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家理發店的門前停了下來。這家理發店的招牌很大,霓虹燈做成的“葫蘆瓢美容美發中心”幾個字不停地變換著色彩和亮度。店門口,站著兩個16歲左右的小夥子,光頭,對襟襯衫,大襠褲,黑布鞋。這打扮是淅川縣城50年前最流行的行套,看到這些,我仿佛又回到年輕時代。招牌下麵,寫著“百年老店,淅川特色”的字樣。音箱裏,一位女高音正在唱一支老歌: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兒媳王小妮介紹道,“葫蘆瓢”是淅川縣城最大的美容美發中心,許多南陽人開著車來這裏做頭發呢!我心中暗笑,一個理發店,還稱什麽“百年老店,淅川特色”?難道“葫蘆瓢”上能理出“特色”來?不過,這店名雖然有點怪,但又有點熟,仿佛在夢中見過。

我本來是不打算來的。醫生說我患了腦瘤,手術安排在十天後。頭發染得再黑,有啥用?到時候還不是照樣要剃掉?可是,王小妮堅持要讓我來。她說,媽,你辛苦了半輩子,也該為自己打扮打扮!我看她那迫切的樣子,仿佛要把我的頭發染黑了,好給我照遺像。也罷,染就染吧,反正俺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今天,就跟她一起去瀟灑走一回。

到了店門口,那兩個小夥子邊向我們行鞠躬禮,邊用沙啞的公雞腔說,你好!我要還禮,小妮一把把我攔住了。小妮說,顧客是上帝,上帝是不用還禮的。我笑。時代不同了,有錢就能當上帝。這要是在50年前,別人向你行了禮,你不還,人家不跟你急才怪呢!店裏做頭發的人還真不少。小妮把我領進一個單間裏,點名要老板親自給我做。安排好,王小妮便急匆匆地忙她的去了。

老板叫胡小瓢,很會做生意。他調好染料,便開始給我做頭發。他邊做邊跟我嘮嗑。他說,他的父親是舊社會淅川老縣城有名的理發師傅,他這店,是真正的百年老店。我心中暗笑:年輕人,你還是悠著點吹,我是淅川老縣城土生土長的人,別說一個理發店,就是老縣城街道上有幾個公廁、幾個坑窪,我也能說個一清二楚。如果不是建丹江口水庫,縣城就說啥也不會搬到現在這個地方。50年前,現在這個地方叫啥?叫老北山!我心裏這麽想著,嘴上卻不吭聲,我想聽聽這位叫胡小瓢的老板是如何海吹的!

我父親是淅川老縣城有名氣的理發師傅。那時候,人們不留長發,清一色的光頭。俺父親手藝好,一把剃頭刀在人的頭上、臉上刮過,沙沙沙,如行雲流水,特愜意。我父親的手藝非一日之功。開始跟師傅學,師傅不讓父親給客人剃頭,隻讓父親磨刀子,給客人洗頭。這一洗便是三年。為了早日學到手藝,師傅給人理發,父親便在旁邊仔細地看。回到家,父親便把房頂上結的葫蘆摘下來,用剃頭刀在上麵練。練得久了,便練出了一身好手藝。一日,店裏來了位客人。師傅不在,父親便試著給客人理發。刀子在客人的頭上飄過,頭發紛紛落下,沙沙沙,隻聽刀響,卻感覺不到刀子在頭皮上滾動。不一會,便理好了。這絕技很快在縣城傳開了。找父親理發的人多了,師傅留不住,便送給父親一套工具,讓父親單幹。要不,俺這理發店為啥叫“葫蘆瓢美容美發中心”?

聽了這個故事,我猛然想起了一個人:剃頭匠胡大瓢。這個故事,後來書上也有不少人引用過,主人公變成了張三李四王二趙六。其實,故事的起因確實來自於淅川,真正的主人公叫胡大瓢。可是,胡大瓢死在了青海,這是我親眼看到的。難道這個胡小瓢是胡大瓢與撒拉族姑娘吉利娜的孩子?我通過麵前的鏡子,在鏡中仔細打量著給我做頭發的中年人。高個子,大眼睛,高鼻子,有點撒拉族人的血統。耳朵大,嘴大,這有點像胡大瓢。胡大瓢天生一個大嘴,一幅好嗓子,會唱淅川民歌。那民歌唱得跟他的剃頭手藝一樣好。吉利娜就是因為這幅好嗓子愛上胡大瓢的。在青海,在循化撒拉,在羊圈山,他們曾演繹過一場生死愛情。我想聽胡小瓢講下去。可是,胡小瓢卻不講了。他打住話頭,開始講染發的原料與配兌。他說他給我用的是最好的染料,純天然的,不傷頭皮,不傷頭發。我說,小夥子,你咋不講你父親啦?胡小瓢說,講完了!我問,就這麽多?胡小瓢說,就這麽多!我說,你的父親叫胡大瓢吧?年輕人詫異了,他大聲說,你認識我父親?我說,我何止是認識?青海支邊的時候,我們是一個連隊的。你父親是如何認識你娘的?他又是如何死的?你知道嗎?年輕人搖了搖頭。我說,你想不想知道?胡小瓢說,想!可是,我娘不告訴我。我說,你好生給我做頭發,聽我慢慢說給你聽!

