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街是塊雜八地,就這麽一家澡堂子。這家叫“福來”的澡堂子是胭脂街的老坐地戶吳伯開的。單開一家澡堂子生意也很難維係,好在吳伯還另外開了家雜貨店。雜貨店的名字也叫“福來”,在胭脂街外麵你看不到澡堂子的門臉,澡堂子在雜貨店的後院。除了雜貨店和澡堂子,吳伯還經營花圈生意。花圈是吳伯鄉下的親戚紮的,拿吳伯這來代賣一部分,方便胭脂街的死人用,也給吳伯提一小部分成增加收入。

有一陣兒,街上嚴禁銷售花圈的時候,吳伯就跟那些執法部門捉迷藏。最可笑的一次是吳伯情急之下把花圈都搬到了澡堂裏躲避城管。逗得澡堂子裏泡澡的人笑了小半年。有些花圈沾水濕了,吳伯就趁太陽足的時候把花圈都搬到馬路上曬。濕了的花圈掉顏色,五彩繽紛的,在胭脂街上成了獨特的風景。

吳伯是胭脂街上最能搞笑的活寶。他整天琢磨怎麽把生意做得更好,不像搓澡工芋頭和退休幹部老謝那樣知足。退休幹部老謝那時候還不是搓澡工老謝,他那時候還喜歡背著手在胭脂街上遛來遛去。看到不平的事情就出麵管。

吳伯和老謝不和,因為老謝說話太直,像炮仗。倆人因為炮仗的事情也鬧過別扭。臘月,吳伯從鄉下的親戚那裏批發來了炮仗和小鞭,因為沒有證件,外麵不允許賣,吳伯就時常驚慌失措地抱著鞭炮往澡堂子裏藏。老謝不聲不響,出去就把執法的人員給喊進來了。鞭炮沒收,吳伯年都沒過好。天天開門就高一聲低一聲地罵:老謝啊老謝,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謝啊。你是缺德帶冒煙,一冒小半天啊。

老謝像沒有發生什麽事情似的,每周來澡堂子洗兩次澡。吳伯開始想不賣票給老謝,可是,出於對生意不好的現狀考慮,吳伯隻好陰著臉放老謝進去。

芋頭穿個小褲衩,往躺椅上潑水。長條椅上是一層剛剛搓下來的汗泥,順著水流進了下水道。芋頭揚手一扯,一條薄薄的塑料袋就捏在了手裏。再一抖,塑料袋鋪在了搓澡的長條椅子上。芋頭嘴巴很甜,也脆響,朝老謝吆喝一聲:請唄您。

老謝光著身子躺在椅子上,嘻嘻笑。跟搓澡工芋頭說:我那樣做還不是為大家夥好。這炮仗萬一響了,可不是開玩笑的。放咱這一群光屁股的大老爺們中間,把老二炸上天拿啥打種?

芋頭不同意老謝的看法。芋頭那時候正給老謝搓後背,他把手巾纏在胳膊上,外麵套著搓澡巾,芋頭的手在老謝的後背上遊走。芋頭說:全是水,炮仗咋響?

是啊,澡堂子裏連個火星兒都沒有,怎麽引燃炮仗?這個老謝啊,當幹部時候的脾氣改不掉了。聽個屁也能當成地震,很多事情是沒有那樣嚴重的。老謝不那麽看,老謝說,這叫防患於未然。

沒有人懂老謝的“未然”是啥東西。吳伯悄悄地囑咐芋頭,搓澡的時候加點勁,搓死他。芋頭心裏有數,一笑。芋頭今年三十二歲,正在跟隔壁花店賣花的小翠搞對象呢。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掙錢,攢錢。錢夠了,就結婚辦事。老謝每周來兩次,兩次就是八塊錢搓澡錢,每次吳伯還要提成一塊,剩下六塊。六塊也不少了,胭脂街還沒有誰比老謝這樣頻繁地來洗澡愛幹淨。

