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結束後,薑雨佳給陸正剛打去了電話,告知他:有關她為胡文雪提供貸款延期擔保的文件她已經重新簽署完畢,他可以隨時過來取。

陸正剛那時正在售樓處參加集團組織的營銷係統精英培訓,暫時走不開,隻好與她相約下班後過去醫院找她拿。

薑雨佳看了看時間,才下午兩點半左右,離他下班還有挺長一段時間。想著在醫院裏呆著也是無聊,幹脆先回家,洗個澡,補個覺,換身衣服,再把文件送到售樓處。

下午四點半左右,她收拾完畢,換上了一件深褐色羊毛大衣,特地係上了陸正剛之前送給她的絲巾,噴了幾下香水,拿上文件袋,便驅車朝著錦繡彭城售樓處進發。

她心情愉悅地來到售樓處的時候,陸正剛恰好培訓剛結束沒多久,正在售樓處迎賓台謄抄著到訪客戶的資料信息,見她來了,隨即蓋上了筆帽、合上了筆記本,繞過迎賓台來到薑雨佳身旁,訝異地問道:

“佳佳,你怎麽來了?我正要去醫院找你取文件呢。”

薑雨佳怯生生地說道:“我有車子,所以過來比較方便。該簽署的文件我都已經簽好了,該準備的資料也都備齊了,你檢查一下。”

陸正剛從她的手中接過了資料,迅速地查看了一遍,說道:“我看應該沒什麽問題。你先到茶歇區等我一下,我把文件交到財務部。”

他說著,便小跑著朝員工辦公區域跑去。

薑雨佳卻沒去茶歇區,而是來到了售樓處門口的噴泉旁,安靜地等待。

不一會兒,她見陸正剛火急火燎地來到售樓處門口,左右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自己,便趕忙踮起腳尖,朝他揮了揮手,輕呼道:“叔叔——”

陸正剛循聲望去,見她正躲在噴泉水霧的後麵,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心頭一動,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了她的身邊,笑道:“原來你躲在了這裏,我正納悶怎麽一轉眼沒了人影呢。”

“售樓處裏有股甲醛的味道,很刺鼻”,薑雨佳皺著鼻子說道。

“你的鼻子可真靈啊!那是因為我們新換了一塊信息展示更詳盡的項目沙盤的原因,要不了幾天就聞不出來了”,陸正剛解釋道。

“文件都沒有什麽問題吧?”薑雨佳問道。

“對,財務部門已經審核接收了”,陸正剛笑著回複道。

薑雨佳點了點頭,說道:“哦,那這樣就沒事了。”

陸正剛禮貌地道謝道:“謝謝你專門送過來。為了表達感謝,晚上我請你吃‘好吃的牛肉板麵’吧?”

“啊?”薑雨佳有些意外。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地道的安徽牛肉板麵,要不要一起去吃?”陸正剛繼續邀請道。

薑雨佳生硬地擠出一絲微笑,撩了撩發梢,不置可否

——她有一絲顧慮,擔心陸正剛又會帶她去那種衛生條件堪憂的路邊攤。別的時候雖然感到不習慣但也沒什麽啦,隻是她今天身上穿的羊毛大衣價格不菲,而且是第一次穿出來見人,很擔心不小心弄髒了。

好在這次不是路邊攤,而是在一處小區底商——至少是有門麵的,不用四麵來風,塵土飛揚,看上去衛生條件也很不錯。

經營生意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看上去淳樸實誠。男人負責煮麵、過水、配料,女人則負責將麵端給客人,收拾殘羹剩菜,維護著店麵的衛生。

陸正剛和薑雨佳找了一處遠離過道、相對不易被來往的人流打擾的桌子相對而坐。

薑雨佳仍是習慣性地先拽了幾張紙巾,將椅子、桌麵都簡單擦了擦,這才放心地坐下了。陸正剛看著她嚴肅認真的樣子,頗為詫異,但也不好說什麽——個人的衛生習慣嘛,無可厚非!

“上次你幫我選的那件針織衫,我妹妹她很喜歡,而且我妹妹還稱讚我很新潮呢”,陸正剛笑道。

“真的嗎?”薑雨佳笑道。

“當然是真的了”,陸正剛笑道:“其實我曾經夢想過成為時裝模特,哈哈……”

“真的啊?”薑雨佳杏眼凝腮,狐疑地問道:“那後來為什麽放棄了呢?”

