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封信 天堂馬六甲

詩琳:

你好。開始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遠離了新加坡,穿過馬六甲海峽,進入了廣袤的印度洋。好多天過去了,除了應對日常的艦艇航行訓練與考核,進行政治學習和部分軍備整理工作外,空閑的時間裏,我都在想你。都在想你,詩琳。

夜裏,枕著手仰麵躺在艦艇的宿舍裏,看著舷窗外的星月和烏藍陰沉的夜空,聽著隱隱傳來的海浪的澎湃,感受著艦艇微微的晃動,我心潮也如海浪,澎湃不休。

這樣的異國海域的夜空底下,你可也是在想著我的麽,詩琳。而在白天,站在舷邊,扶著欄杆,望向身後漸漸遠去的中南半島的輪廓,似乎也看到著你的清亮的眼眸,在與我悄然對望。

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些什麽,能說些什麽。隻能在心裏暗暗地歎著氣,雜亂紛繁的思緒,瞬息就將我淹沒了。

艦艇編隊是5月26日自新加坡啟航的,很多當地的政府官員和民眾、華人華僑們前來送行。畢振東也帶著一些人來了,望著我們的艦艇緩緩離開碼頭,看著我們整齊潔白的陣容,以及現代化的艦艇編隊,他臉色陰沉。

當天,編隊穿過新加坡海峽,駛進馬六甲海峽。與畢振東臉色同樣陰沉的,還有當地惡劣的天氣,天色陰沉,暴雨閃電,狂風亂舞。來自蘇門答臘的海風,毫不留情地吹在每一個在甲板上勞碌的官兵身上。

鮮豔的“八一”海軍軍旗,在海風中盡情揮舞,散著無盡的豪邁。由於得知天氣變壞的原因,我與大將二人負責前往將軍旗收攏,以免被雨水淋濕。

站在高處,望著煙雨中的馬六甲海峽,那塊狹長的地域,這塊地方,何其重要的一塊地方,這便是諸如中國、日本、韓國等國的海上咽喉和生命線了。扼死了這裏,便有許多國家要感到窒息。

詩琳,再給你介紹一下這些讓你聽著或許索然無味的信息吧。這個海峽,馬六甲海峽,位於馬來半島和蘇門答臘島之間,長約600海裏,是連接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最重要航行通道,也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同時,這裏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峽之一,每年約有8萬艘船隻通過,即每天約有220艘之多。

但是,也是是世界上海運航道上最不安全的區域之一,是全球五大海盜搶劫高危區之一。這些天裏,國際海事組織繼續給我們發送海盜活動情況通報急電,自5月20日至25日,當地海域,又新增了6起海盜襲擊過往船隻事件。

我們用了兩天的時間,直到28日才完成了對馬六甲海峽的穿越。一路的航行大致平安。但是詩琳,這並不意味著這段航程就真如表麵看上去那樣平安無事,雷達屏幕上不時出現的快速移動的小目標,這裏麵有的就是海盜乘用的快艇,隻不過他們還沒有襲擊目標罷了。

而一旦有事發生,我們則將與軍事衝突直接麵對。以往隻有在新聞中聽聞的武裝事件,將會最直接的展開在我們麵前,甚至讓我們參與其中。這其中,更可能會有著不知名的危險。

5月27日上午,就在被譽為海盜天堂之一的馬六甲海峽中部,“太倉艦”實施了啟航以來的第三次反海盜演練。這次演練的規模很大,聯訓大隊的學員們全程參與了演練。

詩琳,你可能會問,軍事力量實施反海盜演習,是不是有些小題大作了。現代的海盜們,不但用上了衛星電話、全球定位係統、自動化武器。高科技手段使他們行蹤更詭秘,組織更嚴密,作案手法更“高明”,他們的搶劫行動,不吝於一起小型的海上軍事行動。

作為作戰指揮專業的學員,給我們設計的演練想定及海圖作業,更貼近實戰要求。每個人都很認真,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就連胖子和大將這兩個平時嘻哈的家夥,也緊張認真得像自己正在麵對著一場真正的戰爭考驗。

而實兵演練,更是緊張得扣人心弦。編隊經過協調,征用了一艘正在通過海峽的福建籍貨輪“海西108號”參與演練。船主是個矮個子的漳州人,普通話講得比柯克還要蹩腳。由於船是運貨去中東的返航,並不擔心其他什麽事,所以他也比較樂意參與這次演練。

用他的話來說,說能為祖國環球遠航艦艇編隊盡一份力,不但是無比的光榮,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海西108號”扮演的角色,是一艘被海盜追逐並意圖進行搶劫的貨輪。“太倉艦”上放下2艘衝鋒艇及20餘名官兵,扮演海盜。“青島艦”及“太倉艦”針對狀況,進行實兵救護演練。

