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鵬飛走在街上,不時有人往他手裏塞小廣告傳單。後來,付鵬飛看見有賣烤地瓜的,就接了幾張,買了地瓜包了回來。女朋友張婉愛吃烤地瓜,接過去就看見了廣告傳單,罵付鵬飛狗改不了吃屎,拿這惡心的東西包地瓜。付鵬飛一看,小廣告傳單沒有一張是離開女人身子下麵的,不是治性病就是**再生美容。付鵬飛想那張**再生美容的廣告肯定是哥們給策劃的。
付鵬飛研讀了高人紙條上的兩個字:東方。東方是什麽意思呢?是暗示著自己東方有貴人?就這樣,付鵬飛托未來的嶽母大人張桂芬把自己調到三道灣鄉派出所。張桂芬是支持付鵬飛的,年輕人得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下基層鍛煉鍛煉總比窩在大院裏好。在下麵當幾年所長,回來就行高升一下子。
三道灣鄉派出所正好在縣城的東邊,付鵬飛很激動,看來自己走運的時機來了,要徹底擺脫先前那種頹廢的生活了。付鵬飛要去鄉下了,張婉哭哭啼啼,說鵬飛你缺心眼吧你,別人想找輕閑活都找不上,你卻像遭罪似的。你這一走,咱的事還有想嗎?付鵬飛說咱不都海誓山盟好幾回了嗎?張婉說你哪有準啊,鄉下的花姑娘還不得迷住你啊?我不放心。付鵬飛說,我就放心啊,你們劇團那演張生的小白臉,連你們家小姐他都敢搞,你個丫鬟還不早晚是他盤中的菜啊。順手就把你給拾掇了。張婉說,你別淨看張生不順眼,人那叫先鋒前衛時尚。付鵬飛反駁,拉倒吧,搞破鞋還先鋒?張婉說人那時候是啥年代?張生有那膽多偉大啊。付鵬飛想了想,動手把張婉抱到了**,然後自己脫衣服。張婉說,你想幹嗎?付鵬飛笑了,我不想便宜了那偉大的小子,咱倆都不放心嗎,咱也先鋒一把得了,心就塌實了。人媽都承認咱倆這樣了。張婉想了想,罵了句流氓,蹦下床奔門口。
付鵬飛一愣,以為張婉要逃跑。張婉探頭瞅了瞅門外,把門從裏麵插死了。
三道灣鄉是兔子不拉屎的窮地方,派出所緊挨著鄉政府。派出所的幹警中午要到鄉政府的食堂吃飯。這個派出所警員不多,沒有人願意在這地方待,都嫌偏僻落後不熱鬧。現在隻有張胖子、丁麗華和所長鄭寶貴,聽說所長鄭寶貴被醫院檢查出得了癌症,不久後要到北京接受進一步的檢查治療,付鵬飛就是接他的班來了。
張胖子是那種不是好胖的胖,臉蛋子上的肥肉都嘟嚕著。穿上警服一大堆攤在那,站在他後麵絕對會被他侵犯采光權。依以往的經驗,付鵬飛認錯了人。這麽胖的大體格子還不是所長,的確出乎了付鵬飛的預料。付鵬飛熱情地跟張胖子握手,嘴裏勸導著,鄭所長一定要挺住,癌症也沒什麽可怕的,關鍵的是您得有戰勝疾病的信心。您的事跡我都知道了,很讓我們年輕人感動啊。張胖子慌了,說差壺了,我不是那鄭所長,鄭所長在園子裏給辣椒抓蟲子呢。
付鵬飛一吐舌頭,心裏罵這死胖子,白長了一堆肉。眼睛往派出所的院子裏搜尋。終於看見了即將卸任的所長鄭寶貴。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半大老頭,幹巴拉瞎,肉皮子是黑紫色的,想必是太陽給曬的。乍眼看不像警察,仔細看就更不像警察了。像老百姓,比老百姓還老百姓。他眼睛眯縫著,正一心一意在辣椒秧底下抓蟲子。看見付鵬飛直起腰點了下頭,衝張胖子喊話。我說張胖,你多走幾步道能把你累死了啊,也該鍛煉鍛煉了。你看你往辣椒秧底下呲尿,把辣椒秧都燒死一棵了。張胖子挺皮實,沒有臉紅,隻對付一句,我不不趕趟了嗎,再說辣椒也該上化肥了。付鵬飛覺著新鮮,派出所還要種菜園子。正看著,鄭寶貴所長發話了,你是小付吧,這樣,那邊那韭菜畦子就歸你負責了,澆水、施肥、鋤草,不明白的地方問張胖子和丁麗華。付鵬飛心想,這老鄭頭八成還沒明白自己的身份,以為自己是普通民警呢。應承著吧,人家可是老同誌啊。再說,都得癌症了,能活還能活幾天。
中午付鵬飛沒有去鄉政府的食堂吃飯,是張胖子請的客。張胖子不敢帶付鵬飛去飯店裏吃,一個電話給飯店打過去,不大一會兒就有兩個漂亮的女孩子端來了炒菜砂鍋什麽的。那兩個女孩跟張胖子熟得很,胖子哥胖子哥地叫。付鵬飛說行啊,胖子挺有道啊你。張胖子謙虛,端著盤子往住的那屋走,嘴裏直勁說馬馬虎虎吧。都是沒有辦法,老鄭頭要求嚴格,不準穿警服去飯店。
