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封信 大西洋與愛同在

美麗的詩琳:

你好。不知道你現在怎麽樣了。離開了裏斯本港口後一天了,我現在是在浩淼的大西洋的洋麵上飄浮著,在這海浪聲中難以入眠的夜裏,突然被一個惡夢驚醒,於是台燈下,又給你展開了信紙。

我夢見了燃燒的船,滿身是血的索馬裏海盜,還有大海。夢見那些人淒慘的呼號,夢見我自己像一個表麵獠牙的魔鬼,手中不住地發射著機槍子彈。

那件事已經過去挺長時間了,我也不知道是否確切的有海盜死於我所操持的現代軍械,但那種內心的不安,尤其是孤寂的時候,越發令自己心裏發毛。嗬,詩琳,有這樣的思想,隻怕把我放在上世紀的戰爭年代,我也是個不合格的軍人吧。

夢醒之後,我渾身仍然是冷汗連連。盡管我知道一名軍人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土和人民,必須能隨包括犧牲在內的一切代價,思想上,肉體上的壓力也隻是等閑而已。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頭暈,也許是大西洋的風浪較之印度洋要猙獰得多的原因吧。

我去醫療室找軍醫官宋醫師看病。宋醫師是個資深的軍醫,畢業於解放軍第三軍醫大學,三十二三左右罷,現在已經是少校軍銜。這兩天,她帶領的艦隊編隊醫療室對“青島”艦和“太倉”艦的506名官兵中的342人進行了外科、內科、五官、口腔、肺功能測定、心電圖和尿常規等十一個項目的健康檢查,結果證明,官兵們健康狀況良好。這些項目下來,可把她累壞了,正想好好休息下,我找上門來了。

她聽說我覺得頭暈盜汗挺緊張,可是一仔細一檢查,虎起臉:想泡病號?你身體完全正常,也不是暈船症狀,也沒感冒著涼。心理作用罷,回去好好睡一覺就行了。

被她訓了一頓,我好不鬱悶,轉身準備離開,轟一下,門被推開,李珊然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看見我,她挺吃驚,你怎麽在這?

我又好氣又好笑,我怎麽就不能來這了。問她什麽事,她說她沒趕得上全艦官兵的體檢日程,於是來補檢。原來這樣,我跟她隨意地聊著,宋醫師笑罵:看見姑娘就邁不動步子了,趕緊回去,我給她檢查完好休息。這個星期可真累得跟什麽一樣。

我趕緊避嫌地離開了,約了胖子一起到甲板上吹風。吹了沒一會兒,李珊然哼著著張信哲的歌也湊過來了,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向我說,小江,宋醫師說你有輕度的心理障礙。

我苦笑,她開玩笑的。於是把昨夜的夢向她說了。胖子笑得打跌,小江啊小江,這麽長時間的訓練了,你的心理素質怎麽還這麽脆弱啊。我惱火地說胖子你想想,我們可能殺人了,遇上這種事情,誰心裏沒有一點過不去?

胖子說,海盜們搶劫,殺人,經常把船員們扔下海裏喂魚,對他們開火,是正義的,哪有那麽多想法?

這時歪子喊我們去另一邊看海豚。大約有一群二十來隻左右的黑背海豚,不住地躍出海麵,嬉戲著,嘴裏發出嬰孩般的啼叫聲。偶爾,共中的一兩隻會玩雜耍般的縱身一躍,把美妙的身姿躍出海麵,來一個動感秀,引得李珊然等不時舉起相機進行拍攝。

揚珊笑著說這是大西洋送給我們的歡迎儀式,看來海神也不是那麽不近人情的麽。

李珊然把相機交給胖子,胖子,給我和小江合張影。胖子嘿嘿一陣壞笑,學姐同誌,哈哈,哈哈,哈哈。

李珊然被他這笑激得惱火了,快點,是不是以後都不想吃我帶的好東西了。

胖子架好相機,讓我們擺好姿勢,完成了一張合影。胖子說真絕了,小江這麽帥氣,學姐你又笑得這麽甜,就像剛吃了人奶油蛋糕一樣,哈。絕了。

數碼相片衝好了拿給我。李珊然說。她似乎也很滿意這樣的背景和自己的相機前的表現。她說,小江你看我照得怎麽樣?我敷衍她說很好啊。她很高興,說,我想我會一輩子記得這次遠航,不,下輩子也忘不了。

