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森對羅布人是略有耳聞,他們被譽為新疆最神秘的一個部落之一,最繁榮的時候,也隻有幾個村落,幾百號人。他們逐水而居,與世隔絕,幾百年前因為一次意外,羅布人首領帶著族人參加了清廷圍剿大小和卓的叛亂而正式得到清廷冊封,羅布人的首領也擁有了世襲伯克的官銜。
被冊封後的羅布人依然過著封閉部落的生活,他們與世隔絕,不知道外麵的變化。甚至清廷滅亡民國開國,他們都一概不知,大探險家斯文赫定第一次見到羅布人首領的時候,他還穿著破爛的五品伯克官服與斯文赫定攀談,查看他的通關文書。
據說羅布人普遍能活一百歲以上,他們過的是最原始的生活,卻出奇的長壽,在羅布泊百歲羅布新郎也很常見。他們生兒育女,繁衍後代,百歲老人幹活起來體力不比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差,羅布人的長壽跟羅布泊的種種神秘一樣,到現在都是無法破解的謎。
袁森以前了解過,自從上世紀七十年代羅布泊幹涸之後,羅布人就離開了他們世居的領地阿布旦,從此羅布人與羅布泊的傳說就此戛然而止成為傳說。
沒想到這幫小流氓居然找到了羅布人?
袁森逼問阿裏浦,“那個人真的是羅布人?”
阿裏浦很堅定的回答,“是的,肯定沒錯,是那個老板給我們的資料,我們去米蘭找的。聽說羅布泊幹了之後,那裏的羅布人有的死了,有的來了若羌,就住在米蘭,還有的去了36團。”
袁森點點頭,阿裏浦壓低聲音,神秘的說:“那老板說,羅布人裏最有價值的就是他了,他能抵一百萬一千萬呢!”
袁森越來越覺得事情變嚴重了,他正在由一股他不能自主的力量推著,一步步朝羅布泊秘境逼近。最有價值的羅布人,這句話極有**力,他的腦子裏已經開始推測,此人到底是個什麽人,他的價值到底體現在那裏?
難道是羅布泊的秘密?
沒有人比在羅布泊生活了千百年的羅布人更熟悉這片神秘的土地了,這片被譽為藏有神跡水鄉澤國,它讓全世界的探險家魂牽夢繞,它曾在上世紀初被稱為中亞最神秘的地方,能透過它看清世界最本源的摸樣。
當時俄國大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瑞典人斯文赫定、英國人斯坦因、日本和尚橘瑞超等等,他們發現了羅布泊,這片神奇澤國一下子吸引了探險家們的眼球。他們試圖走遍羅布泊每一寸地方,為此他們花了一年兩年,甚至更多的時間放在對羅布泊的探究上,有的人先後四次來到中國,就是為了一睹羅布泊的麵目,想要揭開羅布泊的麵紗。
袁森讀過這些大探險家專門為羅布泊做的傳記,上麵傾注的感情虔誠神聖,既有向往又有恐懼,有的人發跡於羅布泊,也有的到死嘴裏都念叨著羅布泊,他們認為自己的魂被丟在了那片澤國。
在這裏,他居然就要見到羅布泊千百年來唯一的土著,袁森心裏一陣竊喜,又有點難以置信。
阿裏浦帶著他們穿過小洋樓,來到屋子後麵,他打開一間鎖著的房門,屋子裏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有個馬仔進去點燃了蠟燭,艾凱拉木罵道:“阿裏浦,你他娘的什麽意思?別的地方都開電燈,老子來的地方你就點蠟燭,老子這就斃了你。”