沒有酒喝,付鵬飛也猜出一定又是鄭寶貴的紀律。張胖子吃得滿嘴流油,說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你能來呢。付鵬飛說你咋知道我要來。張胖子說咱局裏一有啥風吹草動還能瞞得過我張胖子的耳目。付鵬飛說,那我要來當這個所長,鄭所長是知道的?張胖子說,知道,他咋不知道,他要求上級派個所長來的。他那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付鵬飛問,聽說他那病是累的?報上準備要登了。張胖子不屑地回答,窮得瑟唄,該,這回得瑟不動了吧,歇菜了吧。付所長,你就好好幹吧,我聽你的指揮,從現在開始我就徹底擺脫了老鄭頭的壓迫和剝削了。正在這個時候,鄭寶貴吃完飯回來了,在辦公室喊,張胖子,過來一下。張胖子忘記了剛才的豪言壯語,忙不迭地答應著跑了出去。
付鵬飛想,既然鄭所長知道我是來當所長的,給我分活就不對了。這不是有點拿豆包不當幹糧,拿領導不當幹部了嗎?吃完飯,去廁所的工夫給張桂芬打電話。接通了,付鵬飛的語氣就柔和了,說媽,我到了,挺好的,那個鄭所長先給我分了農活。也不累,下午薅韭菜畦子裏的草。我想問的是,媽,我是來當所長的還是來勞動改造的,你得給我打聽明白了,再給我個電話。我對婉婉可是真的,我們還要真心真意過一生呢。
一下午,付鵬飛人在韭菜畦子裏蹲著薅草,可心在丈母娘那。腰裏的手機一響,付鵬飛激動得不得了。他直起腰,故意把聲音說得很大。喂,是我,我是付所長。丈母娘在電話裏準確無誤地告訴他,中午的時候縣局已經把電話打過來了,正式通知了鄭寶貴,做好所長的交接工作。正式任命馬上就下來了,先給的是口頭通知。付鵬飛心裏就來了氣,知道我是新來的所長,憑什麽下午還讓我薅草?本想甩畦子不幹了,可這樣別中了這個老鄭頭的什麽圈套。不行,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以靜製動,看這個老鄭頭葫蘆裏究竟賣的是啥藥。
韭菜畦子收拾得幹淨,活計幹得利索,得到了鄭寶貴所長的誇獎。這個可恨的老鄭頭,掛口沒有提交接所長的事情。晚上,鄭寶貴回家去了,由張胖子值班。付鵬飛給飯店打了電話,要了酒菜端到房間。張胖子遲疑著說,付所長,能行嗎?那老鄭頭房頂上開窗戶,可六親不認啊,逮住了還不擼死我啊。付鵬飛說看你那膽,我是所長,你怕啥?張胖子笑了,可不嗎?你是所長,他啥也不是,跟我一樣當了大頭兵了。
酒一喝,付鵬飛就知道張胖子是直腸子了。一上線話就多了,話就直了。付鵬飛這才知道鄭寶貴在當地有個外號叫得很響,叫鄭咕咚。咕咚看寫法像是擬聲詞,指物體落水的聲音,實際上不是。這個詞的意義很複雜,當地的百姓都這麽說,各有各的理解法。按張胖子的解釋是鄭寶貴所長這人是三百年的大公雞——操了老蛋了。那是滿肚子壞水,眼珠子一動就來個招。這人咕咚得兩麵不要好,咱這有事實為證。
張胖子借著酒勁列舉了三件事。
其一,前兩年有一個村兩家發生了糾紛,關係挺好的兩家因為院牆的界限動了幹戈。起因挺有意思,老許家的老頭要套院牆,過了界了。老張家的張老三就不讓了,說兩家關係好是好,可地界不能差。老許頭就說,我拿一百塊錢給你補償,牆我就不扒了,扒還得全扒,費事費時費錢。張老三不開麵,牆高低得扒。老許頭損失了錢財和顏麵,心裏挺不是滋味,疙瘩就結下了。張老三家牆那邊長棵榆樹,彎曲溜吧的不成材,可這樹挺招人煩,樹腦袋過牆頭了。正好老許頭家的鹹菜缸擺在牆下,榆樹上到夏天招了毛毛蟲。毛毛蟲不老實,在樹上拉著白絲打秋千,有技術不高的“撲通”、“撲通”往鹹菜缸裏掉洗了桑拿。老許頭拿鹹菜,撈出幾條鹹毛毛蟲。就氣不打一處來。院牆扒了重壘,多花了一千塊錢,樹腦袋過界限侵犯領空權還不說,連老張家的毛毛蟲都學會了熊人,得說道說道了。老許頭一提毛毛蟲,張老三就不願意聽了,那毛毛蟲又不是我們家生的我們家養的,憑啥賴我家使的壞。毛毛蟲是活的,它上哪我還給它做導遊啊。老許頭碰了一鼻子灰,好,你慣著毛毛蟲,我可不慣著。老許頭拿斧子就把毛毛蟲的老窩給放倒了。張老三不在家榆數被砍倒了,過來找老許頭,雙方一撕吧,老許頭絆倒,大腿被石頭硌起了一塊青包。有人報了案,鄭寶貴帶人就到了。
鄭寶貴讓張胖子帶老許頭去衛生所消腫,隻把張老三帶走了。張老三開始還埋怨鄭寶貴有偏向,為什麽隻帶他,不帶老許頭家的人。鄭寶貴說,一會兒老許頭的六個兒子就該回來了,還不得扒了你的皮。果然,許老大氣勢洶洶帶人馬興師問罪來了。鄭寶貴說你想這事咋解決吧?許老大說,我爹六十四了,張老三憑啥給他大腿上造個包?抓住他,把他噶拉哈砸出來,給我爹報仇。鄭寶貴一拍桌子,說混蛋,政府能讓你去砸他噶拉哈嗎?沒王法了你們?許老大梗著脖子,說你不給解決,一會兒我把我爹抬派出所來,讓你給養活。鄭寶貴說,你們這是孝順了嗎,為了你們能出氣把老頭豁出來了?許老大說,那我們哥六個就讓他熊住了?