艦隊航向西南,要跨越大西洋,目的地直指巴西東北部福塔萊薩市的姆裏庫皮港。在茫茫的大海上一直航行,航行,除了在7月16日遇見了向英倫返航的英國“公爵級”導彈護衛艦“肯特號”,並互以旗語致意外,並沒有再遇上什麽外國艦船。有些中國籍的貨輪,遠遠相望,倒是頻繁向我們發來祝願遠航成功的賀電。而到一個星期後,陽光燦爛的無際海麵下,赤道線已經遙遙在望。

詩琳,在這裏我要向你傳播世界航海界的一個小知識了。船過赤道,航海界在很久以前就流傳著舉行儀式進行祭祀和慶祝的習俗,叫做“赤道祭”,以保佑航海者平安吉祥。很外國海船上過赤道時,除當值者以外,全體船員放假一天,大擺酒宴,跳舞祈福,祭奉海神。這種習俗一直沿襲下來。在中國遠洋船上,一般是當船過赤道時鳴汽笛一分鍾。不少船也添酒加菜,以示祝賀。

而在我們編隊裏,沒有大力的慶祝活動,隻是舉辦了一場名為“橫跨三大洋,友誼傳五洲”拋擲漂流瓶活動。在赤道線上,向著深藍的大洋裏麵拋擲寫滿自己心意的漂流瓶,倒是一件頂浪漫的事情了。

之前胖子曾問我會在河流瓶裏寫下什麽心願,我沒有告訴他。心底的話,是不需要向別人說的。我遠遠地離開他人,獨自坐在艦艏係纜的鋼座上,在紙上規規矩矩地寫上“詩琳,祝你永遠開心快樂”的字樣,然後將那張紙折成一隻小船形狀,放入漂流瓶中。然後,我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另外寫了一張,寫著:李珊然學組,祝你心想事成,一切都好。嗬,詩琳,沒有上帝規定許願隻能許一個,不是麽?

李珊然抱著瓶子過來,問我許了什麽心願。對於她,我倒沒有那麽保守內心,如實地告訴了他。她挺高興,看來你這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特區青年也懂得關心人了麽。我默然。

無數的漂流瓶隨著官兵們熱烈的揮手,帶著祝福的紅絲帶,在青島艦悠遠遠的鳴笛聲中,躍入大海。其時,正是天色將暮。大西洋天邊的紅霞如火焰一般絢爛。放飛的心願在夕陽的照射下,仿佛都披了一層聖光。它們飛上半空,落入蔚藍,帶著希冀,也帶著輝煌。

我們幾個相熟的互相問著對方許了什麽心願。大將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什麽中國海軍擊敗美歐印日諸國海軍,成為世界海軍隊伍中的最強者。胖子剛是的目標比較現實,希望這趟回去能立個三等功什麽的,他可是一直對揚珊的三等功獎章豔羨不已。方旭則希望中國海軍陸戰隊能發展壯大,能在南海海域讓覬覦中國領土的眼光望而卻步。而極少露麵的馬婷婷,也毫不避忌地寫下“讓中國人民為我們自豪”的句子。

胖子問李珊然她許了什麽心願。李珊然說她祝福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我們盡皆啞然,一齊說:騙人。

詩琳,在這裏,此時此時,在這廣闊海天之中,我不知道海神能否聽到我們這樣的心願,這些簡單而又極熱切的希望,詩琳,隻要這希望存於我們心間,鼓舞我們前進,在黑暗和困擾時給我們以力量和信念,這便足夠了。

這次名為“橫跨三大洋,友誼傳五洲”拋擲漂流瓶活動儀式很快結束了。歡快與熱鬧之後,更多的仍然是緊張嚴肅而又有條不紊的艦艇作業。因為我們即將進行進入大西洋後的首次海上補給。詩琳,你知道嗎,與啟航以來曆次補給所不同的是,這次海上補給的重要步驟,都是首次交由我們聯訓大隊的學員來操作。這也是我們首次實際操作艦艇橫向補給作業。

理論操作和練習實踐我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實際操作中的困難往往更出乎意外,而我們更是很多老水兵眼中的“菜鳥”,他們中有很多人並不相信一年級學員能在艦艇實際操作中有什麽良好的表現,輕蔑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都不敢掉以輕心,準備進行補給的命令下達後,各就各位,嚴陣以待。站在甲板左舷的補給戰位上,我們一色穿上了結紅色的救生衣,頭戴藍色安全帽,補給隊,槍帆班,機械班,醫療隊……各具功能的單位,分工協作,有條不紊。大家將一箱箱補給貨品從存儲艙運到