馬仔目瞪口呆的望著艾凱拉木,阿裏浦急忙解釋道:“不是的,這個老頭很怪,他一定要在房間裏點蠟燭,他說用電燈他會死。”
袁森製止了艾凱拉木的瞎胡鬧,他看到房間角落裏坐著一個穿黑衣服的老人,他帶著一種很高的帽子,也是黑色的,整個人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微弱的燭光勾勒出他幹癟蒼老的麵容。
他臉上枯瘦,幾乎隻剩下皮沒有肉了,留了一把雪白的胡子,緊抿嘴唇,眼睛也閉著,整個人就像沒了活氣一樣。
阿裏浦朝一個馬仔使了個顏色,那馬仔走到老人麵前,還沒說話老人就睜開了眼睛。他張眼的樣子跟睡著的摸樣完全不同,此刻他盯著進來的一幹人,眼珠滴溜溜的轉頭,眼裏射出兩道精光,袁森與他目光對視,沒來由的有一種臣服和心虛的感覺。
他就像一位先知在審視撒謊的信徒一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他那眼神的銳利,似乎就可以穿透每個人的心一般,大家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馬仔嚷嚷著,“老頭,快說話,不說就餓死你。”
老頭抿緊的嘴巴動了動,卻沒說話,馬仔又罵了他一句,袁森一把將他推出去,那老頭深深的看了袁森一眼,然後歎了口氣。
然後,他說了句話,是帶著口音的維語,意思是,“你找我來幹什麽呢?羅布泊都幹了這麽多年。”
阿裏浦道:“你跟我們說說托克塔阿洪吧,我們想知道他。”
老頭說:“他是昆其康伯克的兒子,本來可以世襲爵位的,最後沒有做伯克。”
阿裏浦道:“你說說,他為什麽不世襲爵位?”
老頭想了一下,道:“他出家了,做了蘇皮,不做伯克了。”
阿裏浦抓著老頭的肩膀,他不顧自己腿上的傷,狠狠盯著老頭的眼睛,“他為什麽放棄爵位去出家?你給我老實說。”
老頭迎著阿裏浦的目光,很冷靜的樣子,似乎在跟人正常聊天,沒有任何的恐懼和怯懦,“他說他遇到神仙,神仙點化他了。”
阿裏浦猛地搖頭,大聲道:“你撒謊,托克塔阿洪是海丁圖拉的向導對不對?托克塔阿洪當年和海丁圖拉去探險,他們發現了一個很神秘的地方,卻一直不敢說出來,是不是?”
老頭瞪大眼睛盯著阿裏浦,以異常憤怒的口吻道:“你——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這個瘋子。”
袁森默默看著阿裏浦的一舉一動,很明顯他逼問老頭的話都是有人授意的,表演的意味很濃,應該就是操縱他的老板。說老人是羅布人,袁森信了七分,這老頭眼神狠戾卻不世故,說話非常直接,完全不是有心計的人。羅布人世代與世隔絕,根本就不知道人心狡詐,縱然融入其他群體幾十年,也很難改變他這種幾乎是與生俱來的秉性。這些如果要裝,肯定是很難裝出來的。
阿裏浦的臉幾乎要貼在老頭臉上,他瞪著老頭的眼睛,一字字道:“熱爾曼,你就說吧,反正阿布旦沒了,羅布泊幹了,昆其康伯克、托克塔阿洪還有你的那些族人,一個個都死的差不多了,你還守著這個秘密有什麽用呢?”