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天,芋頭就感覺到了老謝的不對勁。老謝來洗澡,其實不是身上有多髒。每次搓澡,身上也沒有多少汗泥。老謝來,一呆就是小半天。自己搓完澡也不走,就端個泡著濃茶的玻璃罐頭瓶子,咕嘟嘟喝著看熱鬧。

芋頭覺得新鮮,下班去花店跟小翠講這件怪異的事情。開始倆人覺著好玩,後來心眼多的小翠就囑咐芋頭多加注意老謝的一舉一動。這樣一注意,芋頭就發現了老謝的問題。老謝有時候趁著芋頭出去不在的時候給客人搓澡!搓完澡,老謝不要錢不說,還對人家點頭哈腰說謝謝。芋頭就對老謝這種損人不利已的行為感到惱火。指責老謝也沒有用處。老謝嘻嘻一笑,說,你不在,我就順手幫個忙。芋頭心裏說,你這麽一幫忙,我可就要沒飯吃了。芋頭是有啥事藏不住戴在臉上的人,以後對老謝就冷了臉子。臉是冷了,身子卻不敢再動。原先還可以趁著沒人去小翠的花店,拉小翠進裏屋親個嘴啥的。現在不敢輕舉妄動了,那天因為偷著去親嘴,被老謝鑽了空子,搓了三個客人的澡,少收入九塊錢。要命的是客人說,老謝的搓澡功夫好著呢。芋頭這個氣啊,敢情老謝天天跑這來是偷偷學藝來了。

澡堂子夏天不忙,胭脂街上的人家會過日子,在家裏洗一把將就了。冬天來的時候,家裏冷不能洗澡了,澡堂子的生意就開始忙碌起來。雜貨店外麵堆起了山一樣高的煤堆,幾天就用沒了。沒了再來一輛卡車拉,吳伯披著大衣在冷風裏哆哆嗦嗦地指揮卸煤。臉凍成了青紫色,笑容卻始終生動燦爛綻放著。

最近,吳伯的大女兒吳桂蘭回家來住了。吳桂蘭五十四歲,兒子都成家立業了,老伴卻因病去世,丟下她一個人,跟兒媳婦不睦,隻好搬回家來幫助吳伯料理生意。吳伯最大的幸福就是希望女兒能夠改嫁一家人家,過上幸福的生活。

芋頭的幸福是手腕上的搓澡牌牌。客人要搓澡,進來買票的時候就領到一個牌牌,進澡堂子就交給了芋頭,芋頭把牌牌套在手腕上。牌牌越多,掙的錢也就越多。錢多,離娶小翠的日子就不遠了。最近跟小翠的關係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芋頭不但可以親小翠的嘴了,還可以隔著衣服摸小翠的身子了。

老謝的幸福有些不可思議。老謝的幸福是搓澡。芋頭的辦法想盡了,也趕不走煩人的老謝。芋頭幹活,老謝就在旁邊瞅著。手癢癢,眼巴巴地。有好幾次芋頭差點抵抗不住老謝可憐巴巴的眼神,叫他過把癮搓一個客人。

冬天一忙,吳伯就在雜貨店外麵寫上招搓澡工的大字。這邊剛貼上,漿糊還沒幹,老謝就一把撕下大榜走馬上任了。

氣得芋頭幹瞪眼沒有辦法。芋頭下班跟小翠嘀咕:你說,老謝也不差錢,圖個啥?搓澡還能夠有癮?

吳伯原本不想用老謝,畢竟老謝不是搓澡的“科班”出身。老謝嘻嘻笑,拿趙本山做例子,說趙本山還不是科班出身的呢,都成藝術家了。吳伯也被逗笑了,這是哪跟哪啊,你搓澡就搓澡,跟人家藝術扯不上關係。

老謝不那麽認為,在老謝的眼睛裏,搓澡才是最美的藝術。橫搓豎搓,講究的是手勁和技巧。汗泥厚的要打上肥皂,不然手滑難搓。大腿根和胳肢窩肉嫩著呢,要搓幹淨了還不能傷到細皮嫩肉,這可是技術活。拿著搓澡巾,其實就是拿到了客人的信任。這塊地方交給你了,你得敬業認真做好才是。