陸正剛悠然地點著頭,笑道:“這其中有很多的原因,不過最大的關鍵是,我的身高、身材還有顏值、氣質都與時裝模特的標準相去甚遠,所以隻好放棄。”

薑雨佳聞言,笑靨如花地喜道:“這真是最關鍵的原因耶,哈哈……”

兩人開心地笑著,目光不期而遇,但似乎誰也沒想著移開,竟然對視了幾秒鍾。兩人登時都覺得很尷尬,氣氛驟然間變得有些微妙。

好在此時老板娘端著兩份牛肉板麵,小心翼翼地向這邊走來,正好可以緩解尷尬的氛圍。

陸正剛趕忙站起身來,禮貌地迎接著,笑道:“來,讓我來吧。”

老板娘笑吟吟地來到桌前,說道:“沒關係”,並將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板麵放到了兩人麵前。

兀自笑著說道:“你帶女朋友一起來,我當然要把你當成貴賓了”,她轉過頭來,看向茫然失措的薑雨佳,笑道:“以後要常常來啊。你好漂亮啊,姑娘,皮膚好像能捏出水來。”

陸正剛急忙解釋道:“大嬸,你誤會了——”

“你不要否認啦”,老板娘說著,轉身就要離開,不想胯骨不小心碰到了桌角,桌麵一陣劇烈地抖動,薑雨佳麵前那碗滿滿當當的牛肉板麵也跟著猛地晃動了幾下,湯汁傾灑出來許多,不偏不倚,全都灑到了薑雨佳珍視無比的羊毛大衣上。

薑雨佳急忙後撤著身子躲閃,但已然來不及。她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趕忙抽了幾張紙巾,擦拭著羊毛大衣上的油漬,兀自尖叫道:“啊!怎麽辦?!油漬根本就洗不掉唉!”

老板娘忙不迭地鞠躬道歉,同時彎下腰、湊上前來,幫她扯住了羊毛大衣的下擺,使薑雨佳擦拭起來更加順手。

“對不起,對不起……”

慌亂中,薑雨佳一把推開了老板娘伸過來的手,毫不客氣地說道:“不用了,你的手上都是油。你怎麽不小心一點嘛!”

“對不起,我會出錢幫你送去幹洗,或者賠償你幹洗費”,老板娘忐忑不安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哀求和無助。

“這不是幹洗費的問題”,薑雨佳生氣地說道:“重點是就算拿去幹洗也洗不掉。這件衣服是去年冬天我在法國普羅旺斯買的,很貴的,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穿。真是晦氣!”

老板娘在旁,歉疚得快哭了出來,不住地搓著手,賠著不是。

陸正剛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頗為失望,冷冷地說道:“佳佳,麻煩你跟我出來一下。”

薑雨佳聞言,猛得抬起頭來,看向陸正剛,秀眉緊蹙,鼻息微張,憤憤不平地跺了一下腳,跟在陸正剛的身後,氣鼓鼓地來到了店門口。

她兀自低著頭,用手裏的紙巾擦拭著那一片油漬。

“有什麽事啊?”薑雨佳隨口問道。

陸正剛麵色冷峻,眼神淩厲,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冷冷地說道:“你進去向大嬸道歉。”

薑雨佳滿臉無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驚呼一聲:“啊?”

陸正剛聲色俱厲,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我請你,現在,就進去向大嬸道歉。”

薑雨佳的臉色登時變得更加難看,不可思議地質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做錯事的人又不是我。”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小心眼”,陸正剛冷冰冰地說道。

“你說什麽?”薑雨佳的眉毛似乎要飛了起來,眼神也變得聚焦而透亮,莫名其妙地看著陸正剛反問道。

“她不是故意的,而是不小心打翻了東西”,陸正剛字正腔圓地說道:“再說,即使真的對你造成傷害,但是對方已經道歉了。接受道歉,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嘛!”

“先生——”薑雨佳無奈地喊了一聲。

陸正剛不等她說話,隨即接著義正言辭地說道:“更何況,是上了年紀的人向你道歉。你卻隻在意你的衣服。這件衣服真的有這麽珍貴嗎?”

薑雨佳聞言,頓時怒火中燒,氣不打一處來。她凶巴巴地瞪著陸正剛,也懶得再跟他言語,怒道:“沒錯,我覺得衣服更重要,你滿意了嗎?”

陸正剛的眼神變得更加冷漠,斥責道:“衣服可以再買新的,油漬隻要洗一洗就可以了,但是,人情是不能用金錢買的。”

薑雨佳不卑不亢地說道:“你要說教大可不必,因為我不想聽!”

