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封信 八一軍旗迎風飄揚

美麗的詩琳:

你好啊。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來到日本的第三天了。昨天,我們參觀了日本三軍防衛大學,親身感受了日本在軍事教育及建設方麵,尤其在年輕幹部學員培養上的做法。不得不承認,他們的那一套很不錯,嚴謹、合理、肅穆而認真。

相較之下,我倒覺得我們的軍校,有些鬆散了。

參觀完畢之後,長穀川洋一和日本三軍防衛大學的部分精英學員,當然也包括大學的舢板運動選手,與我們進行了聯誼。聯誼的形式主要是以餐宴為主。主方邀請我們在大學附近一間飯店用餐。飯店並不大,但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餐點以壽司為主。餐宴過程中,有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宴會進行到一半,我們聽到附近防衛大學廣播裏傳來的日本國歌的聲音。每天早上和下午,防衛大學都有升降旗儀式,這是他們固定不變的習慣。這時,所有的日本學員都放下了筷子,整理好衣裝,嚴肅地麵朝著大學國旗台方向站立,就仿佛那日本國旗此刻就在他們麵前。

席間,帶隊的軍官們在翻譯的幫助下,不斷地在進行一些必要的客套,雙方的學員們基本上交流不多。日本方麵的學員偶爾會低下私語,斜著眼光看著我們,有時我會隱約聽到一兩句類似“八嘎莫諾”(注:笨蛋)的低諷。

詩琳,這頓飯其實很壓抑,我倒寧願沒有來赴宴。長穀川洋一見氣氛有些尷尬,急忙尋找話題,他說起的話題,是半年後,在美國聖迭戈舉辦的國際海軍周活動。據說,美國將在那時邀請世界海軍強國著名的海軍學院的代表隊前往參加一項極為激烈的鐵人三項比賽,並在賽後邀請各國學員代表訪問西點軍校。

鐵人三項,你已經不陌生了吧,詩琳。

這個消息馬上引起了中日雙方學員的興趣。長穀川洋一說道:我們日本三軍聯合大學已經獲得了邀請,選出了十名代表參賽。作為舢板俱樂部的主力,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期望著,那時能與你們這些學員們進行更激烈的較量。

中國的軍校有沒有獲得邀請,或被邀請的是哪間軍校我們都不知道。

所以,在這句話之後,我們都無言以對。

長穀川的言語間非常有自信。我知道。來這裏僅僅半天,我已經感觸良深。

我們來的時候,正值三月。三月份是日本防衛大學的體能強化月,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要進行負重越野跑,早上4000米,下午7000米,無論男女,一視同仁。防衛大學有著健全的俱樂部體係,種類繁多,形式各異,包括劍道、擊劍、跆拳道、籃球、乒乓球、橄欖球、舢板俱樂部等等,學員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選擇項目。每天下午4時到6時是俱樂部活動時間,通過俱樂部運動,日本學員的體能和意誌力得到了很好的鍛煉。

知道嗎,早上4000米,下午7000米,這樣的體能鍛煉強度,我軍引以為豪的L城軍事學院,或M城艦艇學院,都難以望其項背!我在L城的軍事訓練內容,也不過是每天一個5000米,還不負重!

我曾自得地心想,自己經受過兩所著名軍校的磨練,取得過環球遠航的成績,對於我一個大二學員來說,算是已經很了不起了。可是,我並不覺得他們,這些日本學員們比我們差上多少!甚至還要強!

日本人的骨子裏,真是有股拚勁。

就像櫻花,生雖短暫,卻力求燦爛。

午餐過後,不,應該說是下午餐過後,我們被帶去參觀一些學員隊。在日本防衛大學,我們看到了一份最新公布的統計數字顯示,就在去年,即2002年,共有15896人報考這間學府,實際錄取498人,錄用率僅為1.6%,基本上能被錄取的,都是各方麵素質極高的學員。

由於有了這些高素質的學員,大學實行學員自己管理自己的模式,形成一套由高年級學員管理低年級學員的體係。而低年級與高年級學員混住,這樣一來,督促也就顯得更加有力,而高年級學員也會做好榜樣。形成一種管理上的良性循環。