老謝正式成為搓澡工,再也不用看芋頭的臉色行事了。最主要的是,老謝再來澡堂子就不用買票了。端著泡滿濃茶的罐頭瓶子大搖大擺地進來了。芋頭氣不打一處來,吭哧吭哧搓澡,甩臉子不看老謝。

老謝也不計較,活多就幹,活少眯著眼睛嘻嘻笑,講嗑。從索馬裏講到聯合國,再從聯合國講到彈棉花,無所不知的樣子。芋頭不愛聽,罵一句:屁嗑。老謝的屁嗑不但吸引了一澡堂子赤條條的男人們,有時候還會逗笑隔壁一片白花花的女人們。吳伯的澡堂子隔音效果不好,兩邊說話都能夠聽得見。因為客人都是胭脂街上的人,彼此也都熟悉得很。有時候還會兩邊搭話,這邊的漢子喊那邊的娘們:嫂子,洗幹淨點。那邊就脆罵一句:死鬼,這邊還有沒出閣的閨女呢,再胡咧咧,撕碎你的臭嘴。

老謝剛當上搓澡工的時候,他女兒來澡堂子鬧過。女兒是市裏一個局的副局長,挺有派頭。見不得老爹做搓澡工。老謝本來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非要來澡堂子搓澡,叫女兒想不通。開始並不知情,女兒一天到晚忙,開會,上電視,講話。顧不上老謝的事情。聽外麵的人傳話,女兒才知道老謝真在“福生”澡堂子裏做了搓澡工。女兒風風火火地趕來幾次,老謝躲著。女兒來他就走,女兒走他就來。氣得女兒堵在澡堂子門口質問老謝:我到底哪做得不好了?你非要出來丟這份人?

老謝在女兒麵前沒有了威風,一言不發。不過,老謝這個人有自己的蔫吧主意。女兒防不勝防,有一次氣急了,女兒闖進男澡堂子裏麵來攪老謝的生意。知道老謝的女兒在男澡堂裏攪合,吳伯不高興,出麵交涉。老謝的女兒摸出錢來包場。吳伯見錢眼開,不再過問。老謝也是被逼急眼了,當著女兒的麵脫光了衣服,非要當這個搓澡工不可。在老謝的**麵前,女兒全線潰退,哭著說:爹啊爹,你的事情以後我不管了。

女兒不管,老謝就高興了。繼續做他的搓澡工,繼續他的幸福生活。

這段時間裏,芋頭一直在隔壁跟小翠黏糊。事情有了最新的發展,情到深處,倆人就偷吃了禁果。問題出在吃完禁果以後。小翠裸坐在**哭得很傷心。芋頭就害怕了,以為是自己冒犯了小翠。就勸,宣布自己負責到底。哪裏想到小翠伏在芋頭的身上說了另外的一番話。小翠說:芋頭,這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你對我這麽好,我不能隱瞞你。芋頭就靜下來聽小翠說。小翠說:你不是我第一個男人,前年我把身子給過一個男人了。

芋頭的腦門子就“騰”地一下子竄上了火苗子。小翠心一橫,說:這事不說出來,咱倆結婚以後我的心也難受。他是胭脂街賣電動車的老三。他當時說娶我的,可是後來他離不了婚。我們就在一起睡過兩次,不多。

芋頭“撲通”一聲就掉床下去了。老三是胭脂街的棍,經常到澡堂子洗澡。芋頭給老三搓過很多次澡。老三的身子很肥碩,襠下的物件也很大。芋頭的眼前就使勁冒金星,回去也睡不好,眼前老有老三襠下的物件在晃悠。