陸正剛繼續咄咄逼人道:“你這個人,真的很不可理喻。”

薑雨佳怒目圓睜,呆呆地望著他。

“你以為隻要穿上了昂貴的衣服,就能夠掩飾不夠成熟的人格嗎?”陸正剛不自覺地開始上綱上線了。

“你——你說夠了沒有?!”薑雨佳已經出離憤怒,大聲吼道。

陸正剛眯著眼睛,挺著下巴,繼續說道:“你就像一個被父母嬌慣壞了的小孩子,溫室裏長大的小公主,完全不能體會人間疾苦,不懂得體諒別人,隻生活在自己幼稚的世界裏。”

“你——”,薑雨佳被氣得無言以對,隻得粉拳緊握,在兩人中間用力一甩,隨即憤然離去。

她走出去沒幾步,突然站住了,將脖子上的絲巾迅速解了下來,揉成一團攥在手裏,氣鼓鼓地來到陸正剛身邊,將那條絲巾塞到了他的手裏,怒道:“這個還給你!再見!”

陸正剛眼見薑雨佳大踏步地漸行漸遠,這才如夢方醒,趕忙小跑著追了上去,拉住了她的手臂,氣喘籲籲地說道:“佳佳,請等一下。你怎麽走路這麽快?”

薑雨佳一把甩開了他的手,憤怒地說道:“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陸正剛氣喘籲籲地說道:“至少應該吃完牛肉板麵再走嘛!如果就這樣離開,老板娘心裏會很不好受;而且把好好的食物丟掉也很浪費。

“即使你生我的氣,也應該把板麵吃完了再離開。”

薑雨佳怒不可遏,咬牙切齒地大聲吼道:“你自己回去吃吧!”

轉身接著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陸正剛在她身旁窮追不舍。

“你不要跟過來了!我現在哪有心情吃麵啊!越想越荒謬,越想越覺得離了個大譜!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有哪個少根筋的女人,會願意跟五分鍾前還把自己當成庸俗之輩、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的惡劣男人一起去吃板麵?

“你瞧不起人是不是?你覺得我是傻瓜是不是?看我好騙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是不是?”

陸正剛看出來她是真的生氣了,情緒逐漸冷靜了下來,輕聲說道:“我沒有把你當成庸俗之輩啊,而且我也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穿著昂貴的衣服就是庸俗之輩嗎?像罵三歲小孩一樣罵我,不是瞧不起是什麽?”薑雨佳質問道。

陸正剛語重心長地解釋道:“那個老板娘,很辛苦地度過每一天,平常也許被人瞧不起,自尊心受到傷害的事情很多,我覺得連你也隨便瞧不起她,讓我覺得很難過。”

薑雨佳眯著眼睛,恨恨地說道:“無論是她的辛苦操勞,還是說她被人看不起,並不是我造成的。你不要胡亂對我進行道德綁架。難道就因為我是有錢人,穿得起昂貴的衣服,我就一定是庸俗之輩嗎?”

“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陸正剛輕聲辯解道。

“不管你有沒有,我已經沒有興趣知道,也跟我無關。”

“我隻是希望,你能夠用更寬容的心對待別人”,陸正剛鄭重地解釋道。

“你為什麽動不動就喜歡跟別人說教,這樣真的很傷人!難道隻有你是成熟的、理性的人,別人就都是心智不健全的小孩子嗎?”薑雨佳皺著眉頭質問道。

她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我幹脆趁這個機會跟你把話說清楚,我啊,是我小姨的外甥女,不是叔——不是陸正剛先生的外甥女,你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陸正剛苦笑道:“真的希望,我也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外甥女。一起踢足球,一起爬山,一起騎行。”

他好像突然來了興致,歪著頭,怡然自得地問薑雨佳道:“你爬過冬天的山嗎?看到開滿雪花的樹,野兔在樹林中穿梭,留下一串雨點般的腳印,真是令人心馳神往啊!”

這——@#¥%#%&*@#¥%$……

薑雨佳目瞪口呆地看著自我陶醉中的陸正剛,內心一陣淩亂,難以置信地說道:“我——說了等於白說,我真是受不了你!”

她見陸正剛還要跟過來,便冷冷地說道:“你不要再跟過來了!”

言罷,憤憤然地大踏步走開了。

……

薑雨佳走出一段距離後,先是用眼睛的餘光察看著身旁,後來扭頭的角度逐漸變大,最後幹脆直接猛得轉過身來,踮著腳尖望向身後道路的盡頭。確定陸正剛沒有跟過來以後,她憤恨地跺著腳,怒道:“可惡,就這樣走掉……”

她可能不會想到,陸正剛一個人興味索然地回到了牛肉板麵店,卻發現兩碗麵已被老板娘收回去了。

“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老板娘關切地問道。

陸正剛幹笑了一下,說道:“麵……”

“你要吃嗎?我再給你做一碗。以為你們倆都不回來了,我和老伴兒就把那兩碗麵給吃了。”

“哦,不用麻煩了,改天我再來吃好了。我先回去了,大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