演練按預定的想定計劃,逐項實施。詩琳,你可不用擔心,我倒沒有成為乘坐衝鋒舟在水麵馳騁的一員,我們有一部分學員被安排成為指揮參謀,在參謀作戰室中進行作戰行動的規劃及相關情況的上傳下達。而另一部分人,包括我在內,則在“太倉艦”上實施作戰行動。

我們都換上了海軍陸戰隊的藍白色迷彩,發給95式步槍,在艦上時刻準備對海盜小艇實施演習彈射擊。其實艦上有專業的特戰隊員,即使真的發生近距戰鬥,也輪不上我們這些人親赴一線。這隻是讓我們有一種相對真實的體驗罷了。

在海外為祖國戰鬥,那是種什麽樣的感受,我現在是真正的體會到了。

演練的結果,編隊成功地解救了被“海盜”追逐的貨輪,並且在火力攻擊之下,成功擊毀1艘小艇,並俘虜了另1艘小艇和幾名“海盜”。

李珊然寫完新聞報道,回過頭來找我,還哢哢地給我拍了兩張特寫。我擔心地問,這相片不會發表在報紙上吧。

難說。她說,展民族形象,揚國威軍威。這是編隊環球遠航提出的口號。你挺精神的,意氣風發,難說就是個新時代的民族形象典型。

我知道她在揶揄我,嘿嘿一笑。

我說我以前,尤其是上大學以前,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一天,站在自己國家的環球遠航艦艇上,航行在這世界航運中最著名的咽喉要道上。人生的際遇何其奇妙嗬。意氣風發倒是不假的。

海峽沿岸的風景很好。熱帶風光熱烈而迷人,濃墨重彩的,很顯眼。熱帶的海風,也是溫暖的。

在半年多之前,我還是一個對軍事一點不懂也不感興趣的“軍盲”,在半年多之後,我卻帶著熱烈的愛國情懷,走在此時此景。生活平淡,卻總不乏戲劇性的變化。

陳超呢?我問。

為什麽問起他。李珊然不解地問。

你們倆不是形影不離的麽。他形象比我好,更適合這個題裁。我說。

這一句話把李珊然惹惱了,瞎說什麽哪。

我說,當我瞎說,當我瞎說。

她倚在欄杆上,短發隨海風飄舞。我不敢看她,轉過頭去看碧藍的海浪。

她歎了口氣,幽幽地說,你說,一個人怎麽知道他真正地喜歡,愛上另一個人的?

我說,大姐,你不覺得你說這話,跟我們遠航這偉大的事業,有點矛盾和格格不入麽?

李珊然瞪了我一眼,我是說,你認為愛情的真正感覺,到底是何種樣子的?僅僅天天在一起的時間多,那便自然產生愛情了麽?

愛情麽?我不知道。我這樣的人生,二十歲不懂愛情。我又能給予她什麽樣的答案。

詩琳,記得麽,我曾經打過一個比方,我說,如果一個人,看見眼前一個人,與別的異性在一起說說笑笑,他會心傷,會心痛,那麽他便是愛上了。愛早已經產生在心度,隻是以前未那麽明顯而已。

自印度洋東來的海風,不知道是否不解風情,驟地大了起來。李珊然打個了噴嚏。

我說回船艙吧,別感冒了。

她早有此意,準備回了,見我還在甲板上站著,問,你呢?

我說我再吹會兒風。

她說,神經。自顧回去了。

神經。嗬。我苦笑一下。

詩琳,這兩個字,讓我又想起你來了。在珠城,我興衝衝跑出淋雨的時候,像個天真懵懂的孩童,你也這樣說我。

你說,神經。

想著這兩個字,我又微微地笑了。我想著你,詩琳,卻始終沒有決定應該何去何從?

詩琳,在有些人的眼裏,我確實如此,思慮太多,擔憂的事情很多,牽掛的事情也很多。

以前我怕你離開我,現在我怕我再愛你,也怕我不能照顧你。我知道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愛卻無言,愛亦無聲,軍人的責任,讓他的愛情,往往無從表達,行動上做不到,語言上又乏力。

很多軍人選擇的另一半,都是獨立生活能力特別強,堅強,不屈,能扛得起生活和家庭的重擔的,因為軍人是與家庭生活基本脫節的,選擇獨立生活能力強的配偶,才能扛得起兩個家庭的生活。

如果不是,兩個人都會走入痛苦。

我無所謂,詩琳,但是你呢?

海岩的書中,真愛可以拋棄一切。但在現實生活中,真愛真的可能拋棄一切嗎?

沒有人給我答案。

這封信寫到這裏的時候,編隊已經走到了馬六甲海峽的出海口。印度洋氣息迎麵而來,讓人豁然開朗。

得了,想太多了吧。不想了,想多了頭痛。走一步,看一步吧。信先寫到這裏了。

祝快樂。

阿城

2002年5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