芋頭跟小翠睡過一次以後,再不到隔壁去了。整天喝酒,還準備了一把小刀,磨得鋒快,準備割掉賣電動車老三襠下的家夥,叫他徹底報廢。小翠哭著來過三次,都不能叫芋頭回心轉意。第三次來的時候,小翠把芋頭寄存在花店的東西都搬了來。先是數落,後是一件一件往澡堂子裏扔這些東西。那天,小翠扔進來十八雙拖鞋,都是“福生”澡堂子裏的拖鞋,氣得吳伯蹦著高罵芋頭是家賊。怪不得澡堂子裏的拖鞋總是丟,敢情都是這小子給偷偷鼓搗走了。暫停了芋頭的搓澡工作,樂壞了搓澡上癮的老謝。

事情還不算完,芋頭動了殺機,那邊賣電動車的老三還蒙在鼓裏。

老三的生意開始很冷清,進來的電動車賣不出去。胭脂街上的人都在騎自行車,不認可電動的車有多方便快捷。老三就來小翠的花店搭訕,雇傭小翠當“車托”,叫小翠很張揚地買走了胭脂街上第一輛電動車。電動車馱著小翠,在胭脂街招搖過市,秀發飄飄,小翠就成了胭脂街的焦點。老三很講究,免費送了小翠電動車,小翠也沒白收電動車,白天她白騎了老三的車,晚上,老三白騎了小翠的人。

老三照常來澡堂子洗澡,照常搓澡。老三肥碩的身子仰麵躺在芋頭的麵前。芋頭臉上的殺機就畢現了。芋頭準備好的刀子藏在換衣服的櫃子裏。芋頭往老三的身上潑了盆溫水,老三嘴巴裏嘶喝著說舒服舒服。芋頭冷笑說:一會兒我叫你更舒服。

芋頭轉身奔換衣櫃,開櫃摸刀,芋頭早已經演習好了,不會超過十五秒。櫃門打開,沒摸到刀,仔細找,刀沒了!芋頭轉身看老謝,老謝的眼睛裏藏不住他幹的好事。芋頭“嗷”地罵一句:老謝,你個雜種,壞我大事。芋頭沒有朝老謝撲去,他低頭摸到了拖布,往大腿上橫著一磕,拖布棍子“哢嚓”一聲脆生生折斷。芋頭拎起棍子朝老三躺著的搓澡椅子上撲去。

老謝的罐頭瓶子“啪嚓”一聲掉落,驚呆了一屋子光屁股的男人。回頭看,見老謝人躺在地上,雙手抱著老三的大腿。嘴裏喊:老三,你個龜孫,快跑啊。

老三激靈一下,看明白了芋頭是衝著自己來的。蹦地下就從芋頭的身邊跑了出去。芋頭掙紮,老謝的勁很大,芋頭回身踹老謝的頭。老謝不躲,鼻子就流出了一條血蚯蚓來。哩哩啦啦地灑在澡堂子的地板上。老三在胭脂街上裸奔,一路跑到胭脂街派出所裏報警。老三的形象吸引了胭脂街上幾乎所有的人出來看熱鬧,那天有點像過年。

事情的結局還不算糟糕。經調解,吳伯收回了自己澡堂子裏的拖鞋,開除了搓澡工芋頭。經過這麽一鬧,事後芋頭跟小翠和好。芋頭到小翠的花店幫忙。老謝呢,鼻子被芋頭踹出血了,沒有追究芋頭的責任,芋頭和小翠買了很多補品來看望並感謝。老謝沒收,老謝急著去澡堂子上班搓澡,其它的管不了那麽多了。賣電動車的老三從此再沒有來“福生”澡堂子洗澡,他跟芋頭和小翠的恩怨是自行解決的。具體怎麽解決的,外人無從知曉。不過,芋頭和小翠出門的時候,每人都騎著一輛嶄新的電動車。

老謝在這次事件裏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假如不及時發現芋頭的反常舉動,假如不及時把芋頭磨好的刀子收起來,後果將不堪設想。假如不死死抱住芋頭的大腿,賣電動車的老三這次也是在劫難逃。所以,老謝才是胭脂街社會治安的最大功臣。年終胭脂街社區頒發給了老謝一個獎狀,還有一個新的電飯鍋。