袁森等人才知道老頭叫熱爾曼,熱爾曼老人眼皮搭了下來,仿佛陷入沉思,又好像就這麽睡著了,阿裏浦也沒再逼問他,他把手收了回來。
熱爾曼突然睜開眼睛,滿目精光全沒了,隻剩下渾濁的光,他整個人的精氣神似乎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癱坐在椅子上。他把周圍人看了個遍,目光卻沒有焦點,好一會兒阿裏浦才打斷熱爾曼失魂落魄的狀態。子彈還在他的腳心裏,疼痛逼的他失去了耐心。
他衝熱爾曼大吼道:“說,快說,你沒幾年活的了,難道要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去嗎?我答應你,如果你死了,我們會把你送回阿布旦埋葬,讓你死後都能守著你的羅布泊。否則,你也知道我阿裏浦在若羌跺跺腳,若羌就得抖幾抖,得罪了我,你死了都回不了羅布泊。”
熱爾曼說話了,阿裏浦充滿期待,他得意的看了袁森一眼,像是在為自己在若羌人心目中的地位自鳴得意。袁森不這麽看,看熱爾曼老人的表現,他是被阿裏浦的一句話刺激到了,羅布泊幹涸了、他們世代居住的漁村阿布旦廢棄,他的族人一個個死去,曾經在羅布泊繁衍了幾百上千年的羅布人真的沒落了,他在為這個悲傷。
熱爾曼沙啞著嗓子,道:“我們逃離阿布旦的時候,還以為可以回去的,海拉圖丁也說過,羅布泊裏的水一定會回來的,可是我年年都去看,看了三十多年,湖水走了之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他說的動情,連聲音都充滿悲痛,眾人看著十分不忍心。他們這幫年輕小夥子這麽逼問一個年齡超過一個世紀的老人,任誰心裏都不舒服,袁森更是如此,他對阿裏浦道:“別逼他了,讓他安靜一下,你去處理傷口吧。”
阿裏浦這麽賣力幹活,就是為了換袁森這一句話,他聞言樂的跪下來就磕頭,看的兩個馬仔麵麵相覷。阿裏浦磕了兩個響頭,扭頭看到那兩個馬仔大張著嘴巴看他的醜,急罵了兩句,倆馬仔也跪下磕頭如搗蒜。
袁森厭煩的揮手讓他們出去,三人大赦一般關上門溜了,熱爾曼老人心中激動,他站起來在屋子裏一通亂走,手舞足蹈的,嘴裏還哇啦哇啦的發出怪聲。
四人也不敢再去刺激他,熱爾曼走了一會兒,又坐下來。微弱的燭光照著老人橘皮一樣幹枯的臉,這張臉曆經羅布泊的風霜打磨,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就如同羅布荒原刻在老人臉上的年輪。
熱爾曼老人黯然道:“他說的對,都死了,把秘密帶進地下也沒用。我們這些老東西都走了,還有誰來為阿洪作證呢,證明不是他害的羅布人王家滅族的。”
袁森腦子裏急轉了一個彎,老人說的阿洪顯然就是之前提到的托卡塔阿洪,他是羅布泊末代首領昆其康伯克的兒子。羅布人背離家園,四散逃亡的真正原因大家都一清二楚,羅布泊離奇幹涸,羅布人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羅布水源,他們隻能出走。這件大自然的悲劇事件,怎麽扯到托克塔阿洪身上了?
艾凱拉木追問老人,“熱爾曼老頭,你是不是糊塗了,你們部落撤出阿布旦漁村是羅布泊幹了,跟托克塔阿洪什麽關係?好歹都是同族,趁人家不在往人身上扣屎盆子是不道德的。”
巴哈爾古麗實在受不了艾凱拉木的瞎搗蛋,她把他推開,過去關切的問道:“熱爾曼爺爺,您別急,慢慢說,如果渴了我去給您倒杯水。”