隨後又參觀了柔道、劍道部以及舢板俱樂部。在舢板俱樂部,看到了日本學校舢板選手的訓練,他們訓練都極為刻苦,也注重方法,作為曆史上的海軍強國,日本人的確是有自己的一套訓練方法。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這裏,我們遇到了兩名美國軍官,一名據說是美國海軍安納波利斯軍校,即是美國海軍軍官學校的學員總指揮官,詹森準將,另一名是個上尉翻譯官,叫海利文。

他們正在日本三軍大學的幾個學校領導的陪同下,考察學校的舢板運動訓練情況。正好與我們不期而遇。

中國人提到美國的軍校,包括我在內,首提西點。其實對於美國海軍來說,最重要的軍校並不是西點,而正是這所美國海軍安納波利斯軍校,是美國海軍惟一一所正規軍官學校。主要是為艦艇及海軍航空兵和海軍陸戰隊培養各種專業的初級軍官。學製4年,其中3年為海上訓練。

詹森準將看到了我們一行人,低聲向日方詢問了些什麽,然後一名日本翻譯用日語向我們這行人的日語翻譯說了幾句,我們這邊的日語翻譯又翻譯成中文問我們:“詹森準將問你們是來自哪個國家的學員?來這裏的任務是做什麽?準備怎麽樣完成你們的任務?”

揚珊向我點點頭,我明白他的意思,向日本翻譯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他的翻譯,我直接用英語說。我走出隊列,向詹森準將標準地敬了一個軍禮,對方則回以一個非常美國式的軍禮。

我大聲用英語說:將軍閣下,我們是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M城艦艇學院的學員!我們來這裏的任務是學習日本軍校的辦學及訓練經驗,加深與日本青年軍官的溝通與了解互信,並參加一場軍校學員的舢板邀請賽。我們準備,用中國人的刻苦、努力與聰明,完成這項任務!

這時,李珊然不失時機地從幾個角度給我們拍照。

詹森中將笑了,笑得很燦爛,問:你們的比賽什麽時候開始?

我繼續大聲說:報告將軍閣下,我們將於明天9時開始與日本三軍防衛大學舢板隊的比賽。歡迎將軍閣下屆時到場參觀指導!

OK!詹森很滿意,點點頭,說:我到時候一定會來的。

這時,那名上尉翻譯官海利文急忙在他耳邊說:將軍先生,您忘了,明天您和日本海上自衛隊副指揮官小野中將有個會談。

詹森哈哈一笑:那就給小野打個電話,邀請他一起來看比賽,我們一邊看比賽一邊談。

海利文愣在原地,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離開日本三軍防衛大學後,我們直接回到艦上。當天晚上,所有艦艇帶隊領導、舢板隊的官兵們就緊急召開了一個動員會。

美國海軍軍員學校學員總指揮員前來觀看比賽,這事情事發突然,別說我們,就是日方,事前也沒有任何準備。

這次比賽決不能輸。揚珊已經把情報工作做好了,表情沉重地說,經過三軍大學校務部的中轉,我與海利文上尉進行了聯係。他表示,半年後在美國聖迭戈海軍基地舉辦的國際海軍周活動舢板比賽,是邀請世界各大海軍強國海軍學院派出學員代表參加的。而這一項活動的主辦者,正是美國海軍軍官學校,甚至可以說,那位詹森準將就是這項比賽的總負責人。由於不了解中國海軍軍校學員在舢板運動上的發展,他們目前並未向中國方麵發出邀請函。但是,今天詹森準將已經私底下表達了他的意思,明天如果我們戰勝的日本隊,他就親自邀請我們半年後赴美參賽!

一時大家寂靜無聲。

有一名學員忍不住問:如果我們輸了呢?

方教練嚴厲地看著他,厲聲說道:在我們的字典裏……

其他的隊員們一起高喊道:沒有輸這個字!

