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鳳英給蘇婉煮了西紅柿麵，炒了一盤小青菜，還切了一塊老火腿，實在是因為家裏沒別的食材，她能做的都給做了。

盡管飯菜遠不如在幸福食堂裏吃到的那麽豐富，但蘇婉還是非常的滿足。能在冬日的淩晨吃到這麽一碗熱乎的她內心非常的感動。

她雙手捧著碗，大口的喝湯，毫不吝嗇地讚美著譚鳳英的手藝。

她能從王飛的手裏逃出來，多虧了譚鳳英，能和譚鳳英親近一些，她心裏格外喜悅。

……

譚鳳英看著蘇婉，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她離婚那陣子，日子過得也挺煎熬的，那個時候雖然不缺錢，可她心裏很孤單，每一個下班回到家的夜晚，家裏寂靜無聲，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要把她吞噬掉，讓她無處可逃。

她試著去做很多事情都無法令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隻有做飯的時候，才能有片刻的歸宿感。

從那個時候起，她頻繁地進入廚房，拿起了自己從來沒有用過的廚具。然而食材需要耐心地烹飪，可她每一次都會因為走神兒而炒糊了菜。她嚐試多吃，屢試屢敗，久而久之的，她開始學習煮麵。

日子就這麽一天地過下去了，她掌握了西紅柿雞蛋打鹵麵的做法，並且自創了獨門配方。

沒想到她的西紅柿雞蛋打鹵麵居然在幸福食堂裏一戰成名，現在很多年輕人和孩子們都喜歡到店裏吃她做的西紅柿雞蛋麵，說吃到她的麵有種回到家的感覺，是那種幸福的味道。

“譚奶奶，天氣這麽晚了，外麵的路不好走，要不您住在我這裏吧？”

譚鳳英看了眼時間，早上五點鍾，外麵已經有老人開始晨練了，而她還沒有入睡過。

聽到蘇婉的留宿邀請，譚鳳英搖搖頭：“我喜歡回家裏休息，哪怕再累，我都沒在外麵住過，這些年都是如此。”

蘇婉依依不舍地將她送進電梯，譚鳳英叮囑她吃葉酸，又告訴她等聯係好醫院，她親自帶著蘇婉去檢查身體，蘇婉紅著眼圈擺擺手，電梯門就此關上。

回家的路上，雪花紛紛飛落，譚鳳英碰起手放在嘴邊哈氣，手是冷的，腳底板也是冷的，連那顆心的溫度都漸漸地在下降。

兒子起床了嗎？這個時間是不是又在看書了？

之前聽老蘇說過的，緒寧從初三開始就養成了每天早起讀書一個小時的習慣，不論遇到什麽事情，或是什麽天氣，他總能堅持下來。

那時候她就想，兒子有恒心是好的，有了恒心和韌勁兒，認準了目標，不論做什麽都能成功。

再後來就是兒子考上天津醫科大學的事情，她打電話問老蘇為什麽報誌願不問問她的意見，當醫生太累了，老蘇卻笑著反問她，為什麽不是她給兒子打電話主動關心他，她愣住了。

“緒寧從考完試到填報誌願之前一直在等著你的消息，你不知道嗎？”

“緒寧今天捧著一本醫用外科書在看，他想要去學醫，你高興嗎？”

“鳳英，孩子今天過生日，你要不要一起來？”

“緒寧的女朋友我看到過，和他是同一家醫院的，護士長，性格蠻好的。”

“要見女方家長，你要不要一起？”

“鳳英，孩子說那些話不是真的恨你，他沒有安全感而已。”

“緒寧說結婚的時候就不邀請你了，可能你太忙了。”

老蘇說過的話曆曆在目，她不禁回想，如果當時做了另外一種選擇，還會有今天這般結果嗎？

偶爾想起，她會問自己，後不後悔。

她後悔嗎？

抬頭望著前方白茫茫的街道，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她眨了眨，雪花融化匯聚成水，滴落在臉頰上，譚鳳英呼出一口熱氣，自嘲地笑笑，“一個人也挺好，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她慢悠悠地走在銀裝籠蓋的街頭，耳畔的風聲像是一種呢喃，告訴她還不算晚，她才67歲，正當年，可乏累的四肢，略微佝僂的背脊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在變老。

回到家裏，脫掉外套，雙手按在暖氣上緩了好一會兒，她麻木的臉也跟著漸漸有了溫度，心也在慢慢回暖。

時鍾指針來到了七點鍾，她洗漱好後躺在**翻看著枕邊的相冊。

那是蘇緒寧初中之前的照片，老蘇一張沒有帶走，全都留給了她，說留一個念想。

剛離婚之後她要去國外接受培訓，相冊被她帶去了國外，回國換了房子之後，和緒寧有關的也就是這個相冊，和幾本緒寧愛看的書。

這些年她一直將自己紮根在醫院裏，很少有閑暇的時間去思考與緒寧的關係。她不知道怎麽做一個稱職的母親，她也沒有時間去學。唯一能做的不是陪伴，而是給錢。

緒寧上學這些年，她給緒寧的銀行卡裏打錢的次數已經數不清楚，給緒寧打電話溝通卻屈指可數，她一直覺得兒子是怨恨自己的，所以不敢主動聯係，每次的電話溝通都需要提前準備，節假日或者是緒寧的生日，每一次打電話時間不會超過三分鍾，緒寧沒什麽話說，語氣總是冷冰冰的，而她這個當媽的也不知道怎麽找話題。

日子就這麽蹉跎下去的，直到她今年67歲，兒媳婦已經生了二胎，她也沒能享受到孫兒繞膝，她突然發現自己很羨慕老蔡的家庭氛圍，每每聽到老蔡提起孫子多可愛時，她總能想起自己家的兩個孫子。

大孫子已經四歲，進入幼兒園，小孫子一歲了，她還沒見過兩次。

想到這裏，譚鳳英撂下了相冊，衝動之下拿起手機給兒子發了消息。

一池潭水（譚鳳英）：【緒寧，快到元旦了，一起吃個飯吧。】

發過消息的瞬間，她冷靜下來，又趕緊撤回了。

兒子緒寧也在下一刻發了消息過來

緒寧：【？】

譚鳳英心裏一驚，緒寧看到了？

她正思索著要怎麽回複的時候，兒子又發了消息過來。

緒寧：【好！】

看到這個字，譚鳳英從**坐起來，反反複複地看，兒子這是答應跟她吃飯了？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也回了一句，【地方你們選，我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