鄭寶貴說,人張老三正想給你爹看病去呢,你們這麽一鬧,不就不占理了嗎?許老大問,真的假的?鄭寶貴說,你們該幹啥就幹啥去,不出十三個小時,張老三就得找你們賠禮去。他不去,你們來找我。許老大半信半疑地回去了。鄭寶貴啥也沒說就把張老三放回去了。張老三臨走還問,不拿電棍出溜我了?鄭寶貴說警察從來不打人,誰跟你說的用電棍出溜?張老三說張胖子說的,說不管是誰讓他逮派出所來,可勁出溜,皮都能出溜下一層來。
張老三聽說啥事都讓鄭寶貴解決完事了,越尋思越不是滋味。越尋思越對不住老許頭,第二天一早就去醫院賠罪,不但主動報了醫療費,還買了很多水果。兩家的關係從此又好了起來。你說這鄭寶貴有多咕咚,這麽棘手的事情,他楞是沒有出麵就給擺平了。
付鵬飛問,那你跟著挨狗屁呲了吧。張胖子說,我過後找縣交警隊的哥們罰了張老三五十塊錢,也不是故意找他的碴,他騎摩托車沒戴頭盔。
其二,縣公安局收繳私藏的炸藥雷管,這鄭寶貴更有絕招。張胖子和丁麗華做了半個月工作,一隻雷管也沒收繳上來。村裏打石頭的多,很多人家裏都有炸藥和雷管。鄭寶貴誰也沒找,直接去了學校。義務給孩子們上課,上安全課,上法律課。宣傳私藏炸藥的危害,第二天就收到奇效。孩子們的舉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炸藥雷管都被收上來了。家家想藏都藏不住,有人就罵,鄭寶貴也忒咕咚了,我們自己個揍的孩子都聽他的,他給灌了啥迷魂湯了。
付鵬飛插話說,鄭寶貴人緣不錯,挺會給領導溜須拍馬吧?張胖子說,哪啊,鄉裏的領導最不得意他。你聽我給你講啊。
這第三件事就更有意思了,鄭寶貴帶著張胖子和丁麗華拘捕了一大群鴨子,把鄉政府的幹部整夠戧。三道灣鄉是遠近聞名的百萬家禽養殖之鄉,每年都要開“鴨子節”,可勁鬧騰三天。其實鄉裏根本沒有那麽多鴨子,都是鄉裏的幹部要政績。鴨子節那天,鄉裏就四處租鴨子,三塊錢一天糊弄記者和上級領導。派出所是負責執勤維護治安的,可鄭寶貴偏要多管閑事。
有一群借來的鴨子因為租金沒有按時兌付,人家不幹了,往村外趕。鄭寶貴就故意扣下,說鴨子是那個人偷來的。那人感覺冤枉,把事情跟一記者說了。這事見了報,鄉裏挨了整。“鴨子節”再也開不成了。鄉裏領導追究鄭寶貴的責任,鄭寶貴卻拿著明白使糊塗,說是你們命令不要放走一隻鴨子的。
張胖子說這鄭咕咚都咕咚到極點了,蔫壞蔫壞的。整得我也成了好人似的,誰都咯應咱。鄉裏的幹部躲著咱,有的老百姓也煩咱,這就叫損人不利己,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圖個啥呢?你來的正是時候,不然的話我是沒活路了。從現在開始,我就聽你的了。
正說著門“咚咚”地響起來。張胖子不是好氣地問,誰呀?門都砸爛了。門外鄭寶貴答話:是我。張胖子一下子出溜到地上去了,說付所長快把酒菜收起來。咕咚來查我的崗了。
鄭寶貴進屋就聞到了酒氣,說張胖子,你今天晚上最少喝了六兩。張胖子嘴裏的舌頭幹轉悠翻不開花,瞅床下,那些酒菜都藏那了。鄭寶貴說付所長頭一天就帶著值班人員喝酒,耽誤工作你知道嗎?付鵬飛說沒那麽嚴重吧,派出所又沒啥事。鄭寶貴說,好,咱不理論這事,這樣吧,把這件事先記值班記錄上。剛才二道河子打來電話,你們沒有受理。張胖子說沒有的事,電話根本就沒響。鄭寶貴熟練地把電話舉過來,按翻查,號碼滴溜溜地顯示出來。
鄭寶貴說我們不冤枉每一個人,群眾把電話打我家裏來了,說派出所沒有人。我也打了幾次,也同樣沒有人接。你值班的時候擅自離崗,咱新來的付所長會嚴肅處理的。我開車,你們跟我走。付鵬飛說上哪?黑燈瞎火的。鄭寶貴說二道河子鄉親家的豬病了,找不到獸醫,咱去一趟給送青黴素去,順便幫老人給豬打針。
抓豬的時候,鄭寶貴捅了下傻站著的付鵬飛,你快點幫幫張胖子去。豬圈裏那頭肥豬勇猛得很,張胖子的肥碩與豬旗鼓相當,正跟豬做著搏鬥。付鵬飛跟人過招還可以,跟豬不行。主要是找不著下手的地方。這方麵就沒有張胖子有經驗和奮不顧身了,直到張胖子用力將豬壓在身下,付鵬飛才抓住了豬尾巴。豬“吱”地叫一聲,藥就被鄭寶貴給推進去了。張胖子滿腦袋是虛汗,撒開了豬,付鵬飛不知所措,拽著豬尾巴轉了好幾圈。
老人是個孤寡老太太,早燒了開水,端給三個人。鄭寶貴跟老人很熟悉,給付鵬飛介紹完說,回頭我把咱們鄉的孤寡老人重點需要照顧的名單告訴你,我讓小丁給你列張表。付鵬飛點著頭,心想這就算交接了吧。可接在手的不是權力,是一幫老人。付鵬飛聞了聞身上,一股濃烈的豬毛味像沾在身上一樣,後來擦了一瓶香水都不管用。
張胖子這些天一直表現積極,從抓豬那一刻起,他就用實際行動向鄭寶貴證明,他要痛改前非。可鄭寶貴一不在跟前,張胖子馬上跟付鵬飛套近乎。主要是講鄭寶貴的壞話,當然順便也捎帶上了丁麗華。張胖子說別看丁麗華裝得挺正經,她有一回跟鄭寶貴親嘴還被我發現了呢。鄭寶貴今年四十九,老伴沒了,他家就住在三道灣鄉。俗話說得好,付鵬飛發現張胖子為了顯示自己有文化,經常要說俗話說得好,他喜歡引用一些俗話來增加事情的可信度和說服力。張胖子說,俗話說得好,強龍難壓地頭蛇,你現在就是那強龍,可你還整不過地頭蛇。那地頭蛇就是鄭咕咚,他有廣泛的群眾基礎。連鄉長也整不了他。