這個電飯鍋後來惹出了一些小麻煩,原因是老謝煮飯的時候,這個電飯鍋光加熱不跳閘,煮糊了一鍋的米飯。老謝不幹了,拿著電飯鍋去社區討說法。社區的人說,電飯鍋是獎品,是超市提供的,超市是讚助單位。質量問題應該找他們說去。老謝就拎著電飯鍋和一鍋糊米飯去找超市。開始要陪鍋陪米,後來就要求賠償精神上的損失。弄得超市老板很尷尬,從此怕了老謝。

自從芋頭被吳伯解雇,老謝就一個人在澡堂子搓澡。老謝每天都呆在澡堂子裏,這成了他的家一樣。老謝很少出去遛達,也不再多管閑事。偶爾出去幾次,都是辦完事情就走。比如他去胭脂街上唯一一家超市買東西。這家超市是剛開不久的,原來不叫超市,叫商店。為了跟外麵的世界接軌,就改成了超市,把攔住顧客的門打通了,顧客可以隨便進去選商品。這樣一來,也出現了一些麻煩,比如總丟東西,比如有小孩偷吃糖果。超市就雇傭幾個小姑娘看著顧客,有嫌疑人還要堵住搜身。搜就搜吧,反正是漂亮的小姑娘,叫她們摸摸也不少啥。

小姑娘們的眼睛很尖,老謝是重點監控對象。老謝左挑右選,終於摸到了一瓶黃桃罐頭。老謝買完不走,叫小姑娘打開。打開叫小姑娘吃掉。小姑娘被嚇壞了,不知道這個怪異的老謝想幹啥。死活不吃。老謝很生氣,就進老板住的地方,把罐頭倒進老板家的水瓢裏。衝小姑娘說:我就想買這個瓶,泡茶。

一天,老謝突然宣布:搓澡漲價到五塊。這叫胭脂街上的人們始料未及。先是憤怒,後來在社區張大媽老伴的帶動下集體抵製“福生”澡堂,堅決不去澡堂來洗澡。吳伯慌了手腳,質問老謝憑什麽漲價,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不跟主人商量就私自做主了。老謝不慌不忙,端著泡滿濃茶的罐頭瓶子,咕嘟嘟喝茶。氣得吳伯出去找芋頭,想重新啟用芋頭回來搓澡。

芋頭正扶著大肚子的小翠遛街,還記恨吳伯因為拖鞋的事情解雇自己,借機刁難,說回去也成,搓澡的錢吳伯不能提成了。

吳伯心裏憋氣,回到雜貨店就笑了。原因是胭脂街上的人們耗不過老謝。“福生”澡堂子的生意恢複了以往的紅火。事後老謝說,辦這件事情他是心裏有把握的,沒有誰能夠髒著不去洗澡。還攛弄吳伯趁熱打鐵,就說煤漲價了,洗澡費用也提到了五塊。吳伯跟女兒說了老謝的建議,女兒覺得可行。吳伯照辦,生意照舊,真的沒有受到影響。

吳伯打心裏開始欣賞老謝了。有時候也會給老謝點好臉色,比如留老謝在家裏吃頓餃子。女兒吳桂蘭擀餃子皮,老謝包餃子,倆人配合得還很默契。

吳伯有天晚上去澡堂關燈,腳下一滑就摔了個四仰八紮。本來就七十多歲了,哪架得住這麽摔,吳伯趴在地上起不來。幸虧老謝及時發現,背著吳伯往醫院跑。胭脂街的醫院規模小,治不了吳伯的摔傷,脊椎疼不能拍片照相,連夜往大醫院送。老謝立下了汗馬功勞,吳伯住院的兩個月,老謝還經常來醫院送飯買水果。感動得吳伯老淚縱橫,連說辛苦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吳伯的話總結得果然很準確,認識老謝是啥人還真得日久見人心。吳伯出院以後,再也不能健步如飛,他要拄拐慢慢挪動。這樣,女兒吳桂蘭就接手雜貨店和澡堂子的生意了。叫吳伯沒有想到的是,吳桂蘭當家作主的第二天,突然宣布跟老謝結婚了。