熱爾曼頭擺的跟撥浪鼓似的,罷了,他繼續用沙啞而悲傷的聲音訴說著他們部落的遭遇,“錯不了,是阿洪的錯,他不該帶海拉圖丁去找那座古城的,我勸過他他不聽,他不相信,直到災難來臨,他終於信了,可是晚了。”
“托克塔阿洪帶斯文赫定找到了一座城?”袁森重複著,他努力把一座城與羅布泊的幹涸建立聯係,越想越覺得荒謬,這老頭不會真老糊塗了吧。
熱爾曼老人繼續道:“你們肯定不會相信我,我知道,米蘭的村幹部鄉幹部都告訴我,羅布泊幹涸是自然現象,人不能決定的,你們跟他們一樣,都不會相信的。”
艾凱拉木道:“老頭,你別信那些村幹部,他們都不是好東西。你告訴我,我肯定信你,我覺得你是一個誠實的人,我願意聽你說話。”
熱爾曼老人眼皮抬了抬,看著艾凱拉木,道:“阿洪和海拉圖丁一起找到一座伊比利斯(魔鬼)古城,那座古城裏詳細記載了我們羅布人的曆史,海拉圖丁還借助伊比利斯古城的文獻推測羅布泊是一座鍾擺湖,湖水在羅布淖爾和喀拉庫順之間像鍾擺一樣擺來擺去,他們一千五百年一個來回,永遠反複下去。”
艾凱拉木提醒熱爾曼老人道:“老頭,你別搞錯了,羅布泊已經幹了,沒了鍾擺你這個鍾怎麽擺下去?外國人就是喜歡騙人,別信他們的話。”
熱爾曼搖頭道:“你不懂,你聽我說,不要打斷我,說完這些秘密,我也要走了,從此世界上又會少一個羅布人了。”
艾凱拉木憋著勁閉嘴,袁森對斯文赫定的羅布泊是遊移湖的說法早有耳聞,這個理論曾經在世界上爭論了將近一個世紀,無數學者對它產生質疑,又有許多學者堅定的支持赫定的說法,遊移湖的說法,就像一個世紀之謎一樣徘徊在無數羅布泊迷的心中,至今還沒有確鑿證據否定它。
很難想象,斯文赫定的世紀羅布泊理論,竟然是來自一座古城,一座藏在沙漠中的古城,太不可思議了。
熱爾曼老人道:“伊比利斯(魔鬼)古城藏在沙漠深處,阿洪帶著海拉圖丁去了兩次,第一次他們站在城門口,看到城牆上繪滿了神奇的壁畫,那些壁畫闡述了一條條真理,並且告誡阿洪他們千萬不能擅闖古城,否則會帶來災難的後果。阿洪阻止了海丁圖拉走進古城的衝動,第二次是海丁圖拉說服了阿洪,他們一起進了伊比利斯古城,打開了上古的禁忌,從此以後,災難像古城的預言一樣,接二連三的出現,直到羅布泊徹底幹涸,我們世代生存的阿布旦荒廢。”
說到這裏,熱爾曼老人流下悲傷的淚水,他的眼神裏滿是憤恨和絕望,似是對故土的災難十分不甘,也有對族人托克塔阿洪的過錯絕不原諒。總之,他現在是一個可憐又憤怒的老人。
袁森道:“那,伊比利斯古城,你們最初是怎麽知道它的呢?怎麽得到尋找古城的線索的?”
熱爾曼老人道:“我們不知道,伊比利斯古城的秘密是海拉圖丁帶來的,他請阿洪做向導,阿洪不打魚了,就跟著他進沙漠找古城。他們第一次從古城回來,海拉圖丁讓他保守秘密,他偷偷告訴了我,還說到羅布泊的預言,我讓他不要再去古城了,他起初答應,後來又反悔跟海拉圖丁去古城做了壞事。”
“你怎麽知道托克塔阿洪去伊比利斯古城做壞事的?”袁森追問道。
熱爾曼老人道:“阿洪回來後整天心神不寧,我一再追問,他終於說了實話,說他們在伊比利斯做了壞事,羅布泊將遭遇災難,再也不像鍾擺那在羅布淖爾和喀拉庫順之間搖擺了,它會枯竭的,我們的族人都要死。他們回阿布旦不久,海丁圖拉就回國去了,我們的伯克大人也去世了,阿洪知道自己罪惡深重,就放棄了繼承爵位,出家做了蘇皮,日夜守護在他父親昆其康伯克墳前,祈求得到寬恕。”
“托克塔阿洪後來跟你們一樣離開阿不旦漁村去米蘭了嗎?”
熱爾曼老人擺頭,“沒有,羅布泊幹涸前幾年,他就病死了,他沒有親眼看到羅布泊的幹涸。”
袁森腦子一動,道:“那托克塔阿洪葬在那裏你應該知道吧?”
