工作填滿,他傾盡生命的每一秒去到世界各個角落,倫敦、首爾、東京……乃至數不清的無名城鎮,隻為創造一場又一場儀式。
他以此為使命,四處奔忙,卻非本意地遠離了自己。
他終於成為帶著自己印記的無數儀式裏,唯一心不在焉、失去敬畏的那個人。
Victor基金會官網上公布Victor中止策展的消息後,業內曾掀起過不小的議論。隨著他歸國過起隱世生活,那些議論也逐漸湮沒無聲。
他仍處緇塵,卻從青年藝術家Victor變成滿身銅臭的寧孝庾。
沒有人在意、更沒人知道他已很長時間不接觸策展。
偏偏是鬱澤閔的一通電話,讓他猝不及防與熟悉的世界重逢。
其後,他遇到了虞照。一個那天莫名其妙出現,現在又莫名其妙坐在他對麵的女孩。
寧孝庾看了虞照很久,是審視,又是自省,在思考她是怎麽一步步踏進他的界限裏,他又是怎麽一步步縱容到了現在。
虞照隻知道吃,等光了盤,一抬頭才發現他的注視,那視線讓她本能地汗毛倒豎,她莫名其妙地眨眨眼。
“你不吃東西……看我幹什麽?”
寧孝庾說:“吃完飯,我們聊聊吧,關於賭約。”
愣了幾秒,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剛剛那場超出她認知的耳鬢廝磨,脊背倏地挺直,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猜想:他要我答應的,是那個沒錯吧?
欲蓋彌彰地抬手撐著臉,卻遮不住通紅的耳垂、有如擂鼓的心跳……好一會兒,她才盡量冷靜地開口回答:“我覺得可以。”
寧孝庾抬了抬眉:“什麽?”
“我覺得我可以答應和你睡。”
虞照隻是大剌剌地表明態度,合乎情理地做出揣測,沒覺得自己好似憑空拋出個手雷,炸得人七葷八素。
寧孝庾真真切切地被炸得怔住,陷入沉思一般,抬手揉了揉眉骨,神色染上沒來由的倦意。
“你也對別人說過這種話?”
虞照有點委屈似的,提高聲調道:“怎麽會,我隻追過你一個人。”
寧孝庾忍著什麽似的,“當啷”一聲扔下叉子,看了看她,又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剛剛吻你,是我逾距,我和你道歉。”
“但不管往後你追誰,喜歡誰,都別把這種事掛在嘴邊,就算是對方提了,也不能像今天這樣輕易答應。你根本不懂男人,說不定哪天吃了虧還在那兒傻樂。”頓了頓,他聲音啞下去,“你這麽對異性不設防,是不應該的,虞照。”
她聽蒙了,眼睛瞪大,想說自己沒有不設防,隻是對你這樣,這是策略,而且一般的異性也不是我的對手……她動了動唇,又因為他表情實在嚴肅,沒敢開口,低眉順目聽訓。
見她乖乖地聽著,寧孝庾不由自主地放緩語氣。
“我要你答應的不是……”沒法像她一樣大剌剌地將睡不睡的掛在嘴邊,他皺了下眉,轉開話題,“我要在杭城做個展,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來做助理策展。”
虞照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5.
一周前。
“這個人叫陳尚我,是一位杭城的畫家,他似乎抄襲Sivan很久了……”
魏桑拿給寧孝庾一本畫冊,簡單說了說這位功成名就,仍無人揭穿他抄襲的畫家——陳尚我。
魏桑問,要不要她來處理這件事。
寧孝庾看著畫冊上似曾相識的色彩、布局、構圖,盛怒一如既往克製地徘徊在胸口,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麽,冷笑一聲。
短暫沉默後,他說:“這次我親自來吧。”
魏桑詫異道:“你親自?”
寧孝庾頷首:“我親自。”
魏桑反應不過來了:“那策展?”
“現在就著手企劃。”停了停,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行事恣意、說話荒腔走板的小丫頭,不知不覺地微微眯起眼,補充道,“我會帶個人一起赴杭。”
寧家世代持禮,他於家教浸**裏隻練就一身克製。
長輩一直教他,君子當端方景行,溫潤如玉;不卑不亢,不矜不伐……
可沒人知道,他骨子裏壓根兒就不是什麽君子,端方自持、孤高淡漠的表皮下,一顆心囚著五毒俱全的鬼,隻要他想,隨時可以放出來禍世。
一直以來他都忍住了。如今,那顆原本無可轉移的、磐石般的心,正隨著汩汩血流而躁動,令他過分沉寂的世界生出波瀾。
他已經一再對這世上的不公退讓,往事紛至遝來,落在眼前,隻得菩薩低眉換作金剛怒目。
退讓夠了,攪亂這粉飾的太平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