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與這浮華世界不相容的人,但是我們卻用不同的方式麵對。我怯怯地跟在後麵,始終無法與大眾平行;而你,似乎是走在前麵觀看,推敲,是的吧?”

記得這是初三畢業前夕一名同學寫在我同學錄裏的話,現在看來實在過譽了,多有不實之處,但在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時卻滿心歡愉。

細細想來,同學所描述的這種處世心態是何其瀟灑!身在世上,心在身外,好像是,“以出世的心態做入世的事情”,天人合一,對世事的窺伺升華成了俯瞰,一切涉世之初緊張的窺望早已化作帶著輕笑褻玩的瞥見,好個人生,好個升華,好個夾雜著遠年古經“道禦萬物”大智慧的瀟瀟灑灑!

帶著這種心態在現實生活中最細微的表現是什麽呢,我想了,是沒有朋友。

沒有真正交心的朋友。

一個心在身外,心在物外,心在世外的人是不相信人之間怦然心動所產生的那種奇異感情的,此屬冷眼看世事,心向黃老經,要麽山水徜徉,要麽陽光萬丈,在人世間,他們永遠是孤獨瀟灑的行旅客。

我這人,扯到矯情與否,便無足觀,受不得這類過譽,受到了,心裏許是要驕傲起來的,閑暇時分會因此心動而咯咯咯地偷笑,什麽陋態都彰顯出來。好像沒有朋友反倒成了鶴立雞群的資本,成了獨步天下琴聲悠揚我心也悠揚的美滋滋的借口,朋友多是多,太多了,但是對我來說隻有一個,就是自己,和朋友扯淡就是在和自己扯淡,一切都是一個在現狀感到無聊的人和無聊的生活進行的一場無聊的遊戲。

瀟灑不了的,時間對我說。

果真受挫了,前些日子和一個朋友斷交,瀟灑的不是我,是那個走得一路不回頭的朋友。

他大概是個奇人,能在兩個月之內迅速地打開另一個人的心扉,把自己一顆看似坦誠的心一點點呈現,暴露無遺,讓人覺得這是無限純美的用心擔待,我是很開心能有這樣一個朋友相伴的,漸漸地,我終於把越來越多的心思投入了這段友誼,用自己的用心擔待迎向來自一個陌生人的用心擔待,常常和他聊到很久,像是異性的顫顫綿綿,不過他是個男同誌,我也是男同誌,我想,男人之間真正持久的情誼有兩種,一種是極度超脫的,隻言片語能不忘一生,因驕傲而互相征服,一種是類似愛情、已然扭曲的,現在我怕是陷入此屬了,《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王用汲、李時珍三人的情感也有點這個味道:以其極度的不驕傲而互相融化。

《大明王朝1566》中老嚴嵩還有一句話說得好:“世人說人心似水,水是往下流的,可是人心卻是高了還想高啊。”這是批評學生胡宗憲一山望著一山高傷及嚴嵩的舉動,誰知道胡宗憲傷及嚴嵩的最大目的就是保護嚴嵩,兩人終究還是歡聚一堂,之前相互窺伺,變作顫顫綿綿。

胡宗憲的心高是假的,瀟灑是假的,嚴嵩是幸運的。

但是我呢?

在一個夜晚,一連串吵罵之後,黯然分別。

那個晚上很晚才睡著,幻想著兩人再**的場景。

等吧,等了幾天,什麽也沒等到。

我默默地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哀傷:一段情分的謊言。

照照鏡子,發現這個昔日以小才自許,心比天高的人終究憔悴了,連日的茶飯無思,任誰也消受不住。

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那麽脆弱,一個妄想在心底和那些馳騁曆史長河的偉人交鋒的少年也會落得這般寂寞日子,按說以前心底不認朋友的時候也寂寞吧,但是那寂寞一直被驕傲壓著,現在最後一分驕傲也沒了,隻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瀟灑是裝出來的。

總是喜歡那些身在世上心在身外的人,他們是聖人,長風萬裏了無牽掛是天縱的性,我不配作聖人,我是個心向聖賢的凡人,一個為了人之間的情感可以投入心力的凡人。聖人可以在一個孤苦無依的奮爭者心裏憔悴時讓他一個記住一個無限光榮的神話,讓一切人心中有夢,自己卻未必快樂一生,聖人是用來崇敬的,不是用來做的。

瀟灑是裝出來的。

曾對一個人說過一些話,大意是,一個心在物外的瀟灑人,放棄了快樂也就放棄了悲傷,可是他的心一定已經死了,那麽放棄了悲傷也就放棄了快樂,可是這份快樂一定是虛假的,他們追求的隻有充實。說這話時多多少少有點做作自況的味道,她立馬說,不願意把自己情感投入人之間的人是絕對心虛的,以一個小孩子式的稚氣回駁了我的謂歎,我心底嘲笑著,但是現在才知道,真正幼稚的是我。

瀟灑是裝出來的。

從今天起,和每一個過去在心底疏遠的朋友打個招呼,說說心裏話,我不願意再裝下去了,心中有一個瑰麗的超越世俗的夢,但這不是脫離生活的理由,誌從高遠又脫離生活的人是不可能實現夢想的,他們隻能永遠沉浸在一個天真的夢幻裏。

做一個快樂的人,一個沒有病態的,心中有夢的平凡人。

瀟灑的人就讓他們瀟灑去吧,那些遠離情感的聖人也罷,那個玩弄情感的朋友也罷,讓他們瀟灑去吧。

有一天我們知道,真正瀟灑的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