丁麗華少言寡語,可看得出來對鄭寶貴是很關心的。跟她針鋒相對的矛盾是在叫所長的稱呼上,丁麗華叫鄭所長鄭所長的,張胖子就不懷好意地說,以後不能再叫鄭所長了,咱新來的所長都幹半個多月了。丁麗華瞪了一眼張胖子,說張胖子你別緊跟著領導溜須拍馬,鄭所長的調令可還沒下來呢。沒下來就還是所長,你說對吧付所長。
一句話提醒了付鵬飛,上頭這是怎麽了,讓鄭寶貴在這卡著,自己算怎麽回事。這半個多月,沒有人來找付鵬飛辦事。有找他的一聽是副所長,就不言語了直接跟正所長說話,付鵬飛這個氣,張胖子分析說你這姓也姓得太吃虧了。姓啥也不能姓付,你看鄭咕咚姓的,他聽著也順耳啊。付鵬飛說你這話還不趕不說,現改姓能好使啊。
派出所的工作一下子忙起來了,自行車要年檢,縣局下達了文件,十天必須完成。這事每年由張胖子和丁麗華負責,今年人手不足,就讓張胖子一個人去幹了。張胖子顛顛地跑來找付鵬飛,鼓動付鵬飛去縣裏告鄭寶貴的狀,俗話說這叫先下手為強,後下手可就遭殃了。你去找縣局領導說,鄭寶貴守著茅坑不拉屎,不給好人倒地方。付鵬飛說,你倒會給我裝藥,讓我去摟火。張胖子說你不去拉倒,我是為誰好?俗話說誰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他鄭咕咚又不欺負我,沒騎我脖子上拉屎。我這叫俗話說的那樣,皇上不急太監急。
沒幾天,張胖子就挨了欺負。
張胖子為了快點完成任務,雇傭了幾個社會閑雜人,堵在路口給自行車辦年檢。規定十五塊錢辦年檢,為了給這夥人也弄倆錢花,漲到十八。這夥人見有利可圖,滿世界找自行車,隨便漲價錢,從中撈好處。開始還守株待兔,後來就鬼子進村滿處找人找車。不管你放在什麽地方的自行車,不管你是有沒有軲轆的,隻要有個架子就行,搬起來就給辦證。糟糕的是,他們辦紅了眼睛,跑集市上去辦。把一城裏的老頭的自行車給辦了,老頭說我車是新買的,證件都在家裏,他們就不相信,說你趕緊掏十八塊錢得了。老頭不服氣,回城打車拿辦好的證,這夥人還不依不饒,說你不帶著車證,還得罰你二十塊錢。老頭說罰我你們得給我開條,我拿回去報銷。這幫笨蛋真就開了,還蓋上了派出所的戳。老頭回城就去電視台了。
最終貪事的是張胖子和付鵬飛。上麵打來了電話,指明要付鵬飛接。付鵬飛一聽是局長,局長說好啊付鵬飛,剛上任就出了名了,你可給咱局抹黑了。撩下電話,鄭寶貴就來發火來了。鄭寶貴說,怎麽搞的?讓小流氓亂收錢,這是誰的主意。張胖子,你得了多少好處?我今天就是不當這個所長了,也得把你治老實了。付鵬飛氣不打一處來,冷著臉說,你已經不是所長了,這件事用不著你擔什麽責任了。
鄭寶貴的餘下的話一下子粘在了嘴裏。
丁麗華說,你怎麽能這樣講話?付鵬飛說,那我怎麽講話,我是這個所的所長,可我的話誰聽過。誰又把我當做所長了。我連正常的工作都開展不了,還不是有人從中搞鬼嗎?張胖子,你趕快把那幫閑雜人員現場解散,多收的錢如數還回去。還有那老人,你去城裏親自賠禮去。鄭寶貴愣了一會兒,說,我去城裏吧。付鵬飛製止,別,你是革命老同誌,勞不了你的大駕。北京治病的事聯係得咋樣了?你還是看病去吧。鄭寶貴說,我不是所長了,可我還是警察啊,當一天警察就得給老百姓辦一天實事。
鄭寶貴嗓子沙啞,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付鵬飛在那一刻心裏也震顫了一下,可要是不狠下心來,這個所長鄭寶貴是不會輕易讓銜的。自己來了一個月了,鄭寶貴好象根本沒有認為自己是來接替他的所長似的。是該讓他清醒一下了,這個老同誌,當了二十多年的所長,他怎麽願意從崗位上下去呢……
付鵬飛徹底接替了鄭寶貴的所長位置,盡管正式任命還是沒有下來,可嶽母大人跟他說了,考慮到鄭寶貴的心裏承受能力,隻要他還在派出所,任命是不能輕易下的。嶽母大人還在電話裏,提出結婚的日期,一共有三個日期供付鵬飛選擇。不過,在選擇之前,張婉必須把肚子裏的孩子打掉,要付鵬飛回來一次在病人家屬一欄裏簽字。付鵬飛心裏想,真是別扭到家了,咋隻一次就碰巧懷了孕了。家裏邊亂了,張婉鬧小病,吃啥吐啥,瘦得跟螳螂似的。非要把孩子生下來,怕醫生拿鉗子掏她。
付鵬飛這邊的工作也遇到了麻煩。鄭寶貴所長終於清醒了,他開始退居二線,輔助付鵬飛工作。外邊有事,由付鵬飛帶人出去辦,鄭寶貴在家看家,順便處理雞毛蒜皮的瑣碎事。
這天電話報警說缸碗溝發生了一起強奸案件。付鵬飛帶上張胖子就開車去了,張胖子很興奮,說付所長,你可真幸運,我跟鄭所長在這幹了十多年,連搞破鞋的都沒看見過。付鵬飛說,你說話把付字去掉,我聽著別扭。還有,我咋聽這語氣有點幸災樂禍流氓哄哄的?張胖子說,咱業餘文化生活不太枯燥了嗎?