補給平台,並裝進吊筐。

補給目標青島艦打出了一組“VP”的旗語,並掛起了黑色棱球,表明它們已經做好了補給的準備工作。我作為補給指揮者之一的代職學員班長,向大將下達了第一道命令:回旗語,我們也已經做好補給準備。

青島和太艙兩艦成橫隊近距離航行,準備進行綜合補給。青島艦慢慢駛近“太倉”艦右舷,占領補給陣位,兩艦保持固定間距,同向同速前進。

遠遠的,我看見李珊然了。她正在青島艦上向我們招手微笑。為了找到更好的拍攝及采訪角度,所以她與其他的新聞組的成員兵分兩路,她到了青島艦上迎麵對補給場麵進行報道。大西洋明朗的天空下,感覺她已經與陽光融為一體,分外的明媚。

方旭擔任此次補給的槍帆班的班長。他早在艦艇上幹過,也做過一些小規模的海上補給,倒不是陌生。他發射撇纜槍,“叭”的一響,纜頭飛向青島艦,準確地落在反艦導彈發射架上,對麵的艦艙段班長則迅速指揮戰士引纜、架索。

我真覺得我現在有些發號施令的意思了哪,詩琳。你可別笑我啊,我雖然沒有大將那樣時刻念念不忘要成為將軍的雄心壯誌,可我也能感覺出,處於一個高於一個同輩者的位子上,感覺真的是不一樣的。

在副艦長的程序安排下,我隨後又指揮了架設輸油管作業。各戰位迅速行動,放鋼索、收引纜,密切配合下,很快在兩艦之

間淩空架起一條斜拉鋼索。重達幾百斤的輸油管頭連著油管、滑輪很快升上高空,緩緩滑向青島艦,穩穩地衝進受油口,兩艦對接成功。隨著太倉艦輸油泵和水泵的啟動,輸油管和輸水管逐漸漲圓,油水咆嘯著流進青島艦。

幹貨補給是馬婷婷指揮的。她比我還有官威。嗬嗬,但願她能原諒我在背後這樣說她。在她的指揮下,第三補給站的官兵迅速在兩艦之間又架起了第二根鋼索。隨後,滿載著蔬菜、小米、綠豆和各種副食的補給車被穩穩吊起送上滑輪,均速滑到青島艦上。

這時,青島艦的艦載機起飛了,李珊然竟然也上了飛機。也不知道她畏不畏高。艦載機進行繞艦飛行,在空中攝下了我人民海軍艦艇編隊首次跨越大西洋的壯麗畫卷和首次在大西洋深處進行綜合補給的精彩鏡頭。

這次補給行動,共為青島艦補給柴油230噸,淡水40噸,幹貨900公斤。

補給行將結束,我看著直升機在天空轟鳴,飛行,那裏,有種讓人目眩的藍。螺旋槳卷起的強風,吹在我們身上,吹得衣衫簌簌作響。

我覺得我真正成長起來了,詩琳,在這大西洋的海風裏,在責任與奉獻的征途上,真正的成長起來了。一年前,誰曾想到那個內向文靜的有些瘦弱的高中生,現在卻參與並一度指揮著兩艘鋼鐵*上的許多人,在進行著如此壯闊的遠航。

生在伶仃洋畔,長在伶仃洋畔的我,見慣了伶仃洋壯闊澎湃的風浪,然而這一路而來,由北至南看遍了祖國的海疆,看過了黃海的滄桑,看過了南海的滿目瘡夷,看過了印度洋的生機,看過了亞丁灣的戰火,看過了愛琴海的爛漫,此時又看到了大西洋的遼遠。

相比之太倉艦,我已經是個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生靈,而太倉艦相比之大西洋,也不過是滄海一粟。那麽,我們又是憑著什麽遠征這最遼闊的地域。

你知道答案,詩琳。世界上最遼闊的是海洋,而比海洋更遼闊的是人的心靈,一顆愛人之心,泛濫的愛可以遠越重洋,真心的牽掛更可以逾越古今。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神聖的愛不過三種:愛國之愛,民族之愛以及男女真心的戀愛。而這三種愛往往又不是相互遠隔,而是互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無須將它們強行界定與分割,且讓它們自然而生,自然而長。

大西洋的海水很藍,比寶石藍還要純粹。呆立在海風裏,想著很多事情,做著很多事情,我想,人生的旅途與挑戰,也便是如此了吧。

信先寫到這裏吧。詩琳。再長的話,怕你要說我“長氣”(廣東話嘮叨之意)了。祝身體健康,心情快樂。祝一切都好。

阿城

2002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