熱爾曼老人微微頷首,“阿洪死後就葬在他父親昆其康伯克的墓穴旁邊,他跟阿布旦村民非常疏遠,死的時候也沒幾個人來送葬。”說罷,老人深深的歎氣表示對好友托克塔阿洪的惋惜。
“那,熱爾曼爺爺,您還記不記得托克塔阿洪墓的具體位置?我們打算明天和你一起去一趟阿布旦漁村。”
熱爾曼老人肯定的點頭,“記得,不可能忘記的,我已經有一年時間沒有回新阿布旦了。”
袁森安撫了一會兒還處在激動中的熱爾曼老人便退了出來,老人屋門口有一個馬仔站崗,袁森讓那馬仔給熱爾曼老人再安排一間屋子過夜,這裏條件太差了。那馬仔解釋老人脾氣古怪,討厭電燈,討厭舒服的床,睡覺的時候隻要一床破席子就可以了,拿被褥給他會被他罵出來。
艾凱拉木又回房間去問熱爾曼老人,真就被老頭罵了出來,氣的艾凱拉木鼻子冒煙滿臉通紅就差跳回去跟熱爾曼老人對罵了。
換房間的想法隻能作罷。
四人來到洋樓前廳,阿裏浦不知去向,前廳站崗的馬仔說阿裏浦去縣醫院了,等一會兒就回來,他們的房間他已經做了安排可以去休息,也可以吃晚飯。
袁森他們去吃了晚飯就回到房間裏。艾凱拉木建議他們頭頭開溜找個小旅館睡一晚上還比較安全,阿裏浦今天吃了大虧,手下折損無數,自己麵子幾乎丟盡肯定會想辦法報複。他們派這麽多人伺候我們,其實是監視,等阿裏浦回來他們半夜怕是要動手。
袁森頗為不屑,王慧道:“不用怕,為了避免麻煩,我已經通過國安跟當地公安局局長取得聯係。局長給阿裏浦打了個電話,他現在比誰都老實,你們大可放心。”
地方公安局長跟地痞流氓的關係,大家心知肚明,自然也就放了心,不怕晚上的偷襲。他們各自回了房間,一路上的疲憊催著他們很快進了夢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袁森突然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驚醒。
外麵大喊大叫的,袁森開了門,進來一個阿裏浦的馬仔,那家夥著急的說:“先生出大事了,熱爾曼死了。”
袁森大驚,他回去披上外套就衝到洋樓後麵,熱爾曼老人的屋前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阿裏浦就在人堆裏。
袁森過去揪住阿裏浦,怒道:“小子,你他娘的幹的什麽好事,怎麽把人弄死了?”
阿裏浦經過昨天一戰,對他已經是敬為天人,哭喪著臉道:“袁爺,我也不知道,一大早看門的猴子就大叫大嚷死人了,我一確定就跑去找你們了,真的跟我沒關係。”
袁森冷哼一聲,“信你才怪,先帶我去看看。”
阿裏浦一瘸一拐的進去,艾凱拉木王慧巴哈爾古麗也過來了。熱爾曼老人躺在破竹席上,麵孔朝裏,就像睡著了一樣。
阿裏浦把他的頭掰過來,隻見他臉上蒼白,眼睛睜的大大的,好似死不瞑目,屍體已經冷的嚇人,看來很可能是半夜死的。
袁森問阿裏浦,“去找醫生了嗎?”
“沒——”
“還不快去?”袁森怒道。
阿裏浦唯唯諾諾,喝令身邊馬仔去請縣醫院的醫生,他自己則由馬仔攙著站在旁邊。
袁森盡管怒不可遏,心裏卻明白熱爾曼老人的死跟阿裏浦肯定沒關心,他還沒大膽到在自己家裏殺人的地步。熱爾曼老人年紀太大,昨天說完那些秘密,他心裏肯定也沒有牽掛了,是以自然死去。
他記得阿裏浦在來路上曾經說過,羅布人離開漁村新阿布旦時人數還不少,大多住在米蘭,不過離開羅布泊的羅布人就像沒了水的魚一樣,生命枯竭極快。那些百歲老人在米蘭生活,幾年時間就死去不少,熱爾曼老人算堅持時間最長的,他就是羅布泊的活曆史。現在活曆史也畫上了句號。
袁森歎了口氣,起身出去了。巴哈爾古麗受不了死人的氣氛,進去看了一眼就出來了,她就站在門口,看到袁森出來,便上去跟他說話。
“師兄,熱爾曼爺爺都死了,我們還去那個漁村嗎?”