車進了缸碗溝村口,就被一個婦女給攔住了。張胖子趴車窗上問,是你報案的?那女人說是我要報案,可把我禍害苦了。張胖子問你是受害人?那女人點頭,眼淚汪汪的。張胖子就趕緊說,你洗澡了嗎?女人哭了,我多大的心啊,貪上事了還去洗澡,我得趕緊報警,趕緊搜集證據。付鵬飛點頭肯定,對,你不要傷心,要冷靜,誰貪上這事打擊也小不了。你上車,跟我們說說情況,犯罪分子跑沒跑。女人說,他跑不了,就在我們家隔壁住著,弄完了事,他跟沒事似的。我找他,他還橫,說願意上哪告上哪告去。
張胖子摩拳擦掌,反了他!走,咱現在就將他繩之以法,俗話說得好,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給婦女同誌報仇的機會到了。警車鳴叫著直奔村子裏麵,去抓罪犯。罪犯叫梁大地,是養豬專業戶。見警車來,還不投降,拎著喂豬的泔水舀子頑固地抵抗。那水舀子是鐵皮打的,掄起來忽忽生風,張胖子近不了身,大體格沒有用處。付鵬飛一個魚躍撲倒了梁大地。這小子起來還不服氣,付鵬飛就拉起他來一個背摔。梁大地就徹底完蛋,趴在地上起不來了。付鵬飛給丁麗華打電話,要帶著婦科大夫來做檢查。
張胖子對女人客氣得很,他覺得他應該站在弱者一邊。女人說,你們別使勁揍他,我就是想讓梁大地賠我一頭豬錢就行,我不能白吃了啞巴虧。付鵬飛聽糊塗了,心想她的要求並不高,被強奸一次就要一頭豬錢兩頂了。丁麗華來得很快,婦科大夫要給女人做檢查,女人說啥也不幹,就是不讓脫褲子。胖子在外麵喊,用得著我幫忙嗎?丁麗華出來說,用不著了,你們也不問明白了,梁大地強奸的不是她,是她們家的豬。
張胖子使勁踢了梁大地一腳,說,你還是個人嗎,連老母豬都不放過。丁麗華說,是梁大地家的公豬把人家的母豬給配了。那女的家養一頭老母豬想要雜交一頭好品種,可梁大地家的公豬太流氓,偷著給強奸了,這不肚子裏都有崽了。付鵬飛的汗就下來了,衝張著嘴發呆的張胖子說,愣著幹啥,快把梁大地同誌送醫院去吧。
梁大地不是那麽好糊弄的,直勁說全身腦袋迷糊。非要去派出所找鄭所長說道這事。付鵬飛從兜裏摸出二百塊錢,說你先買點止痛藥,咱啊這是誤會。婦科大夫也急忙打圓場,虧她走得急,藥箱子裏還有藥,在院子裏就先給梁大地掛上了葡萄糖。張胖子說,多掛幾瓶,緩緩時間,咱好想個法。
正忙乎著,闖進來一老頭。進院就找鄭所長,張胖子說你有啥事,這是我們付所長。老鄉說副的能解決了嗎?付鵬飛說差不多,你說說是咋回事?老頭就哭了,說俺孫女被人強奸了,沒地方喊冤去了。打電話報案都沒有人來。付鵬飛一下子明白了,報案的不是養豬的這家,是這個老頭。付鵬飛隻好把梁帶留在這趕緊去報警的那家。原來,這缸碗溝分缸溝和碗溝,剛才那公豬強奸了母豬的是缸溝,這回男人強奸女人的是碗溝。
張胖子繼續摩拳擦掌醞釀情緒,付鵬飛說先別衝動,不準隨便動手,梁大地的事還沒解決完呢,咱可能要糯米做豆腐沾了包了。張胖子奉承說,付所長你真好功夫,那麽一下子就把梁大地的蛋黃摔碎了。趕明你也教教我。付鵬飛說功夫倒是不錯,可這回捅婁子了,那梁大地沒犯到那。你根本用不著跟我學,我看你抓豬的時候老猛了。張胖子謙虛地笑了,說你見笑了,我就是靈活不起來,但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知道自己的長處。隻要讓我抓住了就好,別管你是多狡猾的敵人,讓我撈到手,我就不鬆開。死皮賴臉地往下拖,打不過你也拖趴下你。
碗溝很快就到了,老頭姓李,今年六十四歲了,跟十四歲的小孫女相依為命。沒有想到,孫女被披著狼皮的壞蛋硬給禍害了。警車到了李老漢家,那個小女孩驚恐地躲在屋角。李老漢勸了半天,說公安同誌是好人,小女孩才稍顯安定。張胖子問,你別害怕,你看我這麽富態,不像壞人樣。你說說事情的經過。女孩不說,張胖子再問,還不說。張胖子急了,跟李老漢說,問他話她不說,學劉胡蘭呢她?李老漢說,俺孫女是啞巴,命苦啊。張胖子哏嘍一聲,餘下話咽了回去。
付鵬飛瞅一起來的幾位誰會啞語。丁麗華說,問她爺爺啥事不就清楚了嗎。張胖子說,先取證,老爺子,這孩子洗澡了嗎?付鵬飛不滿,張胖子,你咋就知道問人家洗澡沒洗澡,不會問點別的。張胖子感到委屈,取證不得要男人的精液嗎,沒有精液知道強奸還是沒強奸啊?丁麗華問,大爺,這是啥時候的事了?李老漢說,上個月的事了。付鵬飛無奈地瞅張胖子,取證也沒有用了,都一個多月了才想起來報案,上哪找證據去。張胖子急了,跟你們真是說不清楚,上個月的事情咋才想起來報案?一群法盲,真是的,得了,把你們村的村長找來吧。一說村長李老漢和他的小孫女都嚇得十分驚恐的樣子。張胖子問,這都咋了這是?這孩子耳朵不聾啊。李老漢的嘴唇氣得直哆嗦,說,就是村長禍害了俺孫女。
付鵬飛一擺手,都帶派出所去。張胖子說好,我他媽現在就抓那村長,王八犢子,連啞巴也不放過呢。付鵬飛說,事情沒調查清楚之前,跟人家客氣點,吃一百把豆子記不住豆腥氣啊。
回到派出所,付鵬飛猶豫著是不是把這件事跟鄭寶貴講一講。一進屋,看見梁大地拖拉著滴流瓶子坐在椅子上呢。