吳伯拄著拐杖,瞅著老謝端詳,心裏想這老謝心機還很足,怎麽就瞄準了自己的女兒了呢。吳伯反對婚事無效,給老謝的女兒掛了電話。老謝的女兒也不同意老謝的婚事,回來鬧。還罵了吳桂蘭狐狸精,勾引自己的親爹老謝。吳伯聽不下去,拿拐杖打了老謝的女兒。老謝的女兒很奇怪,質問吳伯為啥打自己。不是你打電話叫我回來攪黃他們的婚事的嗎?吳伯哆嗦著說:我叫你回來領走你爹,不是來責罵我女兒的。

領是領不回去的,老謝鐵了心,封了自己家的門,搬到“福生”雜貨店來住了。老謝的女兒反對婚事不是為別的,主要是看中了老謝的退休金。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老謝和女兒最後達成共識。老謝每個月要交給女兒工資的一半。吳桂蘭同意老謝這樣做了。

老謝的女兒說,她主要是為老謝考慮,畢竟是半路夫妻。以後萬一過不到一塊,這些按月領的錢興許能夠派上用場。到時候老謝不抓瞎。沒有誰能夠信老謝女兒的話。老謝的女兒過去在胭脂街上號召大家養過蝸牛。那時候她還不是大官,她的話還有老百姓聽。結果,胭脂街滿大街都是蝸牛在爬了,可是沒有人來收購了。老謝的女兒就說可以在飯店推廣吃蝸牛,結果燉了三大盆蝸牛,飯店一隻也沒有賣出去。從此老謝的女兒就失去了人們的信任。

老謝跟吳桂蘭正式過上了日子。老謝隻管搓澡,不管其它的事物。吳桂蘭想在外麵招一個搓澡工,老謝死活不同意。所有的搓澡活他都一個人包了。每天幹得熱火朝天的。

吳伯每天上午太陽出來的時候,就挪到雜貨店門口曬太陽。邊曬太陽邊瞄著街道沒收花圈的執法人員。見有戴大蓋帽的過來,吳伯就用拐棍敲擊地麵。地麵是青石板鋪成的。拐棍敲擊上去脆響,吳桂蘭就跑出來抱起花圈往澡堂子裏搬。

後來發生的事情跟花圈有關,一天夜裏,不知道怎麽回事,花圈就燃燒起來了。花圈一著,雜貨店就跟著燒了起來。幸虧隔壁的小翠起來奶孩子,聞到外麵的糊吧味道,喊芋頭才發現了火情。吳桂蘭背出了老爹,才發現老謝不見了。吳桂蘭望著熊熊大火嚎啕大哭,消防車在胭脂街裏七拐八拐就是接近不了目標,總算扯著水管子澆滅了大火,雜貨店也燒得差不多了。

火滅了,吳桂蘭哭著找老謝的屍首,以為老謝被就地火化了。哪裏想到老謝揉著眼睛從澡堂子裏鑽出來了。吳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好你個老謝,你倒知道防火啊,知道那裏麵全是水燒不著你。

隔壁的小翠和芋頭半年後關了花店,在原來的舊址大興土木,擴建了一排門市樓房。芋頭和小翠開了一家雜貨店,開了一家澡堂子。工人叮叮當當忙活了兩個月,據說花費了十幾萬裝修,澡堂子還有個名字叫“大富豪洗浴中心”。吳伯在雜貨店的廢墟上看到那邊如火如荼,老淚就縱橫了。

“大富豪洗浴中心”一開業,老謝這邊的澡堂子就徹底歇菜了。

叫芋頭和小翠想不到的是,來這邊洗浴中心應聘搓澡的第一個人就是老謝。老謝笑嗬嗬地過來,說要到這邊來搓澡。芋頭就笑了,不但接收了老謝,還接收了吳桂蘭。氣得吳伯在當街點著拐杖罵,罵老謝和女兒的不爭氣。