袁森點頭道:“肯定要去,現在線索都集中在托克塔阿洪身上,他人是死了,墓穴裏如果留下有價值的東西,對咱們破解伊比利斯古城秘密,肯定事半功倍。”
巴哈爾古麗若有所思,王慧和艾凱拉木也走了出來。
不一會兒醫生和警察都來了,縣公安局長親自帶的隊,他一進來就把阿裏浦批評一頓,然後醫生和法醫同時工作,配合檢查老人死因。
公安局長上來跟四人攀談,王慧簡單亮了一下身份,跟局長簡單交代幾句,讓他盯緊阿裏浦,如果發現他與陌生人聯係就格外小心,務必抓住幕後老板。
局長一一點頭,隨後給四人安排了去羅布人最後的家園新阿布旦漁村的車,上車之前法醫已經確定熱爾曼老人死於心髒衰竭,非暴力死亡。
他們的沙漠王已經不方便使用,袁森開上公安局提供的越野車一路疾駛,經過幾次迷路終於在第二天早上抵達幹涸的喀拉庫順湖邊緣玉爾特恰普幹,也就是羅布人最後的家園新阿布旦漁村。
漁村裏的房子土坯都還在,隨處可見幹枯的駱駝刺和紅柳,它們就像活化石一樣立在那裏,證明這裏曾經有水有人,是適合人居住的樂土。
羅布荒原上吹著幹烈的風,打在人臉上像銼刀刮,風沙舞的漫天都是,他們眼中的新阿布旦一片破敗,天空和地麵都是一樣的灰色,遠處是無邊無際的鹽堿地,這裏曾經是一片巨大湖泊,被西方人譽為亞洲地中海。
袁森站在一片高土上,他的腳下是坍塌的土牆,牆腳下有一堆板結的橢圓物,非常像羊糞。他仔細觀察一番,斷定此處以前是一處羊圈,羊圈前麵是居室,半塌的牆壁上有壁龕,不過是空的。
袁森對大家道:“你們分開,找墓地,他們都喜歡把墓葬在一塊。”
四個人分了三個方向,王慧朝東走,艾凱拉木往西,袁森朝北邊,遠遠望去,北邊有一條幹涸的河道。巴哈爾古麗耍脾氣,硬要跟著袁森去,不願意單獨行動。
兩人出了廢棄的村莊,走了幾百米遠,才靠近河道。那河道頗寬,河道與河岸有兩米左右落差,河道上覆蓋著細密的沙子,岸上還立著不少枯死的紅柳。
河道前麵是無邊無際的鹽堿灘,那些鹽堿就像水塘抽底幹硬的泥巴,幹裂的厲害。羅布泊了幹涸幾十年時間裏,這些鹽堿被烈日和暖風侵蝕,徹底抽去了水分,遠遠望去,這些躺在湖盆的鹽堿看上去又硬的跟石頭一樣,一排排一塊塊的。
巴哈爾古麗在河床踢出幹死的螺螄殼,一腳就能踢出好幾個,這足以證明河道曾經是有生命的水域。
河道沿著一座龐大的沙山流過,那沙山依靠在阿布旦村莊後麵,看起來似乎將阿布旦圍了起來。
袁森和巴哈爾古麗兩人順著河道繞過去,走了很久才繞到沙山後,河**被黃沙掩埋的紅柳、蘆葦、螺螄殼,都被他們翻出來不少,不過這些與他們要找的托克塔阿洪的墓穴相距甚遠。
沙山對麵也是一座龐大沙山,兩座沙山遙遙相望,中間夾著一條平整的沙土路, 沙土路一直延伸到鹽堿灘前。
巴哈爾古麗道:“師兄,這裏四處都是黃沙,那裏有什麽羅布人墓葬啊?我們回去吧。”
袁森“嗯”了一聲,朝對麵沙山上望去,那座龐大的沙山遮住了半邊太陽,沙山頂上被罩上一層黃色的金,看起來極為美麗。
他正看的入神,突然聽到沙山後麵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袁森狐疑的跟巴哈爾古麗對望一眼,暗道:“是艾凱拉木開車過來了嗎?他的方向不對啊?”