梁大地高低要討個說法,說腦袋不迷糊了,可腰子疼,都是讓警察給摔的。付鵬飛說,那你看,想咋辦?梁大地說,你賠償我醫藥費,我要換腰子。鄭寶貴從外麵進來,看見梁大地在辦公室裏放賴,問咋回事?梁大地站起來,滿臉堆笑說鄭所長,我腰子被你們的人踢壞了。鄭寶貴說是嗎,我給你檢查檢查?梁大地說不用了,我再換個新的得了。鄭寶貴說,咋的?你又要結婚?嫌原來那個腰子不頂用,想弄一年輕的?梁大地不好意思笑了,說哪啊,哪啊?鄭寶貴問,梁大地啊,我給拉咕的那小寡婦到底咋樣啊?行了,差一不二地就別挑了。梁大地的臉紅了,說,不瞞你說,我還想跟我那前妻複婚,別的女的我咋看也不心甜。過去是我不著調。可聽了你的話,我日子過起來了。我都打聽了,這些年她還沒找呢。
鄭寶貴嚴肅地問,你打聽好了嗎?要真是那樣,我給你說說去,我跟她爹可是老熟人了。梁大地笑了,那我咋謝你啊?鄭寶貴說謝啥,你不添亂我這就燒高香了。這回又因為啥整派出所來了,渾身紮那麽多管子不難受啊?梁大地保證,鄭所長我現在就去隔壁那娘們家,把我們家那頭沒**的老母豬換給她,看她還有啥話說。不過,你得告訴那娘們,自己家的豬得看住了,再讓我們家的豬給配上崽,我可不換了。梁大地拽下管子往外走,看見付鵬飛,說,要不是你們鄭所長給我保媒,你這副所長我高低給你扒拉下來。你真摔疼我了,村裏的赤腳大夫給我檢查了,腰子上摔出個大青包。
付鵬飛苦笑,說鄭所長,我又接你的光了。
鄭寶貴說,李得財跟他啞巴孫女是咋回事?付鵬飛說,李老漢告村長強奸他孫女,孩子正在醫院檢查呢。剛才丁麗華打電話回來,說處女膜確實損傷破裂了,可村長太難纏,死活不承認。說處女膜破了很正常,這家夥生理衛生知道的不少,說處女膜是自己掙裂的,就是男人給日的,也不能就說明是他日的,他爺爺整天跟孩子在一個炕上睡覺,就興許把孩子日了,再反過來倒打一耙。還說啞巴讓驢給日了,本來就是有話說不出的事情。自認倒黴算了。張胖子想打他,我正沒軸念呢。
鄭寶貴說沒有找到證據吧?付鵬飛說一點都沒有,傷痕沒有,精液都被那孩子洗掉了。她還不會說話,隻會比劃,案子僵在這了。超過二十四小時,咱就得放人,我正著急呢。鄭所長,你看這事咋處理?鄭寶貴說,早放晚不放,早晚是放,把村長徐大下巴放了。
付鵬飛現在的心裏對鄭寶貴是無比欽佩的,看鄭寶貴貌不起眼,可記性真好,連外號都能給你說出來。付鵬飛說,可啞巴孩子確實受到傷害,現在都傻乎乎的了,這事不處理好了,怕要出啥事。鄭寶貴琢磨一會兒,說你把徐大下巴帶過來,我會會他。
徐大下巴進屋,鄭寶貴就衝張胖子說,把手銬子打開。徐大下巴的下巴就快笑掉下來了,連聲說還是鄭所長英明,鐵麵無私包青天。鄭寶貴卷旱煙,說大下巴你坐,這幾年幹得不錯啊。這次換屆選舉,都沒把你選下去,沒少往外送大米吧。徐大下巴坐下,說哪啊,還不是群眾的信任嗎。鄭寶貴說,得了,這事就算過去了,我跟你姐夫也是老朋友了,咋也得給他點麵子。他剛才給我來電話了。徐大下巴笑咪咪地問,真來了?我說他不能不管嗎?鄭寶貴說,可有件事我得跟你透漏一下,我不說怕你姐夫將來怪我。徐大下巴說,啥事,鄭所長,你就直說吧。
鄭寶貴就伏過去,在徐大下巴的耳朵邊上嚓咕了一會兒,徐大下巴的臉色就變了。鄭寶貴伸伸懶腰,說沒事了,張胖子把徐村長送回去吧。徐大下巴走到門口,突然站住腳,轉身回來就蹲在地上哭了,說我坦白從寬還不行嗎?鄭寶貴拉他,說挺大個老爺們,擠拉啥尿水子,回去吧。徐大下巴說,不,啞巴就是我日的,我不是喝點尿水子叫酒勁給拱的嗎?我交代,那得算誤日吧,誤日罪就輕點。鄭寶貴說,你願意交代就出去轉一圈,回來上隔壁交代去,你自己說,算主動投案自首,不是我們抓你來的。
徐大下巴徹底交代,案件取得重大勝利。付鵬飛問鄭寶貴跟徐大下巴嘀咕了一通啥。鄭寶貴說,我跟他說啞巴孩子懷孕了,孩子生下來要做NBA化驗呢。他就堆了。張胖子糾正說,鄭所長,你錯了,那叫DAN化驗,NBA那是美國籃球。鄭寶貴斜了一眼,反正就那麽回事,徐大下巴也不知道是啥A,唬他容易。付鵬飛說丁麗華沒說孩子懷孕啊。張胖子直勁打溜須,那是咱鄭所長的咕咚招,薑還是老的辣,所長了事如神啊。鄭寶貴說,張胖子,局裏對你的處罰決定下來了。你值班時間喝酒,雇傭社會閑雜人員亂收費,我早已經上報上去了。局裏經過研究,還有你認錯的表現都挺好,決定給你記大過處分一次,停發這個月的獎金。
張胖子的肥臉就變長了變白了,說好好好,好好好,好你個鄭咕咚,臨死你都不留好念想啊你,我抓豬賣力氣,襠裏的卵子籽都他媽的磨錚亮,我不就是想立功表現,別給我往上捅嗎?我剛在城裏劃拉一個對象,還沒說咋著呢,你轉身就給我來這麽一家夥,我都三十好幾了,我容易嗎我,哪怕你晚幾天上報,也緩緩局勢不是。我不幹了我,我回城我。張胖子的眼淚啼哩吐嚕地下來了。
張胖子鬧暴動,付鵬飛咋勸也勸不了。晚上飯也不吃,早上賴在辦公室裏噘大嘴。付鵬飛左勸右勸不好使,隻得自己開車送啞巴爺倆回去。鄭寶貴自行車上帶著一袋子大米滿臉是汗水趕了來。支上自行車就喊,張胖子,裝車。張胖子答應著從屋裏跑出來,扛起大米就往車上裝。上了車,鄭寶貴說張胖子,到那多安慰安慰爺倆,有什麽困難記下來。張胖子響亮地答應著哎。鄭寶貴拉開車窗塞進一個信封,這是發給你的獎金。