老謝和吳桂蘭開始也是有點不適應,慢慢就習慣了。一天搓澡不少掙錢,還省心,不用操心倒也不錯。

芋頭成了老板,小翠生了個胖小子。胖小子長到兩三歲的時候,芋頭跟小翠的關係開始緊張。芋頭提出要做親子鑒定。因為他懷疑這孩子是賣電動車的老三的種。理由是這小子的小雞雞有點粗大,很像老三襠下的物件。小翠氣不過,說跟老三睡完兩年以後才跟芋頭好上的,根本不可能是老三的種。芋頭不信,芋頭說,那萬一老三的種子是有硬殼的呢,兩年以後發芽也說不準。小翠跟芋頭理論不起,不理睬芋頭。芋頭就很粗暴地對付小翠。

老謝勸過,芋頭斜一眼老謝說,你一個搓澡的,多什麽嘴。

老謝就不再多說什麽了,端著泡著濃茶的罐頭瓶子進澡堂子。吳桂蘭包了菜餡大餃子,喂飽了老爹,順便給老謝帶來幾個。老謝正吃著,芋頭走進來,皺眉頭說,別整一屋子大蒜味。老謝就不敢再吃了。

老謝晚上下班回去,芋頭在門口截住,搜身。最近,“大富豪洗浴中心”丟拖鞋。芋頭檢查,每個人都要查。查老謝和吳桂蘭最仔細,連飯盒裏都查看了。小翠看不下去,製止過,芋頭瞪眼,說,你個娘們家,知道啥。當初我偷拖鞋就是用飯盒盛出來的。

芋頭後來跟賣電動車的老三的老閨女好上了。老三的老閨女從城裏的師範畢業,會彈鋼琴。畢業工作不好找,就來洗浴中心做服務員。芋頭就叫她做秘書。小翠開始不同意,一個澡堂子用不起秘書。芋頭變本加厲折磨小翠,示威似的給秘書配備了鋼琴,沒事就在辦公室裏彈。一天晚上,小翠推門進辦公室,見老三的女兒一絲不掛坐在鋼琴邊上彈呢。小翠怒火中燒,質問老三的女兒。老三的女兒還很委屈,說是經理說工作服髒了,他都拿去幹洗了。

忍無可忍的小翠騎著電動車去了胭脂街外麵公路上的加油站,買了汽油回來。往雜貨店的貨架子上潑,拿火柴點火的時候被人發現了。發現的那人是老謝,老謝奮不顧身地抱住小翠。小翠看不清楚黑暗裏的人是誰,死命地咬住老謝的手。

鮮血流了出來,老謝到底沒有鬆手。小翠看清楚是老謝以後,在黑暗裏嚶嚶地哭。老謝說,孩子,你咋想不開呢。這個世界,離開誰都能夠活。為了孩子,你也不能犯傻。

小翠一頭紮進老謝的懷裏,說,叔啊,當初你們雜貨店的那把火就是芋頭放的啊。

老謝輕輕歎口氣,說我知道了。

胭脂街上那年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小翠和芋頭離婚,小翠帶著孩子不知去向。芋頭不久以後娶了秘書,辭退了老謝和吳桂蘭。他的洗浴中心招聘的都是年輕的服務員,生意很火。不過,很快就被警察查封。據說,芋頭涉嫌販毒吸毒,警方接到了一個女人的電話。按照舉辦電話,警方很容易就查獲了芋頭的吸毒行為,還在隱蔽處繳獲了毒品。

第二件事更有意思,老謝翻蓋了房子,開了家桂蘭花店。吳伯還是每天坐在太陽底下罵老謝,老謝也不惱,侍弄花,接待顧客。夏天也能夠見到老謝在給吳伯搓澡,這邊搓著,吳伯就罵著。老謝嘻嘻笑說,爹啊爹,叫我過把癮吧。

老謝叫著不口羞,其實,他隻比吳伯小一旬而已。

老謝在胭脂街繼續著他的幸福生活,有一天人們看到給老謝送花的車上下來一個女人,從背影判斷,那個女人很像小翠。

誰知道呢,胭脂街上變化很快。政府在加速改造棚戶區,老街以後就沒有了,隻有老謝的幸福生活還會繼續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