他正想著,從沙山後麵衝出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兩山中間的沙道上奔馳,很顯然袁森並不認識那輛車。
他正奇怪,難道還要別人來探訪阿布旦漁村?畢竟漁村不是誰的私產,如果有旅人要來遊玩,也是無可非議的事情。
這邊黑色越野車開過去,後麵又有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而近,第二輛車出了沙山的口子,袁森眼前一亮,那輛藍色越野正是若羌公安局為他們配的座駕。
他急忙衝那輛車招手,車在沙山腳下停了,艾凱拉木探出頭來大叫:“袁小哥,快下來,快——快——晚了那廝就跑了——”
袁森暗暗心驚,艾凱拉木怎麽會莫名其妙追那輛越野車,難道他有新的發現?
兩人很快從沙山上跑了下來,在艾凱拉木的催促聲裏跳上越野,王慧也在車上。袁森駕車的技術比艾凱拉木要好得多,艾凱拉木把車讓給袁森開。他指著已經縮成一個黑點的越野車道:“袁小哥,快一點,追不上他咱們問題就大了。”
袁森換擋加速,很快把車速提到最快,越野車在沙地上濺起塵霧,飛快的衝進了鹽堿灘。鹽堿灘裏坑坑窪窪,橫豎交錯的鹽堿堆到處都是,而且硬如鐵石,車在上麵根本沒法開快,隻能緩緩前行。
艾凱拉木看的心急,前麵的黑點越來越小,以至於給人消失了的錯覺,艾凱拉木急的連連跺腳。
王慧倒沒有激烈的情緒,巴哈爾古麗對問王慧,“慧姐,大胡子發什麽瘋呢?他追那輛車做什麽?”
王慧道:“我們在漁村後麵發現有一輛車停在那裏,車上無人,而且後備箱沒有鎖好。艾凱拉木就打開了後備箱,發現裏麵有兩個麻袋,一個麻袋裝的是阿裏浦的屍體,另一個麻袋是熱爾曼老人。”
巴哈爾古麗嚇得叫起來,袁森心裏也震撼不已,是誰殺了阿裏浦,從公安局手裏搶走熱爾曼老人的屍體?
他很快想到那個幕後老板,那老板把熱爾曼老人留在阿裏浦那裏逼問信息,主要原因應該是此人不懂維語,隨便請一個維人做翻譯逼供,顯然不切實際。現在阿裏浦從他們手上搶人皮圖失敗,又供出熱爾曼老人的秘密,按照黑道一貫做法,的確有殺人滅口的可能。
此人出現在阿布旦,阿裏浦很有可能向他透露了熱爾曼講述的一切。阿裏浦本來就不是什麽有原則的人,稍一逼問,肯定和盤托出。那幕後老板八成也想從托克塔阿洪的墓裏找到伊比利斯古墓的線索,所以立刻趕來阿布旦。
“車裏不是沒人嗎?怎麽人一下就冒出來駕車逃跑了?”袁森奇道。
艾凱拉木無奈搖頭,“他娘的,我們看車裏沒人,就分頭去找,沒走都遠就聽到汽車發動聲音。艾爺一想,這廝要逃呢,就去找車,剛好王助理也跑到車邊上,我們就一起出發了。”
“你們還沒見過車裏人的樣子了?”袁森道。
艾凱拉木搖了搖頭,“就看到一個黑車屁股,人影都沒看到,他娘的氣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