付鵬飛一路上發現張胖子直勁擦眼淚,心裏也不是滋味。張胖子說,你說這個鄭咕咚忒不是東西了,打一巴掌就給我一甜棗。付鵬飛笑了,看來這張胖子警官巴掌沒少挨,甜棗也沒少得。張胖子這回的甜棗說啥也不要,鄭寶貴看病要很多錢,他補償張胖子的獎金張胖子不收。張胖子隻說,誰讓我攤上你這樣的所長了呢,就當我倒黴了。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鄭寶貴已經在北京做完了手術,出院回來了。對派出所這一段的工作鄭寶貴是滿意加放心的。這期間出了一件喜事,丁麗華不顧家人的反對,偷著跟鄭寶貴把結婚證辦了下來。婚禮辦得很隆重,張婉腆著大肚子也來了。張婉說啥也不去做人流,付鵬飛工作緊也沒時間結婚,張桂芬沒有辦法,給倆人偷著辦了結婚證。張婉要來,付鵬飛不同意,張婉隻好以付鵬飛妹妹的名義參加了婚禮。
丁麗華在結婚的前一天請了張胖子吃頓飯。席間,倆人都很動感情。丁麗華說,榮哥,我知道你來三道灣派出所是為了我,可我來這荒涼的地方,是為了老鄭。張胖子的大名叫張榮國,現在連張胖子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真名了。聽丁麗華這麽叫,張胖子重又找到了感覺,張胖子說從我看見你跟鄭咕咚親嘴的那天,我心就死了。在外麵嚼你舌頭的話,都是我給豁吵的。由愛生恨這是規律,你別怪我。丁麗華歎口氣,說要不是我碰上老鄭,要不是老鄭這人這麽好,要不是他的病沒救了,要不是你太胖了,我可能要接受你了。張胖子說,說要不是幹什麽,我現在的女朋友也有了,跳舞的,就是瘦了點。但沒關係,我有足夠的溫暖。
丁麗華跟張胖子幹了杯。張胖子喝多了,回派出所走差了屋,鑽付鵬飛的房間裏來了。付鵬飛出去打水,張婉脫掉身上十分之九的零碎,正捧著大肚子等付鵬飛檢查身體。張胖子張榮國就鑽進了被窩。張胖子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臉上的傷疤。用報紙遮臉,小聲問穿著婚紗的丁麗華說,昨晚上我沒幹啥吧?丁麗華說沒有啊,喝完酒你就回去了。我送你進的派出所。張胖子說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對得起鄭咕咚了。
張胖子轉過身就罵,那誰他媽的把我臉撓成這樣?
“非典”這個肆虐的惡魔,就像火山噴發的岩漿,在地球的每一根血管裏飛速遊動。沒幾天,就串布了全身。很快,恐懼就波及到了三道灣鄉。
付鵬飛和張胖子被阻隔在派出所進不了城,路上根本沒有車通行了。鄉裏亂成了一鍋粥,主要是物價上漲,打著滾地漲,老百姓開始人心惶惶。鄉裏幾家糧店,尤其是鄉長小舅子開的那家,大米都是庫存賣不出去的,這次也成了搶手貨。還有,鄉長小舅子不知道從哪預見的,竟然提前下手,買淨了鄉裏商店的日用品。什麽火柴,精鹽統統漲價,鄉親們開始盲目地搶購。
付鵬飛眼看著局麵沒法控製了,給工商局打電話舉報。哪想到,工商局一聽是三道灣,都沒有人願意來。誰在這個關鍵時刻,不老實地呆在家裏,瞎跑找病啊?付鵬飛氣得直罵娘,一大早就開門消毒。門口站著一老頭,付鵬飛認了半天,才看出是所長鄭寶貴。
鄭寶貴瘦多了,腦袋上的頭發化療都化沒了,戴了頂帽子。鄭寶貴說鄉裏亂套了,我不放心,回來看看。鄭寶貴從醫院回來後就辦了內退,很長時間沒有來派出所了。付鵬飛著急地說,老所長,你給出點主意吧,這鄉長的小舅子越來越不象話了。一包精鹽原來一塊二,現在他都賣到三塊五了。還有,他賣消毒水,一瓶消毒水摻兩桶水,有他姐夫給撐腰,咱幹涉不著啊。鄭寶貴說,把張胖子叫來。
張胖子變得勤快了,正在後院鍛煉身體,舞蹈演員要求他減肥,是硬性指標,減不下去就黃。見老所長來了,耍貧嘴,說麗華也真是,連病人也不放過,整得跟大眼燈籠似的。鄭寶貴說,張胖子,鄉長小舅子的事隻有你整了,你咋幹看熱鬧啊。張胖子嬉笑著,所長,熟了麻花的咋管啊?鄭寶貴說,付所長你下命令吧,這事就交給張胖子整了,禍害老百姓,發國難財咱得管啊。張胖子瞅付鵬飛,付鵬飛說你還瞅啥,你要不把那小子整住,我就進城找你媳婦給你打破頭楔捅咕黃了,我讓你成光杆司令。
張胖子幾個電話就招來了那幫社會閑雜人員,說胖子哥有難了,大家夥得捧場。付鵬飛聽得直勁咧嘴,心想這哪是警察辦案啊,純粹是黑社會老大要聚眾鬥毆嗎。為了老百姓讓這小子折騰吧。大夥的士氣被張胖子給忽悠起來了,說胖子哥你就說話,是造反還是鬧革命,咱們跟定你了。張胖子小聲說,都拿著家夥去把鄉長小舅子的糧店砸了去。大夥答應著抄家夥,問胖子哥你咋不動地方。張胖子說,廢話,我是警察是臥底,《無間道》沒看過嗎?你們鬧了事, 我去抓你們,我現在去找繩子。大家都記住了,不能傷人,貴重東西也不準弄壞。誰弄壞誰賠,誰傷人誰掏醫藥費,追究誰的法律責任。大夥說這還咋去砸店,鄉長小舅子也不是好惹的,他打我們怎麽辦?張胖子說,不等他動手,我就逮捕他了。叫他發國難財,把店先給封了。
張胖子和付鵬飛十分及時地製止了一起惡性流氓滋事案件。糧店被查封,雙方各被拘留一個禮拜。錯過了賺錢機會,鄉長小舅子心疼得直罵娘。庫房裏的積壓賣不出去,損失大了去了。鄉長小舅子誰都不罵,就罵鄭咕咚。說別人沒這樣的咕咚招。張胖子那些哥們被整一個屋子裏,對張胖子不滿。張胖子往屋裏扔撲克,說你們玩撲克,外麵非典正鬧騰呢,省得傳染上,算是保護你們免費給你們弄一隔離。