詩琳,你知道嗎,一次訪問,一場比賽,看似簡單,可在這些軍人心中,已經上升為國家榮譽四個字。在美日這樣的海軍強國麵前,我們的新生力量,以什麽樣的精神麵貌亮相於這個舞台,取得什麽樣的口碑,壓力很大,很大。

第二天一大早,青島艦依然開放給日本民眾參觀,但艦上的主要領導和我們舢板隊的學員們已經整裝待發,從艦上降下舢板,然後推行至不遠處的海練場。

你來了,詩琳。在三月暮春飄零的櫻花下,穿著一襲淡青色帶櫻花圖案的和服,穿著木屐,坐在輪椅上,由江平推著,款款而來。我在隊伍裏向你點點頭,你也向我點點頭,彼此都知道,我們已經相遇。

三浦半島的海練場非常寬闊,已經拉好了賽道。海灘周圍,聚集了很多人。由於軍事管製,這些人都不是平民,而是美國或日本軍人。還有一些人穿的是日本海保廳的服色。

兩條舢板先後被抬到起點。我們這邊穿著短袖軍用迷彩作訓服,領頭的是方旭;對方穿著黑色的短袖體能訓練服,領頭的是長穀川洋一。

中國學員,滾回去吧,你們不是對手!一名日本學員選手向我們輕蔑地豎起小姆指。

長穀川看到了,怒罵道:川崎,閉嘴!你是要激起他們的鬥誌嗎!

那日本學員川崎哼的一聲,但依舊遞來一個鄙視的手勢。

我們排隊集合,進行最後的休整。我說,大家都看到了吧,在日本三軍大學舢板隊學員的心目中,是壓根看不起中國學員的!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讓他們低頭!十名參賽選手一起怒吼,引發了觀眾們的一陣私語。

然後我又說,這一戰還關係著半年後能不能去美國,去與包括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的後備力量們較量,你們想去嗎?

想!

敢去嗎!

敢!

能勝嗎!

能勝!、

殺!

殺!

大家的情緒已經完全被調動起來。

賽前的準備工作漸漸就緒,兩隊學員紛紛登上了舢板,隊容嚴整,整齊劃一。我注意到,很多日本學員在看到我們熟練而有力的登艇動作後,臉上已經有了沉重的表情。

預備!開始!

隨著發令槍響,兩隊的學員們都像是由開足了動力的馬達操控,箭一般地躥出去。在100米遠的前方終點,分別插著中、日兩國軍旗,中國的八一軍旗,日本的太陽旗。

浪花飛濺,舟行如梭。岸上傳來軍人們的歡呼與助威。他們,他們大多數,絕大多數都是為著日本學員隊助威的。

但是助威聲漸漸低了下去。剛開始日本隊的舢板超出我們半個艇身,但是沒幾秒鍾,兩隊的舢板並駕齊驅,隨後,我們開始超出!

殺!殺!殺!我們嘴裏呼喊著節奏,殺意震天!以往我們訓練,口號都是一二一,但今天我們喊的是殺殺殺!

曆史上我們遭受東洋侵略,現實中我們實力稍遜,但是,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人,現在拚的是,未來!

終於,我們的舢板以兩秒鍾的優勢率先衝過終點。我拔起八一軍旗,輕輕揮舞著。驕傲的八一軍旗,在異國的土地上,迎風飄揚!同時奏起的,還有《人民海軍向前進》那雄壯的旋律!

岸上一陣沉寂之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中國學員!好樣的!

我們一身水淋淋的,在接受了主辦方的表彰後,拿了獎品,扛著舢板,準備回艦。長穀川帶著日本舢板隊的隊員們來了,與我們握手,並向我們致敬。

日本人服從強者。他們的態度與之前相比,差不多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我們回艦休整準備返航時,詹森準將親自赴艦參觀訪問,並親手向帶隊領導們交遞了參加聖迭戈海軍節軍校舢板大賽的邀請函。而長穀川代表日本三軍聯合大學也送來了一艘大和號戰列艦的模型。

他說:江,你們這樣不好,我聽到了,你們在比賽中喊的口號是殺殺殺,這樣不好,這口號太野蠻。

我微笑回答:野蠻的口號抵得過野蠻的曆史罪行和無恥的撒謊狡辯麽?

他無語,最終說,半年之後,聖迭戈才是我們真正較量的戰場!

我說,好,到時看誰更強!

詩琳,寫到這時,日本之行已經接近尾聲,餘下的都是外交瑣事,輪不到我們這些學員們操心。如珠城一樣,日本也是個多雨的地方,當天夜裏,海上下起了小雨,船艙裏冰涼的。雨中,浪漫的櫻花隻怕再也飄不到艙裏來了吧。

你打來衛星電話說,還要在日本呆幾天。天有些涼,多保重身體。對了,你穿和服的樣子真美,詩琳。真的很美。

祝健康。

阿城

2003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