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呼吸困難。

最後,是秦驍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麵:“你來了。”

三個字,簡單到近乎蒼白。

裴綰梔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嗯。”她說,聲音是她一貫的平靜冷淡。

但細聽之下,似乎有那麽一絲極難察覺的滯澀,“我來領江妄。”

秦驍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領江妄。

她來,隻是為了她的徒弟。

“他在休息。”秦驍說著,左手撐著桌麵,緩緩站起身。

右臂隨著動作自然垂落,他刻意控製著,不讓那隻廢了的手顯得太過狼狽。

“戰斌會帶你去。”

裴綰梔卻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秦驍垂著的右臂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視線停留多了幾秒。

秦驍捕捉到了那幾秒。

“怎麽?”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帶著自嘲,“秦三爺現在這副樣子,很難看吧?”

裴綰梔移開視線,聲音依舊平靜:“手傷恢複得怎麽樣?”

“死不了。”秦驍說,語氣裏有種破罐破破摔的尖銳。

“就是廢了而已。以後拿不了槍,寫不了字,可能連杯水都端不穩。”

“不過裴小姐放心,不會影響我履行承諾。人,你隨時可以帶走。”

裴綰梔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一刀,”她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你不該擋。”

秦驍笑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距離裴綰梔更近了些。

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著壓抑了三個月的情緒,熾熱得幾乎要將人灼傷。

“不該擋?”他重複這三個字,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危險的嘶啞,“裴綰梔,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看著那把刀紮進你身體裏?”

“看著你倒在我麵前?”

“然後像這三個月一樣,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繼續做我的秦三爺,繼續過我的日子?”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裴綰梔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但身體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秦驍。”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警告。

“怎麽?”秦驍在距離她隻剩一米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清冷的、混合著淡淡硝煙和血腥的氣息。

她來之前,動過手。

“裴小姐要動手嗎?”秦驍看著她,眼神灼熱而偏執,“像三個月前在醫院一樣,再用那些話紮我一刀?”

“還是像這次一樣,等我替你救完人,再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謝謝’,然後轉身就走?”

裴綰梔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月光下,她的臉色平靜,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冷靜得可怕。

“秦驍,”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們不是一類人。”

“我知道。”秦驍點頭,笑容慘淡。

“你是天執盟的王牌,是行走在黑暗裏的利刃。”

“我是秦家的三爺,是活在光鮮表象下的商人。”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話你說過了,我記得。”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眼睛:“但我就是想知道,裴綰梔,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哪怕一分鍾,想過醫院裏那個為你擋了一刀的人?”

“你有沒有哪怕一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過給我打個電話,發條信息,問一句‘你還好嗎’?”

“還是說,”秦驍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對你來說,我秦驍,就真的隻是一個麻煩,一個負擔,一個需要盡快擺脫的累贅?”

最後一句話問出口,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停了,樹影不再搖晃。月光靜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清冷的光斑。

裴綰梔看著秦驍。

看著他猩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和那隻無力垂在身側、可能永遠都無法恢複的右手。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想說“不是這樣的”。

“秦驍,”最後,裴綰梔隻說出兩個冰冷的字,“夠了。”

“夠了嗎?”秦驍笑出聲,那笑聲裏滿是自嘲和絕望,“我覺得不夠。”

“裴綰梔,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裏。”

他往前又踏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妄,你可以帶走。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裴綰梔抬眼看他。

“從今以後,”秦驍一字一句,像在發誓,又像在詛咒,“別再讓我看見你。”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別怪我不顧情麵,用盡一切手段,把你綁在我身邊。”

“你不是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好啊,那你就試試看,看我秦驍有沒有本事,把你的世界撕開一道口子,強行闖進去。”

他說這話時,眼睛死死盯著裴綰梔,眼神偏執得近乎瘋狂。

裴綰梔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知道秦驍說到做到。

這個男人的偏執和瘋狂,她領教過了。

那一刀,就是最好的證明。

“秦驍,”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別逼我。”

“是你在逼我。”秦驍說著,左手忽然抬起,扣住了裴綰梔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掌心有薄繭,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你這麽躲著我,這麽厭惡我。”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沒錯。錯的是你,裴綰梔。”

“錯的是你明明在乎,卻非要裝得不在乎。錯的是你明明動了心,卻非要逼自己狠下心。”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刀一樣紮進她心裏:“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你裴綰梔,對我秦驍,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裴綰梔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想掙脫,但秦驍握得太緊。

而且她不敢用力,他的右手已經廢了,左手是她現在唯一的支撐。

“回答我。”秦驍逼問,聲音嘶啞。

“說你不在乎。說那一刀對你來說什麽都不算。說我這三個月的痛苦,在你眼裏就是個笑話。”

“說啊,裴綰梔。”

裴綰梔的嘴唇在顫抖。

她看著秦驍,看著這個為她擋了一刀、為她廢了一隻手、為她痛苦了三個月的男人,那些在心底排練過無數次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她開口,聲音破碎。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戰斌衝進來,臉色凝重:“三爺,外麵……”

他看到書房裏的景象,聲音戛然而止。