這邊大功告成,那邊省廳的電話竟然直接掛到了派出所。說你們鄉有一個在北京打工的民工王二驢,被懷疑是非典感染者。在被送往北京小湯山的途中跳車,一路像脫韁的野驢似的逃跑了。他跑迷了路,由北京先奔了山西那邊,發現跑錯了,折身往回跑,一下子又跑過箭了。竄黑龍江去了。據可靠情報,王二驢於近日終於竄回了老家,就是你們三道灣。張胖子直縮舌頭,佩服這王二驢子的本事。張胖子突發奇想,要是把王二驢這家夥推薦到國家體育總局,去參加在奧運會的馬拉鬆比賽,我敢保證,什麽肯尼亞什麽埃塞俄比亞統統不好使。付鵬飛說,張胖子你有點正經的沒,這是大事。他王二驢這麽一瞎竄,禍害多少人啊。被隔離吃瓜落的嚇出心髒病的肯定得有。咱當務之急就是把王二驢先控製住。別讓他尥蹶子開跑。
張胖子說人在暗處,咱在明處,上哪逮他去。付鵬飛說馬上組織所有的警力下大的決心把他找到。就是挖地三尺也不能讓他成了漏網之魚。張胖子撲哧一下笑了,你看咱是有個蘿卜頂個坑,滿打滿算,就咱倆,丁麗華肚子被鄭咕咚給弄大了,還得照顧這病秧子。你說還有人嗎?付鵬飛說,你說話咋這麽難聽呢?人丁麗華還跟你搞過對象呢。還有,咱人員不多,可還有倆呢,那王驢子隻有一個人,咱倆還逮不著他嗎?張胖子附和那也是,隻要讓我看著影子,被我抓住,說啥也得拖住他。我就不信,他比我還要胖。
鄭寶貴和丁麗華也來上班了,派出所警力得到加強。丁麗華調出戶口,發現三道灣鄉共有十四個叫王二驢的男人。其中五個傻子被排除,還有三個老人,四個孩子也被排除,目標鎖定在兩個叫王二驢的身上。一個王二驢家住東山嘴,五十三歲,一個王二驢住柏木山溝,三十五歲。張胖子說,我去調查這五十三歲的,他年齡大,狡猾。
張胖子想錯過那年輕力壯的,他想跑了好幾千裏的肯定不是這五十三歲的王二驢。哪裏想到,張胖子走半道就得知比千裏馬還能跑的王二驢就是自己要去抓的這個。付鵬飛的電話打過來了,那個三十五歲的王二驢去年在工程隊打工受傷在家養病呢。張胖子一害怕,腳就散了。耽誤了抓捕時機,五十三歲的王二驢順著田野青紗帳沒影了。
付鵬飛叫張胖子繼續蹲守,據分析,王二驢這麽艱難回來就是為了家中的老娘,他不會離開的。現在不能打草驚蛇。張胖子在柴禾垛貓了好幾宿,也沒有王二驢的消息。張胖子熬不住了,回去把那些蹲拘留的哥們放了出來,一人發條棍子,讓這些剛打完架的古惑仔火線加入了公安隊伍,一起搜捕疑似非典病人王二驢。
電話是中午打進派出所的,付鵬飛問胖子你跑哪去了?你那些哥們都越獄潛逃了。張胖子在電話裏狂喜地說,王二驢走投無路,讓我帶著弟兄們給攆高壓線杆子上去了。付鵬飛腦袋嗡地一下,說張胖子你再胡整出事我劁了你。你先別動他,多找棉被子接著點。我馬上就到。
鄭寶貴在辦公室知道了事情的嚴重,說這胖子沒治了,我和麗華跟你去。
高壓線杆子在一片玉米地裏,玉米剛長一人來高,周圍的玉米秧都被張胖子帶一夥人割倒了。王二驢已經非常接近電線了。張胖子拎著條棍子在底下喊話勸降,王二驢,你已經無路可逃了,趕快投降,我保你個全屍,否則跟人民對抗到底,隻有自取滅亡,死路一條。付鵬飛趕到上去就一個脖拐,張胖子來了靈巧勁,低頭就躲開了。
付鵬飛顧不得收拾張胖子,仰頭朝上喊話。王二驢,我是派出所的所長,我說的算,張胖子那是在放屁。張胖子說付所長,你罵人幹什麽?付鵬飛接著喊,你下來,沒事的,政府是想給你檢查一下身體。沒事更好,你這樣亂跑,不就亂套了嗎?王二驢停止了攀爬,我不認識你,我要見鄭所長。鄭寶貴在丁麗華的攙扶下過來了。
鄭寶貴用手遮著太陽朝上吃力地喊話,二驢子,我是老鄭。王二驢在上麵“哇”地一聲哭了,寶貴大哥,俺沒活路了,俺就想見見老娘,死了也值了。可他們非要把俺活埋,埋五十米深。鄭寶貴說,二驢子信著老哥了嗎,信著了,老哥陪你上醫院。你死還有老哥陪著你呢。你別動,老哥爬上去領你下來,老哥不怕“非典”,警察不怕傳染,相信我,共產黨不會活埋人。
鄭寶貴吃力地抓住鐵架子開始向上爬,大家都默默地注視著他。
付鵬飛突然掏出手銬子,啪嗒一下先拷住了自己的一隻手,衝上喊,王二驢,鄭所長身體不行,我上去接你,我跟你一起上醫院。你要信不著我,你就跟我拷在一起。付鵬飛爬到王二驢的身邊,手銬各拷住兩人的一隻手。王二驢瞅著付鵬飛沒有反抗,他看到付鵬飛拒絕戴著口罩上來。王二驢說,我跟你下去,就是把我埋一百米深我也值得了,你們都是好人,都是好所長啊。付鵬飛眼裏帶著淚說,王二驢,那底下的所長是咱的貴人啊。
救護車來了兩輛,一輛是一群戴著麵具的塑料人,將王二驢和付鵬飛送到市裏特別的醫院進行隔離檢查。另一輛是來搶救鄭寶貴的,在兩個人從高壓線杆子上下來的一刹那,鄭所長昏迷過去了。付鵬飛臨上車的時候喊,胖子,從現在起,你就是臨時所長了。看好咱的家,看好咱的老百姓。付鵬飛還想去看看鄭所長,可他早已經被人按倒在地,不由分說塞進救護車裏去了。
警車和救護車的鳴叫聲交織在一起。
張胖子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車走遠了,才撒腿向車的方向追去。
跑著,追著,張胖子“哇”地一下哭出了聲,地動山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