不錯,胡大瓢就像胡小瓢說的那樣,是淅川縣城有名氣的剃頭匠。50年前,剃頭匠就叫剃頭匠,不像現在,叫理發師、美容師、美麵師等等,名稱多得讓人分不清,記不住。我真正認識剃頭匠胡大瓢還是在到達循化撒拉以後的事。說是青海支邊,其實,淅川是把青海支邊當作移民來運作的。那個時候,丹江口大壩工程已經動工,龍口合攏在即,而國家對移民安置工作還沒有一個整體方案。河南省給了南陽地區8000個青海移民指標,南陽行署全部給了淅川。淅川從庫區移民中選了8008名青年,到青海去。這實際上就是淅川丹江口庫區的首批移民。當然,國家不承認這批移民,隻承認其支邊身份。不說這,還是說說你的父親胡大瓢。

那是一個初夏的早晨,羊圈山還上著凍,上工得等到凍著的地開了化。我們10餘位女隊員賴在被窩裏,望著烏黑烏黑的房頂,等著吃飯的哨聲。有人在屋後的樹林裏唱淅川民歌:

正月裏是新年/郎在姐家玩/官粉胭脂買四錢/哥呀嗨/過個快活年。

二月裏雪花飄/郎哥坐大轎/奴在房中“突兒”笑/哥呀嗨/盼你你來了。……

那甜甜的歌聲飄進宿舍裏,如同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麵上,攪亂了女人們的心!離開淅川老家已經兩個多月,女人們漸漸適應了循化撒拉這惡劣的氣候,走上了正常的生產生活軌道。但是,大家終覺得少了點什麽。這歌聲喚醒了沉睡在人們心底的故鄉情結。大家起了床,朝房後的樹林裏尋去。

唱歌的人是剃頭匠胡大瓢。他在一顆皂角樹下撿皂角。那時候,人們洗頭發、洗衣服,主要是用皂角來去汙。胡大瓢雖然在淅川縣城有名氣,但是,剃頭是男人們的專利,女人是不到理發店剪發的。對於女人,他隻是一個歌手,一個會唱淅川民歌的歌手。胡大瓢的個子不高,小眼睛,大耳朵,大嘴巴,有點像現在河南電視台武林風的節目主持人郭振東。胡大瓢一邊撿皂角,一邊唱,很投入。他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歌聲裏。

我們女隊員中有許多是唱民歌的高手,還有專業演員呢!大家正討論著誰先與胡大瓢對一曲的時候,樹林深處傳來了一位女人的歌聲。不是淅川民歌,但是,很翠,很亮,很鮮,就像是羊圈山上那滿山遍野的新葉。那歌詞大致是這樣的:

幸福——/在金太陽普照的家鄉/歡樂——/在銀海螺吹響的家鄉/追求——/在綠鬆石閃動的家鄉/希望——/在紅珊瑚集翠的家鄉……

胡大瓢聽到這歌聲,直起了腰,向樹林深處張望。到處是密密匝匝的樹木,幾隻鳥兒在林中穿梭。那歌聲剛停下來,胡大瓢便清了清嗓子,接著唱了起來:

絆根子草節節青/相好的朋友要長情/男不長情短命死/女不長情死短命/要學鬆柏永長青/莫學楊柳半年青/莫學燈籠千隻眼/要學蠟燭一條心……

這天早晨,胡大瓢與山中的姑娘對歌一直對到吃飯的哨聲響過之後才停止。吃飯的時候,我看到胡大瓢,他的臉色紅潤,青色的頭頂上掛著露珠子,臉頰上爬滿了汗,一副幸福的模樣。

自此,每天早晨,我們總是在這一唱一和的山歌中醒來。沒有見過那姑娘,隻能聽到她的歌聲。那歌聲很甜,很翠,很纏綿,仿佛是一泓深泉,清澈而又透明。我們睡在炕上,談論著這兩位對山歌的戀人,推測著他們的愛情進度。

如果不是支邊部隊改為地方農場,如果不是四連來了一位叫烏米蛋的場長,如果那位烏米蛋場長不愛這位唱情歌的撒拉族姑娘,你父親胡大瓢的愛情也許會在清水河畔,會在羊圈上開花,結果。接下來,也就少了許多故事。可是,生活中沒有那麽多的也許。

第二年春上,政策發生了大變化。支邊部隊改為地方農場。10餘名當地人接管了四連的房產、土地和人。為首的叫烏米蛋,當了四分場的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